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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痴的爱情事件 佚名 4987 字 4个月前

早的版本大约出现在十七世纪八十年代,几百年来,几乎每一个美国小孩都是通过这本小册子开始学习识字。可以说,正是这本以宗教训诫为主的小书陪伴一代代美国孩子度过他们的童年时代。此书的早期版本已十分罕见。】,那是一种古怪的小开本方形图书,薄薄的,蓝色的硬纸板封面已经褪色。好多次,我想知道是不是应该把这些小玩意儿装饰得更豪华些,用我从装订师那儿学来的最新样式。说实话,我常常有一种冲动,要把这些普通的蓝板封面换成柔韧的摩洛哥纹革,这样才能显出我对珍版图书的尊重。一天,我把这个想法对我的朋友梅休因法官讲了,因为我很尊敬他的判断。

我的初恋(2)

“那将是一种亵渎,”他说,“拆除书籍本来的装订。天哪!那些封面曾感受过记忆中你所尊敬的双手的按压,如今你真的要把它们撕毁和丢弃么?你竟会如此肆意地破坏那最神圣的情感么?”

是啊,难道《新英格兰初级读本》没让我回想起凯普提薇蒂·韦特么?六十三年前春天里的一天,正是她把这本书介绍给我。她是我的同龄人,一个漂亮的阳光女孩——一个很漂亮、异常漂亮的女孩,像每一个消失在时光长河中的女孩一样。我们属于同一个主日学校的同一个班级。我记得那个非同寻常的日子,她带给我一只金苹果。就是她发现了桃花心木书柜里的《初级读本》。当我们一起翻动那小小的书页,饱览生动逼真的图片,细读引人入胜的文字,我们有多么快乐啊!当我们为约翰·罗杰斯【约翰·罗杰斯(约1500-1555),英国著名的殉道者,是英文圣经钦定本的首位译者。他在被烧死时,主教问他是否愿意改变信仰,他回答说:“我所信所传的,我也要用我的血来证实。”】的悲惨故事而流下同情的泪水,又是多么令人惊奇啊!

在这个遥远的日子,我无法重新唤回和凯普提薇蒂在一起的体验,我们完全沉浸在木刻画所表现的情境之中:不幸的罗杰斯站在难以忍受的火堆之中,在他的妻子和众多儿女的面前逐渐被大火吞噬,他们排成一行,无助地看着罗杰斯。感人的艺术效果超过了图片——即使在现在,我仍然无法咀嚼这样的体验,那木刻已经不能让我的喉咙哽咽,也不再让泪水盈满我的双眼。

留在我年轻心灵中的印象竟是这样地持久!自从那本小小的《初级读本》让我初次体验到颤栗的甜蜜之后,多少年劳碌奔波、年华似水,我从不曾忘记:“年轻的奥巴蒂亚斯,大卫,约西亚,全都那样虔诚”;“泽丘斯爬上树,基督看见了”;还有“瓦实提因为骄傲,而被冷落一旁”。当我们长时间地在那些图片上留连,看到蒂莫西从罪恶之地慢慢飞升而起、薛西斯穿着殡葬的寿衣、骄傲的可莱的军队逐渐被水淹没,这一切,让我们体验到更多饱含同情的战栗和疼痛,让我回想起凯普提薇蒂(还有我自己)那抑制不住的恐惧感觉。

我书我心

不离不分【以上的引文和故事均出自1777年版的《新英格兰初级读本》。】

这是那本小小的《初级读本》中的一个对句,此语千真万确,我可以说,在六十多年前那个春天的日子,我的心正是对这本小书萌动了最初的爱恋。六十年过去,场景未改,习惯依然,风尚轮回,马齿渐长,而爱情不曾销蚀,痴心犹未改变。此一实例足以证明:书籍之爱要超过其他任何种类的爱。女人天生薄情,男人亦复如是:他们的友情脆薄易碎,小隙微辞,斯足反目。

然而,书籍之爱则不是这样,因为书不会变心。千载之下,一如昨日,涓涓细语,说的是同样的词句;滔滔宏辞,表达的是同样的欢愉,同样的允诺,同样的慰藉;笑其所笑,哭其所哭,亘古恒常,千年未变。

就性别规则来说,凯普提薇蒂·韦特是个例外。坦白地说,她非常接近于一本完美的书——如果愿意,你可以直接把她看作一本十六开本的书,清晰,干净,裁切整齐,编辑细致,页边空阔,装订精巧;她所表现出的适足媲美其外表的性情和智慧,则可以看作是她的文本。这个孩子是本杰明·韦特【本杰明·韦特(1644-1704),美国早期殖民者,出生于马萨诸塞。他穿越茫茫加拿大,从印第安人手中营救家人的故事,在美国广为流传。】的重重孙女,1677年,本杰明的家人被印第安人掳去,他便跟着一伙人去了加拿大,经过数月的搜寻,最终找到并赎回了所有的俘虏。

