竟是手掌大开,正面趋近蛇头
这是最糟的抓蛇法!
果不其然,短短半秒之间,蛇头一缩一伸,在常偏老掌中狠狠咬了一口!
“师父?”孟捷没有大惊失色,他一向沉着,而且师父为人本来古怪,行事难测,现下必定又有什么新名堂了。
天下之人,大概就是属师父最懂蛇,所以他虽知此蛇真毒,仍未失措。
常偏老向他使了个噤声的眼色,一仰头开始哀哀叫:
“救命啊!哇啊!被咬了!被咬了……”
“笨蛋!”小女孩脸色大变,不是惧色,而是怒色广你白痴啊?这样去吓蛇?谁教你不懂还乱摸一气?”
“……救救我啊!”常偏老迳自浑身乱颤,状极可怜。“你拿解药来啊!”
“跟你说是无解之毒,你忘啦?”小女孩瞪着他,接着往面色发白的众人一吼:“去叫大夫啊!你们是死人啊?”
众人如大梦初醒,几个奔出了人群。
“大夫也没用了。”小女孩蹙眉喃喃自语,只有眼前仍在哀叫的常偏老,和身旁的孟捷,听得到她的话。“第一日发冷,第二日开始抽筋,再来一时半刻就发直啦……那只灰鼠只撑了两小时,人的话一天就算强了……”
大夫还不见人影,常偏老已经躺在地上哼哼唧唧了。
“捷……捷儿,把蛇全买下了!把这位姑娘也请回去作客几天!至少……至少蛇是她抓的,多少知道一些……把蛇买了回去研究研究……我……”他腿一踢,昏过去了!
孟捷很快雇了顶轿子,把师父安置好,将蛇小心返笼,大笼子绑在轿顶上,整个过程不过几分钟,手脚敏捷,深知师父根本不想见什么大夫。
但难对付的是这个双臂交叠的小女娃——
“谁说要卖你了?你说买就买?”她大声质问,一副欲抢回笼子的样子。
“这位姑娘,”孟捷轻声说。“请你好心和我们同行,无论如何,一定对师父的情况大有帮助。”他一脸诚恳。
那小女孩本来是要回绝的,但瞪了他两眼,终于哼了声:“你可要包吃包住?”
“一定不会怠慢姑娘的。”孟捷先跃上轿,把握时间,右手向她伸出。
“你蛇钱先给我缴上来!”女娃动也不动,毫无上轿的动作。“谁知你们会不会坑人?”
孟捷匆匆自腰间掏出钱袋,女娃睁大了眼,显然对他一个不到十岁的男孩身怀银两感到讶异。
孟捷整袋塞到她手中,再伸出手掌作扶持状。女娃谨慎地秤了秤钱袋在手中的重量,略一迟疑,终于回头抄起身后一个小包袱,将小手放在孟捷掌中。
好……冰冷的小手啊!竟是和他平时接触到的冰软蛇身,有着相似的触感,孟捷暗暗惊忖。
轿子快疾地离开城门,往他俩先前投宿的一家客栈奔去。
轿内躺在地的常偏老就占去整个落脚的空间,女娃只得和孟捷挤在一角。
她一双大眼骨碌碌地直打转,从孟捷到躺着不动的常偏老,又回到孟捷身上。
她打量孟捷一身整齐简单的装扮,健朗修长的身子,最后对着他的面容蹙眉。
“你长得真秀气,像女娃儿!”她评论。
孟捷觉得好玩,丝毫不以为忤。“你却打扮得不像女娃儿。”
“我?没有啊!”她低头看看自己没什么裁剪的衣着。“我自己裁的,不好看吗?”
孟捷抿着嘴忍住笑。“自己裁制,很不简单啊。”
“你刚才抓蛇,怎么不怕?”她忽然问道。
“你不怕,我为什么要怕呢?”
她怀疑地眯起眼来。“寻常人都怕蛇的!”她瞥一眼地下的常偏老:“他也很奇怪,就这样笨笨地去抓!他怎么也不怕?”
好像是应声而起,地下的人动了,先是双眼睁开,接着一跃坐直,抖擞了一下衣衫。
“你?!”女娃这下终于惊到了。“你怎么……你不是昏过去了?怎么还能起身?”她抢身抓起常偏老的手掌瞧看,却是更惊了。“伤口怎么不肿了?你……你怎么一点也不冷?!”
