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误中他人,她在这一个月中假装喜欢吃珍珠果已经吃的太多,这一个该是最后一个了吧。
台上珠帘轻启,一个鹅黄色的身影从帘后走了出来,是凌静霄的妹妹凌卿意,继曲千秋的古筝之后,已经轮到她表演了。
她走到台前,绝颜看清了她的面容。眉弯如月,凤眼俏鼻。薄面不敷而白,樱口不点含丹。她像是停在枝间的黄莺,娇小明艳。一身精心挑选搭配的服饰更为她的容貌添色不少。上身是鹅黄色的宽袖织锦短衣,上面并无刺绣。一条淡绿色的十二幅罗裙拖曳在地,上面用金线刺绣,图案繁复,却没有凌乱之感。罗裙由一条四指宽的玉色锦带系在腰间,锦带很长,下端分成了丝丝流苏,随罗裙一起曳在地上。
这一身装束不仅勾勒出她的曼妙身姿,更将她的气质恰如其分的体现出来。清新之中显出高贵,天真之外不失明艳,不愧是皇后世家凌氏家族的后人。
当凌卿意唱第一句歌词时,绝颜更加感觉到自己比拟的正确。她的嗓音正像是黄莺出谷,柔婉动听。歌词已经无关紧要,存在的只有她的歌声,如春雨般洒入心扉的歌声。
歌声结束,乐曲却更加活泼激烈,凌卿意的左手微扬,开始献舞。折腕,转腰,挥袖,每一个动作都如同行云流水,在台上流淌开来。长长的十二幅罗裙随着旋转飞快的蓬起,裙摆宽大,上面的图案也随着动作扬开,是一幅花鸟图,百鸟朝凤,一定是凌太后赐给她的衣物。
四周灯火辉煌,交映成辉,明晃晃的烛火下裙摆上金线绣成的凤凰栩栩如生,在快速旋转形成的一片金光中仿佛浴火重生。凌卿意的身姿仿佛也被裹进这一片金光之中,像是这个金色旋涡中的一只引颈天鹅,高贵,优美,还有几分决然。
乐声渐渐缓和,随着最后一个乐符的消失,凌卿意俯下身体,完成了最后一个动作。
一曲终了,赞美声犹如潮水般涌起,下一个,轮到的就是她。绝颜闭上眼睛,感到腹部传来一阵绞痛。
药效终于发作了。
“小姐,七殿下又来看你了,还是不见他吗?”
“不见。”绝颜的视线没有离开手中的书卷,淡淡的抛出两个字。按照仰溪带来的郎中的吩咐,她还在卧床静养。
那一天发作之后,她让菱儿请出早在宾客席上就坐的芜王府的郎中,止住了平乐郡主召太医诊治的企图。虽然还是会有太医来诊治,但是有芜王府的郎中在旁协助,量他也说不出什么谎话。看着平乐郡主瞬间苍白的面孔,她在痛苦中感到一阵快意。
在发作之前,她藏起了剩下的几块点心。按照李美人的计划,他们也会回收这盘点心,但是现在她已经打乱了他们的计划,回收这个任务也只好自己动手亲历亲为了。
她不会让李美人和平乐郡主暴露,服毒这样的痛苦,她怎么可能只要这点回报?她要的是嫌疑人越多越好,所以在献艺这一天,她先后拜访了几位热门候选人的房间,在每个人那里都吃了点心。这样一来,验出中毒的同时每个人都有嫌疑。
虽然最后一定会不了了之,但是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她就是要他们互相怀疑。
至于献艺,从一开始她就没想过要上台去。这世上有很多事是绝颜所不擅长的,例如弹琴,例如唱歌,例如,像一只凤凰般的跳舞。而且,天成帝和那些世家也不会喜欢看到一个诸侯王的妹妹在水神祭上大放光彩。
即使做不到扬长避短,那么最起码,要学会藏拙。
“可是小姐,七殿下每天都来,您却一直不见他,这样好吗?”
这一次绝颜彻底保持沉默,她现在可是一只被毒药吓坏了的小白兔,让他担心几天是应该的。
“小姐,这个人,我说过您要静养的,可是他——”菱儿的话支离破碎,被闯入者的脚步打断。绝颜抬眼看过去,来人已经走到床前的屏风前。
“你中毒了?”熟悉的声音,陌生的语气。总是调侃般的语气变成了浓浓的关心。
“睿王爷这样闯进来,令绝颜很为难啊。”
“怎么会这么不小心?”他没有理会她的抗议。
不小心?她不知道多么小心才完成这个布局,得到这个结果。光是那个珍珠果她就吃到发腻。
“王爷的关心绝颜很感谢,但是这是绝颜的闺房,王爷在这里若是被人知道,恐怕又是一阵是非。想来王爷也不想要那样的局面。”
“郡主一直闭门谢客,我每日前来都被挡在厅外,不能亲眼见到郡主安好实在心中不安,所以今天才会冒昧进入。我本来就有意要向令兄提亲,纵然有我和你的是非,我也心甘情愿笑纳。”又恢复成一贯的轻狂。
“王爷的玩笑之语,绝颜听着可不觉得好笑。”
“怎么会是玩笑?我对郡主可是一片真心。从第一眼看见郡主,我就情不自禁的追随于郡主车后,这片心意,郡主当真一点也不了解吗?”轻狂的语气里悄悄浮上一层热烈。
“绝颜愚钝,当不起王爷这番心意。”
“是么?还是说,郡主心中已经有了别的人呢?”他的语调变得玄妙起来,“比如说,七皇子殿下?”
