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都退了个精光,连萧逸也被抱走了。
“这……”沁雅回看着他。
萧彻有意低低一笑,道:“难道,要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他们的皇后因为见不着爹娘而哭鼻子?”
沁雅完全说不出话来,只觉眼里泪意翻涌,几乎下一刻便要溃堤而出。她从没在他面前流过眼泪,下意识低下头去,视线正好落在他握着自己的手上。小的时候,白澈也总是做这个小动作,让她本来空洞到极处的心瞬间又有了安慰,父母走了,至少还有白澈,那样就不会孤单寂寞。现在,他也要像当年的白澈一样,给她安慰,给她支撑吗?
萧彻体性偏热,手温长年都微微有些烫,含着三分霸气,握着她的手,也把她的手捂得烫烫的,不像白澈,终年温温的手,微有薄汗,正如他的心性,谦谦君子,温润如玉。
沁雅觉得心里突兀地难受,低低地说了声:“谢陛下!”
“嗯?”萧彻不明所以,看着她。
“谢谢陛下的那句称呼,臣妾想,那两个字足比万户封邑更让父亲欣喜。”
萧彻这才明白她指的是那声‘岳父’,虽然是以那样的方式叫出的,但对于这样的身份,已经是莫大的殊荣了。
“应该朕说谢谢才是,他把这样好的一个女儿给了朕。”萧彻笑着伸手抹去她已然流下的泪痕。
沁雅望向父母离去的方向,她很明白,此去经年,愁路几千,归程迢递,有生之年,怕是再难相见了。
小时候每每常想,不如就任性一次,随父母去了。可是,还是回回忍了下来。而如今,就是想任性,也不行了。
长亭古道音尘绝,西风残照里,总汉家陵阙。清秋果真总伤别啊!
“其实,为何要伤别?这一去,你该为他们高兴才是!心远地偏,飞鸟与还,此生,我等羡慕都羡慕不来的日子啊!”
萧彻真心地慨叹道,那煞有介事的样子,倒逗得沁雅展颜一笑,戏谑道:“江城如画,山晓晴空。雨水明镜,双桥落虹。父亲将过的这般日子,陛下确实没福气享呢!”
萧彻也笑了,执起她的手到胸前,道:“怎会没福气?等过些年,也建个大园子,把苏杭名胜,天下景致都纳入其间,咱们呢,就去那住着,也省的宫里这么多规矩!他人跋山涉水才能见的胜景咱们须臾可得,可不比其有福气?晴空云鹤,诗情碧宵,叫这清秋也不敢伤感了去!”
“美得叫人不敢去相信了!”沁雅凝眸回望萧彻,柔柔一笑。
“怎会不敢相信?等过了这些烦心的事,就开始起园子,等建好了,包准叫天上人间都羡慕!”萧彻下巴抵着她额头,悠悠道。
次日上朝,白澈呈上了文鸿绪的辞表,满朝震动!一任宰辅十多年的第一权臣居然挂冠而去,走得突然,未免也太潇洒了!
萧彻也未料到文鸿绪会如此轻率地离去,但毕竟是意料之中,所以一切应付皆得心应手。
文鸿绪与萧彻帝相多年不和,此番文之去冠,不免让人觉得离奇,背后种种谣言,有的说是皇帝逼走了他,有的说是柳氏与熙宁长公主联手打压他,还有的说他这是明哲保身,面上急流勇退,暗里仍操着文氏大旗……
对于满朝文武的种种猜测,萧彻首先是驳回辞表,下旨抚慰挽留,请丞相归位。到得知文鸿绪已离开京城后,又下恩旨褒扬,以嘉奖其半生功于社稷。虽然如此,流言仍是不灭,还愈演愈烈。
文鸿绪辞官的当天,李如便派人把消息传回了家里。
起初,熙宁以为他半生宦海,此番终于折戟称臣了,想着他低头的样子,得意地几乎忘形。李信义在旁只默默地摇头叹息。
随着谣言传播越来越广,熙宁的气焰越来越高,每日都在想怎么抱负他当年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文鸿绪终于折腰了,她终于等到了奚落他的机会,她这一辈子都在等这一天,怎能教她不欣喜若狂?可是,正当所有人都以为文相要有所行动时,白澈又站出来说文鸿绪早已携夫人离开了京师!