“好好一个大热天,我冷什么冷?”常偏老故意说笑。
“怎么可能?”她整张脸皱成一团,像在思索什么亘古难题。“明明那灰鼠……”
“好啊,你骂我是老鼠?”常偏老硬是不放过她。
女娃死瞪着他,忽然,眼就亮了。“我知道了!你的血不同!我就听说有人的血可抗毒,本来还不相信……你、你卖我一点血好不好?我要拿去好生研究一番!”整张小脸变得兴奋至极,连从腰间拔出小刀的手都高兴地抖起来。“太棒了!我可以发明解药了!我……”
她整个人就要向地上的人扑去,好像突然见到什么稀世珍宝,常偏老手一扬,轻轻松松握住她持刀的手腕,仰头大笑起来,竟是毫无怒色。
“真是稀奇啊!我常偏老这辈子就走运,先平白捞到一个举世无双的好儿子,现下又碰上了一个爱毒成痴的小鬼才!捷儿,为师的终于给你找到一个好玩伴了,还真不是普通的好玩!一正一奇,正好考验我毒学的两面,想我辣手千只有了两个互补的新血,还怕没有传人吗?妙啊!太妙了!”
孟捷惊喜地微笑了,看着身边的小身影,她正愣愣地盯着常偏老,被松开手腕后,小刀也“砰”地落了地。
“你什么意思?”她质问道。“什么毒学?你是学毒的?你姓辣啊?我好端端怎么变成玩伴了?”
常偏老愈笑愈有得笑,浑厚的笑声回落在轿内。“机敏过人,却又如璞玉般拙鲁,怎生一个组合啊?!”
他坐回椅上,好不容易收起笑容,正正经经地以对大人的口吻说:
“小姑娘,我姓常名偏老,人称辣手千只,这是我徒儿孟捷,我们常门专攻毒学,无毒不学!我看你对毒似有兴趣,就拜托我为师如何?”
小女娃双眼奇这。“你......你说的是真的?你懂毒?”
常偏老伸出仅留下淡淡咬痕的手掌:“这是‘翠玉’所咬,人皆言无救,其实早让我研究出啦!一丸服下,毒性尽失!这你总该信了吧?”
女娃以出奇的大力紧抓住那只大手。“那....以后我就不用到处找地方睡、抓蛇卖蛇讨生活了?”
“你就我们住下,一家人啦!”孟捷笑答。
师徒两人都以为女娃会红了眼,若不至于感激涕零,至少也会千揖万谢,毕竟遇上贵人,从此有家可归了啊!
女娃却只是拍掌大笑----
“那,整笼蛇儿全又归我啦!你们不准跟我抢!”
第二章
就是这样,容薰薰成为常门三口最活跃的一名,连不拘小节的常偏老也不及她的外向冲动。
她个子虽小,那时却已经九岁,老气横秋地规定八岁的孟捷要叫她师姐,不能占她后到的便宜。
这个师姐活像个小男孩,成日跳上跳下地冒险闯祸,师父除了偶尔怒骂以外,根本没有精力追在后面,于是追踪相伴的重责大任全落在孟捷身上——
真要说起来,师父迳自钻研他的毒学,所以根本是孟捷在“养”薰薰!
炊食打柴的生活琐事他全包了不算,还得在师父授课完后继续教授她。
说起转授一事,又是说来话长!
因为她悟性极高却行动冒失,师父爱才心切之下,气得要她“先学自制再学玩毒”,又逼着她勤练手脚,告诫“无功夫即不能自主施毒”。
偏偏她不爱打架,只爱搞毒,于是师父有意无意地少教她毒学,而重基本武学。
她索性缠上了孟捷,要他把师父另外传授给他的毒学,偷偷再全教给她!
常偏老不是不知道,但大约是决定了由孟捷来督促或许薰薰会比较勤勉,因而从未阻止。
“喂!捷!抓到以后,是取哪一部位来炼?”
怀中的人儿推醒了神游往事的他。
“嗯,是毒囊。”他俯首看着她头顶上随手胡乱绑出的发髻,暗暗决定下回进城要帮她购置发簪及衣衫。 她一向爱自己裁制宽松又行动方便的罩衫,但一个十九岁的大姑娘家了,实在不该再疏忽打扮下去。
“你直盯着我瞧干嘛?”她终于发现了他思度的眼神。
“没……没什么。”无端地又窘了起来,最近老是不经意地被她引得脸红,自己也搞不懂是为什么。
“走了走了,难不成我们要杵在树上炼丹?”
