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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制。

于是,全世界都知道大名鼎鼎的欧洲商学院,但躲在难懂的法语后面的伟大的巴黎一商,愧对拿破仑、戴高乐的青睐,终于在法国之外籍籍无名。

同样是鸵鸟,法国鸵鸟头不扎进沙堆,只是昂然向天,一样对逼近的虎狼不屑一顾。

卡斯端着香槟,很有风度地攻击着自己就读的欧洲商学院那所谓的“钟形曲线”政策。

“说是会淘汰曲线后尾巴上的那几个不合格的学生,只是我们的学长告诉我,那样的事还从未发生过。你知道那些统计专家,他们最擅长的就是在数值上玩花招。”

女学生们发出咯咯的笑声。远处喝红了脸的比尔赫朝着笑声张望了两次。

mba学院的院长站上大厅当中的花坛,准备致词。

海阿勒夫人40来岁的年龄,瘦削的肩配着驼色西服显得挺精干。她的脸也瘦长,老挂着明白一切的笑容。据说她新官上任才半年,前任是因为无力挽回国际排名下降而辞职的。

夫人没打手势,一个准备开口的身体动作让全场静了下来:“此时此刻,将永远留存在你们的记忆中。我,巴黎元一商学院mba学院院长,荣幸地欢迎你们——国际商业领域的年轻精英。如同采集的繁花,你们被从全球的花园中甄别出来。请举起香槟,接受我至诚的祝贺。”

“你们经过了千挑万选,无论是美国标准还是法国标准的全球统一考试,你们都以一流的成绩脱颖而出;不仅如此,作为mba,你们还拥有多年的实际工作经验和领导他人的能力。本届每一位学员,都是从平均50位优秀候选人中挑选而出。你们应该在此刻骄傲,你们正站在拿破仑亲手缔造的法国商业大学校的门口,不管来自何方,你们将和法国国家级的商业精英同窗学习,享有同样的荣誉。我热烈祝贺来自75个国家的211名本届mba学员。”

“然而,你们将在这所严格的学校经受磨难。mba项目很难顺利过关。你们只能将16个月中的每分每秒奉献给你们的学业。没有时间去游览巴黎,即便你们就在巴黎;没有时间品尝法国美食,为了不让你们分心,学校只供应美国式正餐,也许周末会改成英国食譜(学生哄笑);没有时间睡好觉,假如你们还没来得及买睡衣,就不必了,因为你们穿着大衣也会睡得香……不过请记住,你们不是来这里自杀的,你们必须学会怎样学!我的建议是记日记,每天记下你们的感触直到有一天你们突然看清了从来没看清过的东西。”

“时间飞驰,我们也会见老,这是人生。我很感动能看到你们这些聪明人放弃已经达到的成功职位,来向彼此学习。在30多岁的年龄,很多人已经睡眼矇眬,你们仍旧醒着。继续张开你们的眼睛,和身边的每一位同路人手握手,我肯定你们会找到那条路,通往明天更成功的路。”

“祝大家第一夜快乐。欢迎来到mba2003。”

海阿勒夫人在掌声中走向每个学生,握手并用英、法、西三种语言稍稍交谈一会儿。

陈香墨好不容易发现若干亚洲面孔,他仔细打量他们的举止和衣饰,确定谁会是中国人。有一位体健貌端戴眼镜的男生,正跟另一个貌似中国女生的姑娘谈笑风生。陈上前几步,已听见他们在说国语。他打断他们的谈话:“你们是哪里来的?”

第一章 小镇夜会(4)

“上海。”两个人一起回答。

“是吗?”陈香墨改说上海话,“阿拉大家上海人。”

并未如他所料,这两位没流露出同乡人的亲切感,甚至也不用上海话来回答他。

“你以前是什么公司的?”那男生问,说的仍旧是国语。那女生眼睛看着陈,一眨不眨。

陈香墨感到微微的不快,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调节了一下情绪,微笑着用上海话说:“晚报晚报,晚饭吃饱。”

什么反应也没有,两人脸上一片空白。

“我是新城晚报的记者。”陈香墨说。

“啊,说是有个上海来的记者,原来是你。”女生说,她终于柔和了一下。

大家交换了姓名和职业背景,原来男生叫王林,是法国一家除尘器械公司在上海的首席代表;女生是秋季班的,早入学三个月,叫廖顺顺,原来在广州一家港资猎头公司工作。

“我们总共有多少中国同学?”陈香墨问。

王林说:“一共10个大陆生,香港和台湾生各一个,还有两个加拿大华人。”