在众人扼腕叹息之余,最震惊的当属熙宁长公主了!
那一日,李如请旨回府省亲,告知父母这个消息,本是想与他们商量对策的,可是,母亲的反应,让她到了无话可说的地步。
她似乎积累了一生的屈辱都在这一刻爆发了,她发疯似地砸东西,把府里能砸地全都砸了,谁也劝不住。
李信义传令下人们一律不准靠近内院,免得家丑外扬。
李如只能站到厅堂外的院子去,才能不被殃及。她愤怒地朝李信义道:“难道您就站在这里袖手旁观?!看她这样疯下去?!”
“嗬!不然还能怎样?去拉她?她能听我的?”李信义漠然地反问道,而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让她砸吧,砸累了,自然就停下来了!”
“你!……”李如被气的瞠目结舌,压下满腹怒气,眼睁睁看着父母这样可悲地生活在一个屋檐下。
“您是当朝驸马,是她的丈夫,您为何就不能像……”李如惊惶住口,她呆呆地立着,何时?究竟是何时有了的想法,她居然差点将文鸿绪三字脱口而出!她立刻不懂声色地装作是气极而顿,忙接着道:“您为何就不能像个七尺丈夫,拿出些气魄来!”
李信义似乎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话,在妻子常年的谩骂声中习惯了,对于女儿的指责,只无关痛痒地苦笑道:“丈夫?呵呵,如儿,难道你不知道驸马这个身份所代表的是什么?不过是公主府的一件摆设罢了!要摆在哪个角落,怎么个摆法,全凭着你母亲的喜好而已!你不是也一样?她高兴了了,就把你送进宫里去,不高兴了,就让你回家来……可是,什么才是真正能让她高兴的?她一辈子都在想得到,但却一辈子都没能得到,所以这辈子她都活在报复里,抱负他,报复他的儿女……”
“够了!”李如嚯地怒喝道:“我为父亲感到可悲!更感到可耻!”她的手拢在袖中,死死地握成拳,十指的指甲都陷到掌心的肉里去了,低着头,目光落在富贵万年的刺绣图案绽开的袖口,繁复绮丽,是四妃才有资格穿的服饰。可是,虽然已经华美异常,还是永远比不上皇后的,不仅是衣服,其他任何一样东西都是!
凭什么她能有那么好的父母?!凭什么她能当皇后,受着萧彻无止境的宠爱?! 凭什么她能生儿子,让萧彻俨然一个慈父?!凭什么她和她的儿子就那么受老天的眷顾,得尽她和她的女儿从来没得到过的一切?!她不甘心!不甘心!从在及笄礼第一次见文沁雅开始,她就不甘心,她从来没有输给过任何人,她文沁雅也不会例外!
李如看着瘫坐在地上,双目迷离,口中不断喃喃着‘为什么’的母亲,暗自发誓!
夺嫡之战(承)之二
“如妃娘娘到!”柳妃正与俞妃在内说话,忽闻外头唱报,二人俱是一惊,忙起身迎接。
“哟!今儿可真是巧了!刚刚我还说俞妃妹妹是稀客,这没想到啊,马上又来了个稀客中的稀客啊!”柳妃一见李如进门,便迎上去以帕掩嘴娇笑道:“这没出正月呢,怎么倒都串起门子来了!”
“呵呵,这不是正好趁着正月里,那股子喜庆劲还没过去,出来走走,也好沾点喜气嘛!”李如拈帕一笑,不软不硬地把话弹了回去。
“就是说,这么好的日头,憋着难受,可不就出来到姐姐的好地方走走!”俞妃也跟着笑道。
“嗬!俞妃妹妹这话就错了,这宫里头啊,有哪处是好地方?”柳妃不冷不热地笑道:“要说还有好地方,那便只剩下一个康宁殿了!大伙啊,该往那儿走才是!福气好的,说不定还能得见天颜!不像我这里,几个月也难见一回!”