“还请王爷不要妄自揣测。”语气不轻不重。
“若是没有,郡主又为何不肯给我一个机会呢?”
“绝颜只是怕浪费了王爷的光阴。”
“我只愿这一生都有郡主相伴左右,又怎么会有浪费光阴一说?”
“王爷若真是对绝颜有心,还请现在先离开这里。”绝颜的语气掺上一丝焦躁。她可不希望因为这个人的追求而惹怒寒澈。
“既然是郡主的要求,我怎敢不从?”屏风后的身影从容离去。绝颜看着他留下的礼物陷入深思。除去他之前送来的种种贵重药材不提,他今天送来的竟然是一支碧玉发簪,上面刻着睿字,必然是睿王府的物件,有着重要的象征。
这支簪当然是非还不可。这个人,又到底有什么意图呢?
看着面前一群华丽的麻雀,绝颜觉得有些头痛。她可以谢绝大部分访客,却不能拒绝这些由段锦瑟和平乐郡主带来的女客们——因为都有嫌疑而要加倍向绝颜表示友爱的客人。
曲千秋还是一副出尘的模样,坐在一边默不作声,同段锦瑟的位子如同楚河汉界。凌卿意是个活泼的少女,同平乐郡主一起倚在绝颜床前说说笑笑。
下毒的人在被毒的人床前还能如此谈笑风生,皇宫果然是演技派的天下。
“这一次二皇兄的祭文又是技压全场啊。”平乐郡主说起这一次的文会。绝颜猜测着她的意图,观察着凌卿意的表情,少女的脸微微红了。
原来凌家这只凤凰看上的不是太子而是才子。这也难怪,才华横溢的第一美男的确值得少女去憧憬。只是,这位郡主现在说起这个话题,不知又想向她身上揽些什么。
“是啊,二殿下他的文采是无人可比的。”凌卿意的眼中光芒闪动。
“嗯,不过,我们女子也未必就输给他们。怜月郡主送给四皇兄的那首诗,也是文采斐然啊。”
送给寒非的那首诗,和寒诀一起完成的那首诗,绝颜明白了她的意图。
“真的?四殿下对那首诗推崇备至,原来是怜月郡主写的。”凌卿意的话中有着惊叹,脸上阴晴难辨。
“听说当时郡主和二皇兄一起联诗。最后两句,是郡主写的上句,二皇兄对的下句,不知是否如此?”平乐郡主一脸虚心求教的表情。
“联诗是假,续诗是真。绝颜本就不才,最后一句实在想不到,多亏二皇子的妙笔,才不至于成为残作。”绝颜平静的回答,她本也无意和凌卿意交好,就像是对曲千秋,虽然欣赏,却也不会和她交好。
“郡主太过谦了。二皇兄向来眼高,他能为你续诗,必定是很欣赏郡主。”
沉默。少女的眼中飘过一片阴云,绝颜看在眼中,面上没有丝毫的触动。
凌卿意变得落落寡欢,对绝颜的态度也陡然转变,不久就起身告辞。平乐郡主的眼中闪着自得,也随之离开。送走一群娇客之后,菱儿为她带来一个消息。
那天送点心给她那一桌的人和作珍珠果的人,都已经畏罪自杀。
李美人的手段,果然干净利落。
第二十七章 翻身向天仰射云
再次从寒澈口中听到睿王的名字,已经没有崇拜的语气,他的眼里阴沉一片。绝颜轻描淡写的解释了两人的相识,并将那只发簪交给寒澈让他还给穆非朝,寒澈的脸上才露出了笑容。既然他有意要让寒澈知道,那她也只好郑重其事的由寒澈出面归还了。
退还了发簪,事情却没有了结,这一次穆非朝对她执着的令人意外。见面时寒澈的脸色也越来越阴沉。绝颜有些疑惑,这不是这个风流王爷会做的事。虽然他满不在乎,但是他似乎还顾忌着她在宫中的处境,并没有什么是非传出让她为难。这一点让绝颜既安心又迷惑。
“小姐,七殿下和睿王爷在校场比武呢。”菱儿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模样。
比武?这两个人之间的确是越来越剑拔弩张,但也没到这个地步吧。
“那只不过是日常的切磋。”绝颜头也不抬。刺客从城外一役后就不见踪影,在这里比在宫中好下手,这一点袁智不会不知道。他们到底在等待什么?
