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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事?”陈香墨问胡健。

“gdp不断上升,股市不断下跌。新楼不断开盘,无力购房者不断增加。餐馆持续火爆,下岗就是不少。外来人口持续入沪,本地居民持续移民。记者照常拿红包,宣传部照样枪毙敏感报道。k姐开始时兴出台,晚报发行量开始下跌。”胡健一口气说了一大段。

“乱七八糟,不过真有意思。”陈香墨笑道,“感觉又回到了报社,如同梦游。”

晚餐桌上,老同事们把报社陈谷子烂芝麻的事给陈香墨摆了个详细,让他拼凑出个辞职后的三国演义图。简言之,在报社扎根的同事对自己的现状很不满,尽管工资收入事实上是增加的,但大家对未来有很重的危机感。

陈香墨给大家劝酒布菜,知道自己就是出于这种危机感而离开的,但如今好似浪尖上的一叶扁舟,什么新大陆都没有在视野里出现。摆脱一种危机的方法是首先接受另一种危机?他还没有答案,因此只有在旧同僚的温情中和大家彼此劝慰着,共谋一醉。

陈香墨决定去拜访一下相识中的成功者。

他们能告诉他一个更真实的上海。

金总金天赐是一个房地产经理人,今年大红特红。

香墨陈年方二十三刚当记者时认识的金天赐,当时金天赐刚从中专教师的位置上辞职,在港资纺织公司里当经理助理。

两人当年的交往仅限于吃饭、采访、写稿。记得有一次金天赐开车送陈香墨回家,在车上塞给他一个红包,陈香墨客气几句,也就收下了。

在陈香墨辞职不当记者的前两年,金天赐投身到房地产,为一个浙江商人设计一个以白领为潜在顾客的联体别墅小区,取名“天下名器”别墅。

为摸准白领们的居住喜好,年过半百的金总颇下了一番工夫,其中一项就是和陈香墨经常喝茶聊居室理念,陈香墨当年常常出洋考察采访,带回不少新鲜观念。

金总曾拍过陈香墨肩膀,说你出了这么多金点子,一定留一套特价别墅给你。

等到别墅落成,正是上海房地产走出低谷恢复元气的2001年,白领纷纷看好“天下名器”,陈香墨正闹辞职,要去法国念书。

金总派司机接陈香墨来别墅参观,不再提“特价别墅”的事,说:“小陈,出国前陪太太去云南旅游一次吧,我给你们报销费用。”

陈香墨就和太太游览了香格里拉。

倏忽间两年过去,这次回来,金总电话里告诉陈香墨,“天下名器”连第二期50栋都已售罄。

第八章 酷热假期(2)

去访问住在“天下名器”二期别墅里的金总,是金总派司机上陈香墨家来接的。原来的本田雅阁车如今换了奔驰。驶入别墅区,中国式的亭台楼阁、小溪假山把金总的美学观反映到了现实中。

金总客气地握住陈香墨的手:“海归派来了,请到会所里坐。”

陈香墨被让进小区会所的雪茄烟室,金总以一贯温和迟缓的语调说:“抽支雪茄吧?我现在不抽纸烟了。”

他拿雪茄刀切雪茄,递给陈香墨,陈香墨笨笨地放在唇间,照香烟那样点火,吸得雪茄头上都是口水。金总斜睨了他一眼。

“雪茄不用像香烟那样吞到肚里去。”金总教他。

金总熟练地抽着他那支,像《子夜》里的资本家那样把雪茄咬在牙齿间。

“这是古巴卡斯特罗最喜欢的牌子。”金总轻描淡写地说。

陈香墨请教金总一些创业的设想,譬如新旅游概念的开发,或高消费体育项目的组织,金总完全没有激情地提示他:“想得到的都有人想到过了,内行人没做出来的,我们外行可以不必去瞎试。”听得陈香墨一片失落。

抽完烟,金总又请陈香墨在室内游泳馆里游了泳,冲好凉,他拿起电话让司机备车,然后跟陈香墨抱歉说:“有个约好的会,不陪你了,再约时间见面。我最近也许也会来巴黎。”

陈香墨看着金总上车驶离,自己则慢慢在花园般的别墅区里踱出去,忽然想:“当初不去念mba,也许会在这里买一栋住?当着记者,和金总也永远是有题目讲的朋友。”转念又自己笑起来:“不可能的,人生只有一次,我怎能放弃追求理想的机会?”