历史学家都说,本杰明·韦特和他的同伴的名字,以及他们穿越茫茫荒野的加拿大之旅,应该“被康涅狄格河谷所有愁苦或幸福的家庭所永远铭记”。我的这位少年时代的朋友,在我后面的叙述中还会偶尔被提起,也还会打扰一个名字,就是那次印第安人暴行中幸存者的名字,也是作为牺牲和英勇的纪念者而受到尊敬的名字。

新的激情(1)

十三岁那年,我去拜访我的塞法斯叔叔。我的祖母被迫和我分开两周,这是她极不情愿的。她被召去参加美国小册子协会的一个集会,她打算在履行完自己对该协会所承担的首要义务之后,再去见一见她的表妹罗伊尔·伊斯曼。在祖母离家的这些日子里,教会的助祭兰妮夫人被请来为我提供临时的、宗教方面的指导。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兰妮夫人患上了扁桃腺炎,这样一来,除了把我送到纳舒厄【纳舒厄,美国新罕布什尔州南部梅里马克河畔的一个城市。建城于公元1655年,在十九世纪早期成为美国的纺织中心。】,实在也别无选择,我的塞法斯叔叔就住在纳舒厄。

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驿车的费用是每趟三先令,这不免让捉襟见肘的祖母左支右绌。不久前她刚刚交过公路税,而她的菲奇伯格铁路股票,到现在还没拿到这半年的红利。但我却毫不在意,除了个人的骄傲,我不会在乎奢侈或节俭,也不在乎其他诸如此类的考量。我骑在驿站马车的顶蓬上,豪情万丈,洋洋得意。当我从韦特家门前飞驰而过的时候,我朝凯普提薇蒂挥了挥手中的帽子,满心沉浸在“没有我她将会如何寂寞”的愉快想像中。离家远行的巨大满足感,大致起因于这样的想法:那些被你扔下的人,在没有你的日子里,多半会悲愁满怀,伤心欲绝。

塞法斯叔叔所住的房子,和祖母的大不相同,我花了不少时间来适应这个地方。塞法斯叔叔是位律师,其生活习惯和祖母大异其趣。他本来是要成为一名牧师的,但十二岁那年他出席了县里的展览会,这一事件似乎改变了他整个的生活兴趣。二十一岁的时候,他和萨曼莎·塔尔博特结了婚,这对祖母又是一次打击,她一直认为萨曼莎是条懒虫。虽说如此,但我对塞法斯叔叔和曼茜婶婶,还是留下了相当愉快的印象,因为他们对我的到来都表示了非常诚挚的欢迎,而且,还把我交给了我的两位小堂兄妹,玛丽和亨利,并且命令我们三个:要竭尽我们的所能,玩个痛快。我对叔叔一家人的良好印象,在晚餐的时候得到了进一步的巩固,我们吃了热饼,还有在奶酪肉汁里煨热的干牛肉,老实说,这样一顿美味,总归要远胜过光面包和干巴巴的苹果沙司吧(可怜的祖母原谅我)。

阿哈,老鲁宾逊!我这会儿瞧见你正在那边的书柜里朝我抿嘴而笑,正像许多年前,你把种种离奇的故事带给一个小男孩时那样,笑得如此灿烂,如此热烈。我依然爱你,并将永远爱你,不仅仅是因为你在那遥远年代里的施舍,也是因为你的天纵英才在任何时代任何环境下所带给人类的光明和欢乐。

塞法斯叔叔的藏书室里,储存着种类繁多、令人愉快的文学作品。我注意到神学方面的出版物不是太多。我问有没有《新英格兰初级读本》,当得知没有这本书的时候,老实承认,就我个人而言,多多少少感到有些委屈。但这种感觉很快就烟消云散,一取下笛福的杰作,我就被吸引住了:在虚构文学这个领域,这是一部无与伦比的作品。

我当然不会说:在我的爱情里,《鲁宾逊漂流记》已经取代了那本《初级读本》,这不是真的。我更愿意说:这是我的第二次爱情,这才是事情的真相。这里,我们就能看出做书的情人要胜过做女人的情人的另一个优势。如果你是一位名副其实的情人,你就能够、也应该爱大量的书,花心书痴不会受到这众多书中任何一本书的轻蔑。但是,我们的民事法律和道德法律的宣讲者都坚持认为:爱要从一而终,如果两个人都能践履这一诺言,必将受到各自的同性朋友至高的颂扬。