“可是,……”
绝颜抬起头:“可是什么?”
“可是睿王爷请您去校场一趟。”
她才没兴趣。绝颜正要拒绝,突然改变了主意。在山庄学会骑马以后就没机会骑过,去校场看看天朝的兵马也不错。顺便可以引蛇出洞。
“小姐,你还是放心不下吧。”菱儿一脸看穿别人心事的得意,服侍绝颜换装。
她放心不下的事可多得很,但是绝对不包括这一件。只要那个睿王不给她惹来麻烦,她才不会管他要干什么。
绝颜给仰溪写了一封信,让侍卫交给他,和菱儿一起上了马车。
驻扎在凤城的是御卫府左军,也是镇国大将军萧庆的嫡部。校场就在水神祠的山下,占地广阔。
走进校场的辕门,就有人引着她们向靶场走去。
“两位将军正在比箭。”
转过一排木栅,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坪上,两匹骏马正在驰骋。看来他们比的是骑射。绝颜站在远处,一向只是听闻,今天就可以亲眼见到这两位天朝名声最盛的少年将军的身手了。
骑在白色骏马上的是寒澈,他一身白色铠甲,与穿着黑色劲装的穆非朝正是黑白分明。看见穆非朝冲着入口处露出了微笑,他也连忙回头去看,果然是她的身影。
寒澈纵马驰到她的身边,语气中掩不住的气恼:“你怎么来了?”
绝颜没有回答,穆非朝也赶到这边:“是我请郡主来的。”
“军营岂是女子来的地方?”寒澈更加恼怒。“快点回去!”
“莫非七殿下怕在郡主面前输了面子,所以才急着赶人回去么?”轻轻一句话,撩起寒澈怒火万丈。
他扭头瞪着穆非朝了:“谁说我会输!”
“那就请郡主留下旁观如何?”穆非朝对他的回答早有预料,一脸轻松笑意。
寒澈看了绝颜一眼:“那你就在一边看好了,站得远些。”
绝颜微笑着点头,看到她的笑容,寒澈觉得自己的怒火像被清水浇灭,心中顿时平静下来。穆非朝在一旁看着两人,眼中神色难辨。猛地调转马头,向远处驰去。
两人的箭术都造诣非凡,奔跑中射中箭靶对他们来说并不是难事。寒澈率先射箭,无论是单发还是连环,支支命中靶心。尤其是连环箭,每一根都是劈开了前一根箭射进靶心。射完十只箭他回头看着绝颜,绝颜静静微笑。
轮到穆非朝,他的箭术和寒澈又有不同。不是中规中矩的骑马射箭,而是变幻骑姿,分别用左右手开弓射箭。他骑在马上的身姿格外潇洒利落,时而立于马上,时而倒吊在马上,姿势各不相同,箭却仿佛受到牵引一般直直向靶心飞去,决不落空。
寒澈看着他一支接一支正中靶心的箭,不禁又向绝颜看去。这一看他的脸色瞬时大变,眼神又惊又惧。旁边的靶场上有人正在射箭,有一支射偏的箭正朝绝颜所在的方向飞去。
他想要拔箭把那支箭射落,伸手抓空才想起自己已经将十只箭全部射出。张口想要大喊让她避开,喉咙却发不出一点声音。绝颜身染鲜血的情形从他心中闪过,他闭上了眼睛,整颗心都被恐惧这只巨手攫住,攥得他无法呼吸,喘不过气来。
穆非朝一边射箭一边观察着绝颜的表情,发现她被自己的箭术吸引,心里涌起一阵难以描述的愉悦之情,生平第一次觉得从小苦练的这些东西也有有趣的地方。突然,他听到一阵破空之声,用眼角瞧去,一支羽箭正向绝颜飞去。他不假思索,将搭在弦上的箭对准那支破空之箭射了过去。
绝颜目不转睛的看着穆非朝射箭,忽然感觉到寒澈异乎寻常的目光,转头望去,却看到一支箭斜斜向自己飞来。空中飞翔的箭越来越近,甚至可以听到破空声。
面前的羽箭和记忆中的子弹重叠起来,绝颜的心跳几乎都要停止,脑中一片空白。
就在羽箭快要射中她时,另一只破空射来的箭射中它的箭身一点,将它一分为二,落在了绝颜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而那只射中箭身的箭继续向前,刺进了草丛。
整个世界在绝颜面前瞬间静止,所有的图象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