可他又忍不住质疑自己:读mba真是追求理想的方式吗?是不是将人生拼搏的答案推后的自我欺骗?金天赐的成功使他充满了看清人生是一场豪赌的沮丧。

再怎样给自己充电,始终还是轮盘赌盘上的一个筹码。mba学员好比是押在大数字36上的赌注,实际上不比1或0拥有更多的运气。

巴黎人已经习惯了清凉多雨的夏季,很少有人安装空调。因为冬天大家都用热水汀取暖,夏天则没必要降温。

可是,2003年的这个夏季,天气透着乖戾。7月始终很热,而且不下雨。渐渐留在巴黎元一商学院过暑假的学生觉得有些体力透支,心情烦躁起来。

8月1日,周五。法国国家气象局向新闻界通报,一股新的热浪正从南方向西南欧洲袭来,将笼罩法国全境。

听到收音机广播的及川敏一吓了一跳,向窗外望去。由于连日炎热少雨,校园里的大栗树树叶发了黄,已经飘落了一层不合时令的枯叶。榛树刚结的青果噗噗地掉了一地。及川回过头,他的小狗吐着舌头,呼呼喘气。宿舍楼里,蒸腾着一股热气,人稍微动一动就汗如雨下。

太太由佳开车去凡勒喜商业中心买电风扇去了,及川打开电视机,午间新闻充斥着对炎热和干旱的报道。法国中部地区已经达到旱灾的程度,法国农民们无奈地向记者诉苦,手指的方向,果园和菜地都枯焦一片,土壤成了干粉。

校园里只剩下极少数外国学生,显得被抛弃般的寂静。寂静浸泡在38摄氏度的气温里,听得见汗珠从毛孔里往外冒的声音。及川觉得害怕。尤其是除他们夫妻俩外,所有的日本人全离开了校园,他觉得孤单难耐。

夫妻俩在电风扇的努力呵护下,熬过了两天。

8月4日,气温升到了罕见的40摄氏度,巴黎城里的人,涌向街头的喷泉,浇湿自己喘气。晚间新闻十分不祥:不少间巴黎医院送进了许多老年病人,全是热坏的。8月6日,巴黎有医生向公共卫生部门报警:前一天,三名年轻工人在工作间中暑,抢救无效,死亡。

政府开始有点紧张起来,医学专家报告天气异常将导致死亡率升高。

及川敏一发动汽车,带着太太由佳和小狗,逃往比利时山谷避难。

法国每年平均录得53万人口死亡,大约每周过世一万一千人。这个数字,被新闻界搬上了报章,要求政府加强监控。

8月8日,高温持续不退。医院传出老年病人的死讯,同时,巴黎救火会被越来越多的求救电话搞得手忙脚乱,他们架起云梯,从一幢幢公寓里往外抬热昏过去的老人,绝大多数是独居的空巢世代。

8月9日,老人们突然成批死亡。“酷热杀人”成了巴黎报章头条。从这天起,一直到8月14日,高温不曾稍退。法国成了老人们的屠场,每天死亡数字戏剧性地直线上升,消防员们从窗户里往外抬的不再是病人,而是尸体。

二千、五千、一万、一万八、两万……死亡人数如此增加。在短短十来天里,一天甚于一天。

法国人把愤怒的手指向政府,公共卫生部门为何如此麻木不仁?巴黎市政厅眼看老人在高温中无力自救,为何毫无应急措施?内政部长尼古拉·萨库西,这位法国政坛冉冉上升的明星坐不住了,铁青着脸四处巡视,猛力抨击官僚主义。

第八章 酷热假期(3)

总算在比利时的青山绿谷中找到一丝清凉的及川敏一,在msn上和远在上海的陈香墨笔谈起来:

“香墨,巴黎热成了地狱,上海天气好吗?”

“也很热,但我们有上千万空调机在转。听说巴黎死了很多老人?”

“死亡数字已上升到二万二千,全是老人家。好像一场瘟疫。”

“西方文明的悲哀,中国绝对不可能出这种事。我们孝顺父母,绝对不会扔下老人不管。看到吗?《费加罗报》报道巴黎有六百老人死在医院,没有家属认领!”

“日本老人都有家庭照看,也不会孤立无援。”

“你在学校住吗?学校怎样?我房间里的仙人掌一定也遭了毒手。”

“我和太太到了比利时,这里不热,你的咪咪和廖顺顺搬到巴黎拉丁区住。”

“它一定也热坏了,我真担心顺顺忘记给它水喝,它喝水没个够。”

“别担心,顺顺很关心你的猫咪,一定没问题。上海工作好找吗?”

