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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梦如是逝水长 佚名 5029 字 4个月前

了原处。她又到那两个侍女的房门前检查,发丝也都完好,便将发丝解下,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离房门越近,她越感到一种异样,心头不禁有些发颤。她并无武功,虽然不会武功,她的感觉却素来敏锐,从前世就是如此。

她忆起前世自己七岁那年的绑架事件。在离那辆黑色的房车还有几步的时候,她也有这种感觉。虽然从外看来那辆车像是停在路边并没有人在里面,但她却有一种强烈的感觉,里面有人,而且是远比自己强大的人。

因为这忽来的感觉,她不肯上车,转身就走。却还是被从车上下来的人绑架了。那一次,她在恐惧的深渊生存了整整一个月。之所以拖这么长时间,是因为她只是家族中一个可有可无的孙女而已。没有人会在意她的生死,她的存在本就如同影子,令人毫无所觉。

母亲已有了弟弟这个儿子,她存在的意义——让父亲愿意娶母亲这个任务也已经完成了。她的生命已毫无意义,谁也不会在意。

直到生死的边缘,救她的也不是自己的家族,而是警方难得利索的行动。原来这场绑架是由父亲的商场劲敌策划的。他以为手里握有那个人女儿的性命就可以令那个人让步,经过一个月才知道自己大错特错,最后绝望的要和她一起同归于尽,用她的命来祭奠他自己败于父亲手中的公司。

她记得那间昏暗的、阴冷的、布满尘埃的地下室,记得那变味的茶水,还有那有着一股刺鼻的漂白粉味的白水,记得前半个月一天一顿的硬面包,也记得后半个月整整十五天只能以水果腹的日子。

原来自己从来没有忘记过。她的心在笑。

那么久以前的事了,她真的以为自己都忘记了呢。至少在前世她在成年后就很少想起,后来她得到爷爷的赏识时,这件往事还被爷爷拿出来夸她从小就不同寻常意志坚强。

不同寻常吗?也许吧。在那个已经疯狂的男人挥舞匕首叫喊着“一起去死!”的时候,正常的小孩应该都会哭喊起来吧,她却没有。她记得清清楚楚,她没有哭。除了被绑架的第一天,她再没有哭过。

从那时到现在,她一直——笑。

那男人大喊大叫时她在笑,将匕首划在她身上时她在笑,脸上被划出血痕时她还是在笑……

所以当警察抢去那人手中匕首时,看到的是一个脸被划伤,身上血如泉涌的小女孩,那沾染上猩红血液的脸上,是终于安心的、天真而感激的笑容。她也成为一个不可思议的例子,得到警局众人的关爱和爷爷的注意。

虽然经历惨剧却没有沾染丝毫阴影的天真幼女,一个在人间的天使。

天使是能做到,但不是她。

没有人能经历惨剧而没有阴影。她是人,不是什么人间天使。

她之所以笑的原因很简单:有用。

她知道被救的人应该满怀感激,没有人在一番辛苦之后想看到一个哭得崩溃的孩子。那意味着他们的行动没有回报。对她来说,那意味着她的人生在家族中彻底终结,她还不想被当成疯子送去精神病院。

看着那个人从一开始的胸有成竹,到一天天的歇斯底里,再到最后绝望的悲鸣,全身只有双眼能保持自由的她冷眼旁观。

哭又如何?喊又如何?哭泣是一种反应,一种发泄,它需要外界的回应。可是没有人会回应哭泣的她。

笑就不同了。笑容令人愉悦,人,大都更愿意看到令自己愉悦的表情。所以,一个好的商人一定很会微笑。

只是短短一个月,对她来说却是度日如年。她之所以去学催眠术,也是为了自保。

现在,就和那时一样。她知道自己的房间里应该是没人的,看起来也的确如此。但她却有一种十分强烈的感觉——屋里有人。

不必知道此人的来意,单单只是看到她从一开始的一举一动这一件事,就可以要了她的命。

暗示自己要镇定,思绪却像缠成几缕的线团,纠缠不清。 回忆铺天盖地袭来,她仿佛又站在了离那辆房车几步远的地方,甚至可以看见那个绝望的男人扭曲的笑容,还有那嘶哑的声音“一起去死!”。

一起去死吗?她已经死过一次了呢。

绝颜立在门前,隔着门感受那种强大的危险气息,指尖微微发颤。

第十一章 镜台剪烛共夜话(上)

深吸一口气,她伸手推开房门。一进门,她心中就立刻平静下来。因为她辨认出,这个人的气息,她是认识的。

绝颜不慌不忙的关上门,坐在梳妆镜前,从镜中看着面具男从黑影中走出。镜子是面具男送给她的,她也不推辞,毕竟这种镜子是这个时代难得清楚的镜子——银光镜,不知是什么材质做成,成的像比铜镜清楚得多。拿来挂在梳妆台上正合适。在物质方面,她决不会亏待自己,除非是确有必要。

“我想,你也应该出现了。”

“这么晚你还不在房中,去哪儿了?”