廖顺顺伸手指在唇上轻嘘了一声,大家抬头,有人打手势,要讲话。这是个半秃的年轻人,身形既胖且壮。一开口,大家就知道他是法国人,他的英语带着浓浓的法国腔。“我叫劳杭。mba2002级。现任学生会副主席。欢迎大家来到巴黎。”他面部表情生动地变化了好几下,虽然不懂他的意思,新生们还是笑了起来。

“在把话筒交给你们的学生会主席前,请大家举起法国葡萄酒。我敢保证主席先生待会儿请你们举起的将是茶杯。”

劳杭做出畅饮和品尝的表情,然后手一伸,将学生会主席邀请上花坛。

干杯的嗡嗡细语声快速沉寂,显示大家都被吸引。站到台上的是个中国学生,他的国字脸像个中国的印章,不容置疑。他的做工粗糙的呢子大衣更加强了这种肯定。

“我们的学生会主席是中国人?”王林惊异。

“女士们、先生们:晚上好,我叫洪平·张,代表mba学生会和在校的学生欢迎你们……”

张洪平的英语发音很好,在中国学生里头可以算没有缺点,对土生土长的中国人来说,这是很不容易的。他的演讲也四平八稳,不追求西方同学一般炫耀的幽默,但中规中矩,没什么不得体。陈香墨记者出身,看多了名利场上的洋相,知道一个中国人用英语对西方人演讲的心理压力,因此喜出望外,对这位张主席很佩服。尽管张的发言有些拖沓,一二三四地露出中国式的官腔,但陈香墨觉得有一个中国人史无前例地担任了法国名校的mba学生会主席,荣耀已及于所有中国学生以至亚洲学生。他注意观察四周,欧美学生们显得多少有些好奇和怀疑。一个中国学生担任大家的主席?他的能力自然而然会被摆在聚光灯下考评。陈香墨从一些脸上看到了茫然的表情,另一些脸竭力掩饰真实的表情。

终于,美国人杰森打破了平静,他高声挑战台上的中国人:“一二三四五六七,请告诉我们还有多少要讲?何不印发给大家?”

杰森其实是有道理的,聪明的演讲人从不罗列枯燥的信息,张洪平显然还不老于此道。因此在雄心勃勃的mba生面前,他的权威和面子难免受到挑战。杰森的态度很有代表性,就连中国学生也笑了起来。

张主席处乱不惊,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稳重和认真。他淡淡地回答杰森三个字:“别着急。”继续往下讲,这种沉稳倒也暂时迷住了大家,学生们带着看看究竟会怎样的态度又静了下来。

可张洪平显得并无伏笔,可以拿出来最后镇人,他继续向第10点进军,这使陈香墨捏了一把汗,再这样下去,众人会真正厌烦,那样可得出丑!他看着杰森,这瘦小的美国人不安地扭动着身子,一次新的攻击如箭在弦。

胖而壮的劳杭动身站到张边上,接过张洪平的一个停顿,开口说:“按照学生会的决定,主席先生讲前面的10点,后面的38点由我接着讲,但显然你们中的不少人已经在偷偷地打量漂亮的女生和神气的男生,这是我们始料未及的。基于对人性的理解,我只好另找机会告诉你们这会让你们后悔没听的38点。现在,我和主席先生一起,祝大家今晚快乐!”

欢笑声中,有人打开了迪斯科音响,强大的鼓击淹没了一切。

旋转光球打出以深深浅浅的紫色为主调的冷光,近200人在塞琳·迪翁的《另一次生命》乐曲中舞动。每一位的人生轨迹都在此时戛然终止了以往,mba正如另一次人生的开端。人们相信在16个月后,他们将能选择新的职业、新的国家、新的理想。这一个年级,学生平均年龄是30岁,此刻他们感到18岁的血液正在回流,法国葡萄酒渗入薄薄血管,使他们放声合唱:“另一个世界,另一次生命!”