我一次又一次地感谢上苍,我一生中的运气就在于我在自己的心中建立了一个精神帝国——没有狭窄而萎缩的区域,以供猜疑嫉妒的女主人施行她偏狭的暴政,只有广阔无垠而且在不断延展的大陆,被一分再分地划成无数的领土、辖地、哈里发、部落、封地、管区,在其中,小王、城主、邦主、领主、藩王、酋长、总督、埃米尔、尼扎姆以及纳瓦布各自为政,每个人统辖各自专有的特别区域,而所有的区域又都在花心书痴的安抚下协调合作,和谐共处。

希望我没有招来误会,因为我并不是个敌视女性的人。我并不会因为缺少相知或友爱而抱憾,我已然形成自己独特的性别人格。对于女性研究来说,做一个思想者更适合于我,除了书之外,对于其他更多的爱的价值,我并不是很赞赏。再者说,在我这个年纪,我也更乐于和珍本善册为伴,或者,一个在我享受读书爱书之乐时给我的生命带来友爱的女人,我也乐于接受,至于她是谁,则无关紧要也。

有一天,我瞧见我侄子威廉和她的女友西莉娅正在廊下的吊床上悠悠荡荡,年轻人正在读奥维德【奥维德(前43-17),罗马诗人,主要作品有《爱的艺术》和《变形记》。】。“我的孩子们,”我说,“请相信这一天是个幸福的日子。多少年后,奥维德和他的温柔诗篇,一定会让你们回想起遥远年代的这个亲切的下午,你们并肩而坐,凝神冥思这难以言表的庄重诺言——关于成熟,关于爱。”

我不能肯定,我是否真的同意梅休因法官的信条,他坚持认为:在我们的此生中,女人就是在为前生所犯下的疏忽罪或轻信罪服缓刑,而且,女人的来世,为着极乐的永生,其刑期或者更长,或者更短。在极乐的永生里,她的灵魂因为进入了一本书,而受到一些好男人们的宠幸、抚摸、珍爱和怜惜。就此而言,这样的好男人,或者像梅休因本人,或者像我自己。

新的激情(2)

这并非一种令人不快的理论。比起那些所谓的“科学实证”,我更愿意接受它——那些科学理论推测我们的祖先就是那些擅长爬树、爱吃臭虫的猴子们。虽说如此,但它和我此刻打算讨论的那些问题,还是相去甚远。梅休因法官本人正着手就此话题撰写一本书,而且此版限量发行,只有两册,签名副本印在日本仿牛皮纸上,我拥有其中的一本,而梅休因本人则藏有另一本。

我给塞法斯叔叔所留下的印象,想必也还不错,因为当我的下一个生日如期而至的时候,随之而来的是塞法斯叔叔所送的一本书——我的第三次爱情:格林兄弟【格林兄弟,即雅各布·路德维希·卡尔·格林(1785-1863)和他的弟弟威廉·卡尔·格林(1786-1859),二人均为德国语言学家、民间文学家及童话作家,搜集、出版过很多民间传说和童话故事。】的《家庭故事集》。通过对这部不朽之作的细细研读,我对童话故事和民间传说产生了热情。年岁渐长,我的热情不仅没有减少,反而不断增加。即使到了现在,我仍然会因为一则好的童话故事而欢喜不已。对于兰格【安德鲁·兰格(1844-1912),英国作家和人类学家,搜集、出版过大量的童话故事。】和雅各布,我心存感激,他们翻译和汇编的那些童话书籍和民间故事,对我和其他的英语读者来说,真是莫大的恩惠。巴林·古尔德【萨宾·巴林·古尔德(1834-1924),英国作家和民间文学家。】和王尔德夫人【王尔德夫人,即简·斯珀兰莎(1823-1896),奥斯卡·王尔德的夫人。】在相同领域里完成了他们高贵的作品。前者的手迹曾引起我独特的兴趣,更何况他在我特别欢喜的方面有着渊博的知识。古尔德有一种独特的文学触觉,这种触觉给他的作品灌注了一种优雅,虽然难以描述,但却风味宜人,而且令人信服。

对于童话故事来说,我是一个如此深情的恋人、如此忠实的信徒,以至于我曾经为传播童话作品而组织了一个协会。在协会的第一次全体会议上,我们形成决议,郑重要求教育委员会:从公立学校的课程中拿下数学课,而代之以四年童话作品课,接下来,如果学生要求的话,还可以开设鬼神学和民俗学,作为研究生课程。我们租用并装备了好几间大房子,起初,事业好像还兴旺发达,直到第二个月的租金到期。到这时候我们才发现国库空空,伴随着这一发现,协会也就寿终正寝了,而且,没有任何实实在在的结果,除了购买了许多沙发和椅子——这些都是梅休因法官和我本人掏的腰包。

尽管如此,我还是主张(梅休因法官签字批准了这一主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