“职场和巴黎一样炎热干旱。”

“我即将回东京一趟,猎头公司给我约了几个面试。”

“祝你好运,再见。”

王林和太太茜玲就在高温中扛着。

暂时还不能离开巴黎,因为热归热,有几家公司的面试还没结束。

虽然曾经受到有些公司的打击,但王林自我修复能力天下第一,没有能让他知难而退的人或事,只要那里有可观的利益。

有谁说过,世上富翁富婆都有一个共性:鼻子闻到钱味,就像猫咪闻到鱼腥,不吃到嘴,简直是在受酷刑,比死还难受。

酷热,相比之下就算不了什么。

今天,王林收到了唐娜同学从美国东岸发来的电子邮件。

唐娜背起背包走天下,她把学校宿舍给退了,所有没卖掉的东西,除了随身带的,全打在两个大行李箱内。本来想寄放在王林宿舍,但王太太一到,唐娜自觉不太方便,就去和别人商量。谁愿意在窄小的宿舍里收留她的大箱子呢?最后,还是中国人亲,廖顺顺让她把箱子搁在了自己的阳台上,虽然日晒雨淋,毕竟有了寄存之处。

唐娜是准备在美国东西岸,一个城市接一个城市去找理想的职位。和流浪的季节工人惟一的区别是,她走出走进的是当地最昂贵的办公楼,申请的工作,一个人的薪酬可以养活一百个蓝领工人。

她目前逗留在费城,目标是bain & company。

事事要强的唐娜却悲叹说:“美国大公司如同一片荒漠,找一个职位太难了。人人都把你当成来抢饭碗的恶人。”

唐娜在纽约耗费了半个月,想尽一切办法,用尽一切关系,甚至在公用电话亭冒充某某公司ceo的亲戚,最终也没能得到像样的面试,绕不开铁板一块的人事部门。

她告诉王林:“法国学校的牌子在美国根本吃不开,除非你是时装设计专业。美国工商界只认美国名校,几乎没有例外。”

唐娜不是爱打退堂鼓的人,她抱怨归抱怨,仍要把革命进行到底。费城之后,她将去洛杉矶、旧金山和西雅图。

“至少,让每个公司都告诉我他们不需要我,那样我才会死心。”她电邮的结束语就是如此。

王林有兔死狐悲的悲凉,他回邮件鼓励唐娜:“天生我才必有用,船到桥头自然直。你的运气肯定就在下一站!坚持,别沮丧!”

鼓励唐娜别沮丧,王林自己却有点消沉。

“老婆,我们订机票回一次上海吧。”他转头对郁郁寡欢了好多天的茜玲说。

内心深处,王林正在对毕业后留在欧洲的可能性失去信心。而中国却正在蓬勃发展,充满了职业机会。听朋友说上海的房价升得厉害,王林嗅到了浓浓的钱味,该回去看看了。也许把想投资已久的别墅买下来?

有一个人却在发奋学习法语,努力了解法国文化,欲图融入法国社会。他是受了大刺激的“败兵”徐斌。

大热天不休不眠,徐斌进了教会语言学校法语强化班。除了每周一次和茜茜莉娅见面,他就像是个自我惩罚的圣徒,在教会学校里咿呀学语,长时间做语法练习。他底子厚,清华大学的高材生学什么像什么,进境自然是快的。没多久已让茜茜莉娅刮目相看,称赞鼓励了他好几次。

徐斌的内心发生着深远的变化。他半年来频遭打击,觉得自己败得完全没有抵抗。但他是绝对不能失败的北京男人,活得窝囊不如死个壮烈。他要弄出个样子,让看不上他的人眼珠掉出眼眶来,这当中包括茜茜莉娅。尽管他们俩是朋友,但徐斌依旧认定不愿委身于他的女人都小瞧了他。

他祭出以往理论联系实际的成功法宝,到密特朗图书馆查找资料,研究一个关键的课题:法国女性心理与价值观。徐斌希望以此为自己铸造一把打开征服之门的金钥匙。

第八章 酷热假期(4)

他研究《包法利夫人》、《情感教育》、《红与黑》、《危险的关系》这些古典名著,也如饥似渴地观看学校音像室能借到的法国现代生活片。他将心寄托在那些法国美娇娘的心房里,揣摩她们芳心的每一个悸动,试图用洋女人的眼睛看自己,看到那些自己曾经看不到的东西。

徐斌做这功课到了痴迷的程度,但他越来越觉得接近了大彻大悟的境界。他的脑子里出

现了法国女人的内心世界。他如同凑近一个法国美人的瞳孔,心咚咚跳着,偷看那瞳孔里自己的倒影。

他看见的自己并不令他乐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