李如一向都是最沉得住气的,她自小与柳梦溪一起生长在宫中,对她的脾气了如指掌,一句话便听出柳梦溪的三寸心思,成竹已然在胸,知道今天是来对了,所以全当没听见她的酸话,悠悠然地落座,接着端起茶碗细细地品起来。
俞妃心里也是有自己的如意算盘的,刚来没一会,还没来得及开口,李如就来了,她也知道这二人没一个是善主,又是出了名的不合,所以不敢贸然行动,也是喝起茶来,静等先机。
柳梦溪现在可不像当年那么沉不住气,她知道这两人今天来都是挑唆自己去出头的,她可不会像当年那么傻,如今的脾气早被磨砺出来了,决计不先开口。
李如见冷了场,心知她们都不愿意先提,看来自己不先表个态是不行了,便轻轻搁了茶碗,不经意地看看四周,看着柳妃问道:“咦?怎么不见大皇子?”
柳妃也是不疾不徐地放下手中茶盅,慢条斯理地道:“后日便开学了,皇上说,开课之日要当年考他功课,所以这几日都手不释卷地在书房温书呢!”
“妹妹真是好福气啊,难得有这么勤勉的孩子!”李如微微一笑,转过脸去对俞妃道:“俞妃妹妹的二皇子也到了进学的年纪了吧?”
“谢姐姐关心,张公公来传过旨意了,叫后日进学!”俞妃浅笑答道。
“哦!二位妹妹可是都有盼头了呢!以后两位皇子在书房,也好有个伴了!”
“嗬!哪止两个,皇后的三殿下也要一起进学,如妃不知道吗?”柳梦溪心底冷笑,李如果然是作风不改当年,好人全让她当!
“哦?我也只是听奴才们私底下瞎传,没想到还真有这么回事?这三皇子可是没满岁数吧!”
“只要皇上高兴,这些又有何妨?”俞妃轻轻一叹。
“呵呵!”如妃拈帕轻笑一阵,道:“妹妹说话怎么如此伤感?这可一点不像世代将门之女的气魄啊!”
“将门之女又如何,在皇上心底,终究是没有分量的……”俞妃黯然地低下头,入宫以来,岁月之蹉跎,她早非昔日天真烂漫的那个小女孩,为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帝王痴迷沉醉,他随意的一两句话,都足以让她铭记一生。可是,相比他对那个女人的温柔,她终于清醒的认识到他给与自己的所谓的恩宠,全不是属于她自己的,而是属于她的家门的!如果,她不是俞伯常的孙女,他是否连看都不屑看她一眼?
以前,她总是天真的想,后宫年年还是有新人进来,任那个女人再如何倾国倾城,也会有红颜老去的一天。每日,每月,当心腹太监来禀报皇帝去了别人那里,她的心总是窃喜的,毕竟,他没有去中宫……
可是,渐渐地,她已完全从女孩蜕变成为女人之后,那些原本没有的属于女人的敏锐的觉察力,慢慢地露了出来。
不知何时,她开始留心奴才们嚼舌头根子的闲言碎语:和泰二年的时候,皇后有一回病重,皇帝深夜下旨开宫门,把太医院所有太医全宣进宫来,一整夜都在康宁殿守着皇后;还是那一年,皇后小产,皇帝急得发狂,若不是太后也在当场,便不顾祖宗规矩,冲进血房去了……
那时候,她还犯傻地想,和泰二年不是盛传皇后失宠的时候吗?怎么……
而今再想来,真是可笑又可悲!为自己,更为后宫的其他人。
他曾陪着她,两个人在内书库消磨了一下午的时光;他也曾在丹陛前,当着文武臣工的面,伸手予她,轻轻地唤那声‘皇后’;他还曾携她共登揽月台,执其之手,共看夕阳西下……十年,点点滴滴,他每一次的柔情缱绻,都是只给了她一人!
她不理解,为何每次新纳后妃,这些女人都一派窃喜,说:“这回来的模样家室都这般好,总能出一两个把皇后压下去了吧!”
她只在一旁无语冷笑,他若有此心,怎会前面那么多年轻貌美的都不屑一顾?后宫诸人都知皇帝不十分喜女色,可是每年还会按制纳妃却是只为了保护她!皇帝每次的旨意,都是以皇后上陈为由,这样,天下人就能看到皇后的贤德!言官们才好乖乖闭嘴!
他这样做的目的,她相信不止她一人看出来了,只是都不说而已。像眼前的两位,都是与皇帝自小一起长大的,情分也非自己所能比,可是,对于文氏沁雅,还不是一样没有办法?
如果说,他把眉间的笑意留给了后宫的每一个女人,那,他那珍藏的眸底的笑意,永远只留给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