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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如是逝水长 佚名 5020 字 4个月前

去年年末病故,家中并无他人,无依无靠,所以卖身进宫,以求安身之所。这就是面具男给她安排的身世,也算是她在这个世界中的第一个属于她的真实身份,令她多了几分真实感。

这个时代的女子还不用自称“贱妾”,可以自称“我”。这点她很庆幸。

在自称里加个“贱”字还能说得流畅自如的功力还真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这也是她知道自己落在一个男尊女卑的封建皇朝后唯二能庆幸的了。另外一点就是不用下跪。这里的人行礼时并不需要下跪。据她想来,原来的时空里那个发明下跪之礼的人莫非前生有腿疾,只有在这不断下跪起立的动作中他才能感受到自己两条腿的存在,所以他才会编出这么折辱人的礼节,还沉醉其中乐不知疲?

“绝颜,艳儿好像病了呢。”耳边响起小莲怯怯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艳儿那瘦小的脸庞就在眼前。这马车本来就小,又坐了八个女孩,虽说都还小,也很是局促。艳儿紧闭着眼睛,脸色蜡黄,嘴唇发白,干得起皮。绝颜伸手覆上她的额头,果然很烫。

“她像是发烧了。”她转向另一个女孩,也是这辆车里为大家所公认的大姐秀红。

秀红也伸手试了试,皱起眉头:“是啊,烧得不轻。”

车里地方很小,腾出一点地方让艳儿尽可能舒服的躺着,已经是她们唯一能做到的。小莲试着开口:“要不要告诉初碧姑姑?”

初碧是宫中的德仪,女官中的从二品,此次采买的宫女就由她负责。秀红犹豫起来,大家也纷纷赞同,的确,艳儿这样是需要找人看病的,这一点除了初碧姑姑没人能做到。

“好。待会在客栈歇脚,我去告诉姑姑。”

绝颜随声附和着,把秀红的犹豫看在眼里,心中有了打算。在初碧的眼中,她们这群小宫女与买来的货物无异,又怎么会给艳儿请郎中呢?只怕告诉了她她反而会怕艳儿身上的病气有害,将艳儿就此扔下。

她心中冷笑:虽说有了权力自由也有限,但是没有权力就一定没有自由,甚至——没有生命。前生如此,在这个时空更是如此。

中午时分,一行人来到一个小镇上,进了镇内最大的客栈——云来客栈。

绝颜故意拖后,下了车悄悄拉住秀红:“秀红姐,宫里人都很忌讳病人,若是说艳儿生病,只怕不止她一人,和她有关的人都会被扔下。姑姑是不会让病气进入宫中的。”

秀红被说动了,她年岁最长,这些话在家中也听说过,所以刚刚在车上她才会犹豫。可要是不说,艳儿的病又该怎么办,她可是自己的亲妹妹。

“可是,已经几天了,艳儿她,病的这么重……”

“秀红姐,家父曾经学过些歧黄之术,我也略知一二,你若是信得过我,就把艳儿的病交给我好不好?”秀红有些胆小,自己打算私下求医的事还是瞒着她好了。

“那,艳儿就交给你照顾了。”

权衡轻重,她作出了绝颜意料中的答复。

云来客栈有两层,底层吃饭,楼上住宿。底层的饭堂大厅又分为内外两个部分,外堂地方大,内堂只是用布帘隔出,相对较小,是为了方便一些女眷吃饭用餐。

店里客人并不多,直到她们的到来才变得热闹起来。掌柜的一眼识出贵客,点头弯腰的将初碧迎入内堂。秀红等人紧随其后,绝颜放慢脚步,落在了最后。她回头看了看店外,细雨斜斜织成一片雨帘,道路也渐渐变得泥泞起来。

她跟在众人之后进了内堂。内堂地方有限,并非所有宫女都能入内,而她们这一车人都被吩咐入内。绝颜心里明白,初碧心中一定已有打算,留在外堂的进宫后大概都会被分去做粗使劳役。眼光掠过屋内,看到秀红扶着艳儿坐在了一个角落里,绝颜心中对秀红多了几分赞赏。

饭菜是照旧的白饭青菜,菜上的油滴仿佛露珠滴滴可数。绝颜吞咽着硬如砂石的饭粒,竟似吃得津津有味。在初碧的视线扫到自己时,小脸上绽开一个感激中略带畏怯的笑容。初碧淡淡的移开视线,专注于手中从宫中带出的白瓷茶盏上,啜饮着清茶。

午饭过后雨势更急,初碧吩咐今天在此停宿。分房时绝颜要了靠近楼梯口别人都嫌吵闹的一间客房。众人各自回房歇息,绝颜也扶着艳儿进了房间。不出她所料,她和艳儿、秀红、小莲被分到一间。