第一章 小镇夜会(5)

茜茜莉娅一进门,就感到有几双眼睛盯在她身上。这跟出门会嗅到新鲜空气一样,在她的生活中自然而然。惟一不同的是她意识到其中有一双东方的明亮的眼睛,待她好奇地回望过去时,那双眼睛躲闪开去,只让她看到一个东方人的背影。

茜茜莉娅一瞬间回想起自己在台湾工作的两年。东方的气息在幻觉中扑鼻而来。

迪斯科鼓点打断了热闹的交谈,茜茜莉娅随着大家扭摆了一会儿,悄悄溜出了mba楼,站在廊下点燃香烟。

前葡萄酒商比尔赫喝得有点高了,刚才有个圆脸的日本女生在嘈杂的乐声中和他握手,仰着脸大声和他攀谈,搞得他有点轻飘飘。他抓起一瓶冰镇百威啤酒,晃出了大门。

茜茜莉娅正在廊下抽烟,想心事。

“您好,”比尔赫交啤酒于左手,向她伸手,“我叫比尔赫。”

“茜茜莉娅。很高兴认识您。”

黑暗中,茜茜莉娅看不清比尔赫的脸,但她疲惫地意识到,又一团高卢味的荷尔蒙正在逼近。

“外面好冷,”她打了个冷战,“您多保重。”一转身进了楼。

比尔赫给这巴黎口音的姑娘一晾,心里郁闷。他出生于马赛北城区,是个典型的马赛男人。巴黎人常常放肆地调侃马赛人,使他很不服气。

他喝光百威,忽然想尝尝红色马丁尼酒。他推开门,绕着摇摆的人群向酒水台摸去。当酒保的一个亚洲同学给了他一杯马丁尼,说:“您是今晚喝得最欢的。”

比尔赫向他举了举杯,酒保伸出手:“我叫及川敏一。”

比尔赫咕哝了两声,瞥见晾了他的巴黎姑娘正和另一个亚洲人在放布告板的角落里说话,脸上挂着愉快的笑容。他脱口而出:“merde(见鬼)!”将一杯马丁尼一饮而尽。

日本人及川吃了一惊,还是满脸堆笑:“再给您来一杯?”

当这个中国人徐斌站在角落里向她问好时,茜茜莉娅直觉地感到他就是刚才那双东方眼睛的主人。

“你是中国人?台湾的吗?”

“我是北京人。”

茜茜莉娅用流利的汉语说:“我在台湾工作过几年,北京向台湾打飞弹的那年,我正在台北。”

“太好了,你会说中文!”徐斌充满友好的表情,“我是商人,不懂政治。我也反对一切武力。让我们说点专业的,你在台湾做什么业务?”

音乐声短暂停顿了一下,说话的人们发觉其实大家都在大声叫喊,否则很难听见对方的声音。

“对不起,在向你大喊大叫。”徐斌有点不好意思。

茜茜莉娅发觉这份羞涩在此刻很养人,这是非常东方的男性反应,令她从傍晚的反胃中舒缓了些。

只是换cd,随后是更强劲的迪斯科。人们重新回到舞池,抖动身体。

现在什么话都听不清了,室外太冷,没法久站。每个人都打消了说话的念头,认真舞动起来。

听说mba们一认真,没有做不好的事。

舞跳得棒极了,节骨眼儿上,大家齐声喊。

第二章 发达与破产(1)

躺在宿舍里,陈香墨梦见了上海。

这是件奇怪的事。因为一直以来,无论是到哪个国家出差或度假,他永远只梦见上海。最长一次在德国交流采访了三个月,每天都只和德国人打交道,他还是固执地只梦见上海的家人和朋友。对于偶尔造梦的人,这不奇怪;陈香墨是每天必有梦的人,这就有意思了。

他自己百思不得其解。

这次他梦见自己在报社办公室里。有很多人打电话来,请他参加各式各样的信息发布会。他在梦里有点生气,觉得都什么时候了,还拉我干这些!

他朝一个电话吼:“让我静一静干点正经事吧!求你了。”

醒来,法国的太阳已明晃晃地照在厚而连绵的白雪上。

陈香墨心里余音袅袅,还残留着心烦的感觉。他呆呆地望着窗外的树林,生活的惯性并没因为他飞到千万里之外而停止。

扔在墙角的开口皮鞋是他为精简行李穿来的惟一一双鞋,没想到碰上大雪浸坏了。陈香墨无可奈何地套上它们,去参加中国学生联合会组织的迎新早午餐。下午,mba课程就将正式启动,头两天是个实境模拟课,叫做“negosim(边谈判边竞争)”,就是让大家按游戏规则投资竞争,最后有人发达,有人破产。让你看看自己究竟有多少分量!

早午餐摆在山下镇上的中餐馆“鸿运楼”。

张洪平主动张罗着用自己的车往山下载人,载完了一批又回来载下一批。他老婆是个长得挺美的东北姑娘,叫东云。在一旁招呼完这个招呼那个。

到齐了人一点,23位。不只mba的,连本科生也来了好几个。中国人嘛,爱凑个热闹,何况迎新,历来顶喜气的。大家西体中用,在长条桌两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