薰薰用手肘顶了顶他前胸,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双手揽住了她,忙不迭地放开,拉着她下了树。
“捷,你说,咱们什么时候能再上城里去?”
她的心思也在同一个方向,却是为了完全不同的原因。
“这么多好毒,咱们拿去摆个摊,赚都赚不完的!师父解人毒收钱,自然不缺钱用,但咱们可缺啦!”她又说。
“你要钱做什么呢?若有需要,师父自然会给的。”孟捷说。
“那还得解释一大串,烦死人了!”她白了一眼。“人要靠自己啊,你懂不懂?师父辛苦赚来的钱白白花在我身上,那多浪费。”
孟捷微笑,师姐的歪理总是说不完,但独立自主的确是她最大的特质。“那师姐究竟要钱何用?”
小脸光采焕发地微微仰着,看向南方。“我要去游五湖四海啊!从前也走过好些地方的,但那时太小,老是被人欺负,现在大了,走起来就方便多啦。”
孟捷不免一惊了——师姐想走?以前……没有听她提起过的
平平淡淡的日子里,有她不时胡闹,过得也精采万分,难道她已觉得无味了吗?
“就师姐自己吗?”
“那当然!”小手又拍拍他,拉着他往方才的洞窟走回去。“师父很需要你照顾的啊——如果换成我,一定会被我不小心给养死!我很舍不得师父的,一定常常回来看他,好不好:”她摇头晃脑地说。
竟是已然诀别的口气,说走就走吗?是知道师姐做什么都冲动,但……远游?
“师姐……已经打算好何时走了?”
“当然是一说服师父就上路啦。我可不想把师父给气死,偷跑是不成喽!”说着又睨他一眼: “不然他一派你来逮人,我还走啥?!”
低头跟着她走,心上忽然沉沉淀淀地压着。担心啊,师姐虽独立惯了,但一直有自己在旁注意,出不了什么事,若由她只身闯荡呢?
孩童时期,她的跋扈就已经引人注目,现下一个姑娘家了,当真会比较方便吗?
“师姐为何想出游呢?咱们常上城里去的,也曾和师父游过京城……”
“天下这么大,要抓遍天下奇蛇,当然要游遍天下嘛!”
“就为了抓蛇吗?”孟捷叹了一口气。
“当然还有别的啦。”
孟捷没注意到自己脚步缓了下来,连带着拉他的薰薰也松了手,他跨一步追上去,握住那只冰冷的小手。 “师姐还想做些什么呢?”
“很多啊!我想搜集坊间的毒经、拜访各个毒学名家……”她说得手舞足蹈,连带着拉着他的手上下直晃。“对了!还有‘毒宴’!每两年才一次哪,下个月这一次,我是非去不可的!”
“也许……这次师父会带咱们同行。”
“会才有鬼!”薰薰忿忿不平地嘀咕。“已经错过多少次了!每次师父都说什么我像人来疯一样,去了一定会巴着每个人要毒,不把人家吓死也会被人家笑死,硬是不准我跟去。什么狗屁不通的理由?毒宴就是毒学交流的聚会啊!不去问人毒学还要干啥?”她说。
“师姐知道的,各门有各自秘而不宣的独学,除非入门,怎能轻易相授?”
“就是这个狗屁不通啊!”她大摇其头。“不想传就在家乖乖炼丹就好,干嘛还发帖广邀天下毒家,说什么互相切磋参详、共济毒学大业?全是放屁!我看是勾心斗角、能骗出多少是多少!那我也去骗骗看,有啥不行的?”
孟捷笑了,师姐粗枝大叶,总被师父叹为拙鲁,其实是不屑矫作,对拐弯抹角的人总能一眼望穿,怎么也拐不到她。
也许是她从小失估失恃,只身流浪了一段时间,已对人心有相当的了解,只是凡事不在乎,反而予人鲁钝之感。
真正说来,她也是在乎的啊!他又叹息。
师姐乎生在乎的仅一事,那就是纳天下毒于一身,解天下毒于一门——
她研毒,是因为真正爱毒,就像个夫子以毕生之力研究诗书,朝闻道而夕死可矣的那种狂热!这种在乎,是如此强烈,比起师父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般人庸庸碌碌的各种欲求和目标,相较之下就大为失色了,因为既无她的专一,更无她的热情,不能为之生,遑沦为之死。
他自己呢?
孟捷不禁悠然深思起来,他呢?最近他常神思恍惚,想着过往也想着未来,不确定究竟在探索什么。
自己也对按部就班的日子不足起来丁吗?或者,是不知不觉受了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