她当然并不会医术,对秀红说的话也只是为了让她答应隐瞒病情。她所做的,只是在进店之前拔开了那瓶千里明月的瓶塞。

千里明月,顾名思义,持有此物的人如同明月当空,令人一目了然。

这是面具男给她的,他说若是途中有事,用此香他的人就会知道。今日绝颜见道路如此泥泞,知道初碧一定会在这里停下,就决定找人来医治艳儿。至于来人会是谁,她也心中有数。

按照一路上的规矩,当晚秀红和小莲会睡在初碧房中以便夜晚服侍。班值按日轮派,她早已在心中暗暗算好,知道今晚房中只有她和艳儿两人,方便有人前来,才会对秀红说出那番话。

将艳儿在床上安置好,绝颜斜靠在床边,一边用冷手巾为艳儿冷敷,一边分神倾听楼下的动静。虽然她们这些宫女已经安歇,车夫们还在楼下吃喝。楼下时而传来劝酒的声音,隔着夜雨霏霏听不真切。

屋内灯光如豆,映着艳儿异常红艳的脸色,如烧红的晚霞。绝颜轻轻换下艳儿头上的冷巾,看到她干裂发白的嘴唇,起身倒了杯茶,用手帕蘸着杯中茶水,一遍又一遍的润湿她的唇瓣,无比耐心。

还好没有出现呓语,只要今晚能得到医治,应该还有救。绝颜心里暗想,却看到艳儿睁开了眼睛。原本的一双明眸被高烧烧得布满血丝,竟似燃着的火焰,有几分逼人。她颤抖着抬起手,绝颜连忙伸手握住。

“绝颜,原来是你一直在照顾我。姐姐呢?”

“她在初碧姑姑房中,今晚是她和小莲的班值。”

艳儿听到此话,眼睛渐渐合上:“这样就好。姐姐是不会不要我的。绝颜,我头上很烫,好像有火在烧。好难受啊。”

“艳儿你病了,等会我去给你抓药,吃了药就会好的。”

楼下的声响渐渐平静,远处传来了更声,被雨声相隔,听来模糊,只有声声雨点打在窗棂上,听得格外清晰。

忽然,在雨点敲窗声中夹杂了一声叩窗的声音,若不是早有预料凝神倾听是绝对听不出来的。

绝颜在润唇的茶水中掺入了清梦无痕,艳儿立即熟睡过去。她悄无声息的打开窗户,如她所料,窗外果然是面具男本人。

当面具男知道自己被叫来只是为了救一个小宫女之后,原本就冷淡的声音更是让人生寒。

“就只是为了这个人?”

“是啊。请你救救她吧。”绝颜神色诚恳,眼中满是哀求之色。

他看了看她,似在判断她话语的真假,又像是无法理解她的举动,扔下了一个药瓶,消失在雨幕中。

绝颜关上窗户,擦干窗棂上溅到的雨水,回到床前喂艳儿服下了药丸。

他或许很难理解自己为什么要救艳儿吧?这样更好,让他以为自己终究还是一个小女孩的心性,也会有妇人之仁的时候。

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宫女实在是很卑贱的存在。他固然会搜罗人才以为己用,但是像艳儿这样身无长才的人是不会被他放在眼里的。

自己和他在这一点上恰恰不同。虽然前世的她也明白世上没有真正的众生平等,但是她却决不会忽视任何一个人的作用。她想救艳儿,一是因为她的命和她没有什么牵扯,活着并不会妨碍她,二是以此向秀红和艳儿姐妹示好,以图后效。她在宫中毫无背景,想要获取消息自然要有人脉。也就是说,她要有属于自己的人。

她绝非良善之辈,前世的经验早已教会她每一步都要有意义,没有人会无缘无故的行事

之所以提出进宫,是因为在整个天朝,只有那里集聚了最多和她年岁相仿的女子,就像一片绿叶藏进了一片森林。而且,与普通人家不同的是,那里门禁森严难以搜寻,简直是理想的避难之所。

虽然她是柳任的后代,追杀她的命令应该也是由皇帝下达的,但是柳任死得那么早,这任皇帝根本不知他样貌如何。更不要说柳任的孙女了。

上位者要杀一个人,根本不必认识他,只需要下一道命令而已。

真正要避开的,是下面那些执行命令的人。

大隐隐于朝,要在最短的时间内建立自己的势力,没有比皇宫更合适的地方。就像买花要去花店,买书要去书市,想要弄权,自然要去皇宫。那里是权力的中心,阴谋的漩涡,也是她最适于生存的场所——黑暗的深渊。

第七章 生死只在一线间

守着病人,这一夜好像格外漫长。连绵不绝的雨声像是将房间与世界隔绝,绝颜坐在屋里,感到了一种难得的安全感。

没过多久,楼下却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到了店里,随即又归于寂静。紧接着,绝颜听到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来到了楼上。将耳朵贴在门上,可以听到脚步声在门前停了片刻,又向旁边的房间走去。

一股幽香弥漫了整个房间,绝颜早有准备,屏住呼吸,用湿手帕掩住了口鼻。

不一会儿,她听到脚步声下楼去了,这才悄悄打开了门,走廊上漆黑一片。这人用的迷香是上好的三日醉,他的目的是什么?