“只是睡不着,随便逛逛。”她拔去发簪,黑发如瀑般倾泻到腰间,因编发而微微弯曲的长发在她背上形成一层隐约的波浪,像山间的藤蔓,生机勃勃,黑得嚣张。

面具男站在她的背后,从她手中轻轻取走了乌木发梳,动作轻柔的梳起一绺长发,将发缠绕在自己的指上,发黑指白分外醒目,却又奇异的和谐,如藤绕树上。

他俯身在她耳边:“月下漫步,倒真是风雅得很。”

“不及阁下月夜访友的雅兴。”她转过身,忽而一笑,“你站得这么近,好像以为我永远不会伸手去摘你的面具。告诉你,不要小看女孩子的好奇心,比如现在——”她猛然出手,想摘下他的面具。

他后退的速度却更快。身形一晃,已在三步之外,修长的手指上犹自缠着那绺青丝,只是已从绝颜的头上断开。绝颜看见发丝才知道发断,却奇怪没有丝毫疼痛。想必他是怕她会痛,虽然情势紧急,还是选择用柔劲断发。

她的心里偷偷笑了,今天她本就没打算真能摘下他的面具,试出他的武功不凡固然在自己预料之内,另一个意外之喜却是他在紧急时刻仍能考虑到她。一个月的钻研再加上今夜的探险,她已经猜出了他是何许人。不过也许她可以不用急于揭穿他的真面目,照今天的情形看来,他像是个会考虑到她的盟友。

“这截断发是不是可以警告你今后不要轻举妄动?”他的声音冰冷。

“当然可以。”她忽然的乖巧令他显出了怀疑,“真的,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轻举妄动。”

“为什么你害怕我看到你的面容?”

“不是怕,而是与约定不符。”他声音低沉,“怎么样?查出我的身份了吗?”

考验这么快就收场了?无趣。

“我已经知道了。”

“不是猜到了,而是知道了。看来你确信自己是正确的。”

“我确信。”她又把话题拉了回去,“你是担心在宫里露面不安全吗?那你还来?”

“这个不用你费心。不摘面具只是一个习惯而已。”

“是吗?那你上朝的时候也戴着它吗,御史台的御史令雍大人?”

她可以感觉到他的身躯微微一震,心里忽然有了一种恶作剧成功的快乐。这种快乐如此陌生,立刻让她在心中反省起这种情绪,以致于面上的笑意也变得有些诡异。

仰溪只知道柳保宗被人送到芜州交给了芜王,并不知道那人是谁。而她在朝中勋贵之中犹豫再三,不敢肯定他的身份,直到她进入密室,看见了当年的大司空雍氏为柳任求情的奏本,才最终确定。

“你怎么猜到的?”

“并不难,至少,不像你想的那么难。”绝颜扭过头看着他,眼带笑意,“一定要我说出来吗?”

她终于扭转了劣势,可以和他真正面对面的交谈。之前他如迷雾笼罩的夜空,现在迷雾已经散去。

纵使这片天空仍然漆黑一片,那也是无所谓,她自己,也是一个藏身于黑暗中的人。

“洗耳恭听。”他早已恢复常态,语气冷淡。实在听不出有什么恭听的诚意,不过绝颜却知道他淡然态度后的坚决。

“令尊是先祖父的旧识,你又承认自己被朝廷所忌,自然要从朝中的开国勋贵中去找。”

“天将柳任出身江湖,也许是某个江湖朋友呢。我只说过我的确被朝廷所忌。江湖上的大家,也一向深为朝廷所忌。”他静静的反驳。

“有你这么深知宫闱的江湖人士吗?”