绝颜沿着墙壁缓缓移动到楼梯口,发现外堂隐隐有灯光。她心中疑惑,伏低身子躲在扶手后向下望去。

楼下门窗紧闭,空空荡荡,只有靠近柜台的一张桌上还点着油灯。桌旁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看不见容貌,正在自斟自饮。他的身后还立着两个随从模样的人,低头垂手,样子很是恭谨。

如此深夜,又下着雨,专门带着随从来到一个小镇的客栈,坐在大堂里自斟自饮。

深夜出现而不愿惊动任何人,显然是行事不愿被人所知。

再加上那些三日醉,绝颜嗅到了熟悉的气息——阴谋啊阴谋,果然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她蹑手蹑脚的找到一个安全的位置,决定看戏。

片刻之后,门开了,一个人当先走了进来,身后只跟了一个随从。

他穿着黑色雨披,一身湿淋淋的。一进屋就把雨披摘了,交给随从,一张俊美的面庞也随之露了出来。

“劳你久等了。”来人笑得毫无愧意。

“不要紧,说起来你也是我的兄长,等上片刻也是应该的。”坐着的人毫不在意,声音听来低沉悦耳。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听你这么说,我可是很不安的。”俊美的脸上作出害怕的表情,眼中却是一片深沉。

“兄长说笑了。”

“这次你找我来,还是为了睿州的事么?”

“兄长既然已经知道,小弟也就无须多言了。”

“睿王已是时日不多,朝廷如果有意在睿王薨后收回睿州,就要小心厉王会有所动作。他可是一直对睿州之地虎视眈眈。”

“这个小弟也知道,其实对睿州之地虎视眈眈的又何止厉王一人呢?在朝中为了睿州的封派也是议论纷纷难有定局。”

“这事事关重大,稍有不慎,恐怕会使得兵戈相向。”

“兄长所言甚是。眼下恐怕收回睿州一事已定,但是再封给谁,可难说得很了。”

“三公子有意去睿州那边关之地吗?”

“这倒不是。只不过睿州紧邻西狄,又与穆州交界,穆王近来的举动,兄长应该也有所耳闻才是。”

那名俊美男子挑了挑眉:“最近家父病重,所以……”

“既然伯父病重,兄长是至孝之人自然不会有心情再理这些俗事。再过几月就是上京之时,到时兄长会代替伯父上京吧?”

“家父现在还是卧病在床,看来也只能如此了。”

“朝中意见虽多,却都无关紧要。睿州之事还是会在诸位上京之后才有定论。虽然伯父不能上京,有兄长前来,我也一样放心。”

“那就到时再议好了。三公子此次前来江州,可还有别的要事?”

“不瞒兄长,听说御卫府左军的统领有贪墨军饷之嫌,这次我来就顺便查证一下罢了。”

“竟有此事?那可是属实?”

“确是实情。”

“那三公子准备秉公处置么?”

“这是自然。”

“秉公处置也是应该。只是这样一来,你和你大哥的关系要更僵了。”

戏看到这里,今夜演员的身份已经揭晓。这个坐着的人恐怕就是那几个听政的皇子之一。一句句的三公子,应该是三皇子才对。至于那个人,能得他以兄长相称,又提到上京一事,必定是某位诸侯王的世子无疑。

再过几个月,正是一年一次的诸侯朝京之时。

推断至此告一段落,听两人的话语,已是相交良久,称兄道弟。深夜密谈,只是为了确认对方对睿州一事的态度。

突然她眼前一花,只见一个黑影从楼下腾起,转眼到了自己面前。她脚下一软,跌坐在楼梯上,黑影动作敏捷却无声无息,一手扣住她的手臂,另一只手已经锁住她的咽喉。

她忍不住要惊叫,却又把叫声压了回去。不能出声,万一招来别人,那她是真的死定了。黑影现在只是锁住她的咽喉,若是想杀她,直接扭断她的脖子就可以了,她是绝对没有还手之力的,所以应该只是发现她在偷窥将她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