他闭口不语。

沉默是金,这个受教的态度还不错。

“再来,世家勋贵的子弟当中,身形、声音、气势三者皆能及得上你的,你自己认为又有几位?”她在宫中认路受罚时已经见过了那几位被她怀疑的对象,只是不能肯定。但是她要让他相信这一点,要让他相信她是经过推理得到的结论,而不是别的什么途径。

如此迅速的破解了他的身份让他惊讶。这也是他在她面前情绪最外露的一次。就是要在这个时机,打击他的自信,卸去他的面具,同时告诉他,她够资格和他合作,完全平等的、沟通良好的、真正的——合作。

所以,她会让他对自己的推理心服口服。

“你不可能在宫中见过没带面具的我。”并没有激烈的否认,只是冷冷的道出事实。

“今夜之前我的确没在宫中见过你,但是我见过其他人。”这也是事实,所以她说得理直气壮,尽管她不是靠这些找出他的。

“虽然不多,可也并不是没有。” 他默认了她的理由,自动接回上句。“可是,即使你见过他们,在不知相貌的情况下又怎么知道我不是他们中的某人呢?”

既有知人之智,又有自知之明。绝颜在心里为他加了一分。

他对自己的评价很是中肯,不会妄自尊大,也不会妄自菲薄,更不会忽视任何可能的对手。这个人好像永远都可以这么冷静,对自己也可以冷眼旁观。清楚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要得起什么,为了那些他又该付出什么,所有的一切,他都了如指掌。

就因为这样如今他才能身居高位游刃有余吧,也才够格作她的伙伴。

绝颜一面感叹,一面在脑中搜索着可以搪塞过去的依据,神态从容不迫。

“这是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一点。”她笑得有几分神秘, “据我所知,世家子弟可以和你相比的只有三位。一个是大司徒韩咎的孙子,现任宫里侍卫统领的韩至泓;一个是大司马凌湛的爱子,常常进宫给凌太后请安的兵部侍郎凌静霄,还有一个,是定国公景肃的孙子,纳言台的侍郎景知远。

其中,父亲已逝的又只有两位,韩至泓和景知远。你想知道在你们三个人中我是怎么把那两个人排除的吗?” 她故意用话拖延时间,好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纳言台是帮助皇帝审核奏本,提出建议的机构,可以每天出入宫廷。所以虽然侍郎只是正三品的官员,纳言台的侍郎之职却是被诸位显贵所看中的位子,就是因为它能常在君侧,便于揣摩圣意。

他的眸中清楚的闪动着疑问,绝颜的笑意更浓,现在的他,终于也有些情绪化了。脑中灵光一闪,忆起他教自己抚琴的情形。

“因为你身上的气息太干净了。那两个人则不是。所以我知道你不在他们之中。”绝颜松了口气,继续说下去,“水至清则无鱼。你身上固然没有可以辨别的香味,但是,过于干净的气息本来就是一个标志,不是吗?”说完,她对着镜子开始梳理长发。

这一次,再无疑问。

他沉默了一会,忽然伸手取下了面具。

室内烛光摇曳,一片寂静。

绝颜的笑容凝固了,怔怔的看着被烛光映入镜中的面容,手还停在梳发的瞬间。直到木梳从一直保持握梳姿势的手中滑落,她也没有把视线从那张面容上移开。

第十二章 镜台剪烛共夜话(下)

拥有上天何等的眷顾,才能有这样一张面孔?

在这暗夜之中,镜中的男子美好得近乎虚无。

他的脸,比任何白玉都要透明,像是天空降下的初雪,纯净无暇,透着淡淡的冷冽。

卸下面具的他,像是连那深不见底的夜一般的瞳色也变浅了。看着这双眼睛,像是步入无边的雪原,本是明净的颜色,眼底却偏偏迫出一股诡魅的杀气,深沉婉转,蓄着冰雪般的肃杀。

看似纯白的雪原,在皑皑白雪下覆盖着什么无人知晓。这双眼睛也是一样,仿佛能洞察人心,又令人捉摸不定。投射的眼神间流露着天然的诱惑,却又不透露丝毫的讯息。

如果撒旦要在人间选一双眼睛作为自己的代理人,那他一定会选这一双。也只有镜中人的双眸,才能媲美撒旦的魔性之瞳。

绝颜凝视着镜面,突然理解了为什么有人会留恋镜花水月。若是这样的美好,那她也舍不得丢弃。她不禁自嘲,说什么可以与他相比的人有三位,以镜中人的真容,她怀疑这世间是否还有人可以和他相比。

她想他还是戴上面具为好,这张面孔的魅力,的确不是人可以抗拒的。

忽然,她想到一个问题。

“你上朝时并非以真面目现于人前吧?”语气很肯定。

“你怎么知道?”声音里透出些猝不及防。

她没有答话。若他这样去上朝,只怕天朝第一美男的名声就不会落在那个二皇子身上了。这还不明白,难得他也有迟钝的时候。

“你是天下间除了我的父母师父之外唯一看到我的真容的人。”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