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集图依然。
公平地说,无论是梅休因法官,还是我本人,对这首诗所蕴含的情绪感受,都不是十分赞同。我们都把“集图”视为书痴病不幸的病理期之一。虽然奥雷尔医生在其行医实践中遇到过一个病例,这一病症持续了整整十年,且依然看不到病毒减轻的迹象,但通常情况下,这一时期很少能延续五年以上。
人类总是站在宽厚而仁恕的立场上,原谅少年的胡闹:“孩子总归是孩子”。所以,我们这些书痴,也总是倾向于对“集图”这样的荒唐勾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们深知,要不了多久,他就会幡然醒悟,为自己所干下的捣蛋行为而深自愧悔。我们知道书籍的力量是如此强大,所以我们也知道,任何跟书打过交道的人很快就会爱上它们。起初,他可能只是忍受它们,继而,没曾想竟会怜惜它们,很快(就像明天的太阳必定会升起一样),他就会拥抱并热爱这些宝贵的东西。
所以我们说,我们不会限制任何人。既然书籍必将被毁,要是最终毁在一个心存忏悔的破坏分子手里,并将一个忠诚的灵魂添加进书痴的花名册中,不是更好么。一个幡然悔悟的集图狂要比九十九个毋需忏悔的正经人更令人愉快。【此语套用《新约·路加福音》15:7:“一个罪人悔改,在天上也要这样为他欢喜,较比为九十九个不用悔改的义人,欢喜更大。”】
我们这些人都这样,总是会暂时沉迷于书痴所共有的这样那样的小小癖好,对此,我和梅休因法官都深有同感。所有士兵在一支军队当中,不可能同时是步兵、骑兵、上尉、少校、将军、炮手、旗手、鼓手和号手。一个萝卜一个坑,每个人扮演自己的角色,结果装配成一个和谐的整体。而书痴,作为一个整体,作为一个众多组成部分均匀调配的混合物,真是妙不可言。而且,他对自己的追求目标实在谈不上忠诚,他忌妒羡慕,缺乏远见,愚昧无知,喋喋不休地争论钓鱼术、拿破仑逸话、民谣、印第安文明、彭斯、美国文化或者任何其他书痴的分支和门类。诸如此类的事情中,每一件都能实现一种高贵的目的,这些高贵目的中的每一项又都能为书痴们伟大的共同目标贡献一份荣耀,这实在是人类生活的至善。
我曾听许多人谴责那些放纵自己沉湎于藏书票的人,倒好像一个人爱他的图书而不应该在这些书上滥用他的爱情证书似的。一个爱自己妻子的人,在为她购买装饰品的时候难道应该大费踌躇么?任何东西,只要它有利于证明人类的心灵总是受更温柔的情感所支配,我就喜欢它。感激,的确是人类所能拥有的最高贵的情感之一,谁要是阻止人类对书籍的友谊所赐予的裨益以高贵而虔敬的姿态表达感激,那这样的人的确不值得我们尊敬。
至于我自己,我诚恳吁请所有爱书人都把自己交给藏书票吧。无论何时,只要我看到一本贴着其拥有者的藏书票的图书,我就觉得自己有责任对此书格外敬重。它带着一份它主人的爱情证书,藏书票给了书籍一个确定的身份:旁人休得染指。一次又一次,我在书摊前的箱柜里淘出那些发霉的图书,买下它们,带它们回家,其原因不过是它们的扉页上贴着它们从前主人的藏书票而已。我有满满一柜子这样仪态高贵、迷失风尘的漂泊者。我坚持认为,它们应该像我的其他书籍一样,被小心翼翼地拂去灰尘,悉心珍藏,并且,我已经在我的遗嘱里为他们在我死后准备了一笔永久性的赡养费。
如果我是个富人,我将为那些无家可归的高贵图书创办一家医院。它将是一家公共机构,其本质特点和那些如今由我们的国家资本在已故的科克伦斯先生的遗赠之下进行运作的公共机构并无不同。我将把它命名为“衰朽环境里的斯文卷册之家”。
我至今还在使用的那枚藏书票,最初采用的时候我还是个年轻人,你可以在我的所有藏书里找到它。是我亲手画的图案,由安德森的一个儿子制作,他是美国一流的雕刻师。它一点也不精美:一本书静躺在一颗心上,下面是这样两行字:
我书我心
不离不分
啊,我的小清教徒少女,你诚实可爱的蓝色双眸,你金色的长发扎成漂亮的小辫子垂在背后,你能否稍稍想起许多年前的那个春天,在新英格兰山岗的僻静之处,我们一起阅读过的那本小书,它将跟随我度过漫长的一生!那本《初级读本》扮演的是怎样一个角色啊!如今,所有这些其他的亲爱伙伴都见证着我曾从那本《初级读本》和它的教诲中拥有的爱情,它们每一个都佩戴着我从它朴素的书页上采摘下的徽章。
那是在春天,凯普提薇蒂·韦特。很快就到夏天了,带着它所有繁茂充盈的壮丽辉煌。不久,秋天就悄无声息地降临到我的身边。而如今,已经是冬天了,积雪之下,埋藏了许多我曾经珍爱的甜蜜温柔、美丽纯洁的事物。我已经累了,想要休息一小会儿。躺在那儿吧,我的笔啊,让一个梦(一个愉快的梦)把我召唤走吧。我会再一次看见那些遥远的山岗,还有那榆树掩映的家园。那旧日的遐思和感念将回到我的身边,一个小孩将领着我,我们将一起穿过绿草茵茵的牧场,涉过寂静无声的溪流。而且,噢,我的笔啊,那将又是一个春天。
书的气息(1)new
你是否曾经走出过城市浓烟滚滚的空气,进入图书馆芬芳优雅的气氛中?如果你有过这样经历的话,你就会知道这种变化有多么令人感激,而且,你自然也会同意我说的话:没有任何别的东西能使人的神经如此安静,能对身体健康如此有益,能让人的精神这么快地恢复活泼的涌流。
小泉八云【小泉八云,亦即拉弗卡迪奥·海恩(1850-1904),爱尔兰籍日本作家,以其充满异国情调的故事和小说而闻名。】曾写过一篇论述香味的专著,是一项有独创性的学术成果。他自掏腰包将其付梓,并限印五十本——所以这本书极为罕见。不过说来也怪,这位作者在此书中竟只字未提书的气味。我认为这是一个最不能原谅的错误,除非,他真的认为这个题目值得另文详述,从而将其延缓至他能够投入身心对之进行必要的研究和关注时才予以考虑和处理。
我们可以在威廉·布莱兹【布莱兹(1824-1890),英国书目文献学家、印刷史家。著有《书的敌人》等书。】的权威著作中找到关于书的呼吸的论述。不过,在这个问题上,并不一定需要专家。假使有人怀疑这一点的话,只要他随时打开书柜门就不得不心悦诚服,扑鼻而来的气息无疑会向他证明:书籍确实是在吸入空气,呼出芬芳。
大英博物馆的访客,抱怨此地空气憋闷、令人殊为不堪者,亦并不少见。众所周知的“大英博物馆头痛”已经被伦敦的医学同行公认为一种特殊疾病,究其致病之因,盖因空气中缺乏氧气的缘故。此种环境的造成,都是书籍太多惹的祸。由于书籍特殊的呼吸方法,每一本书每二十四个小时就要消耗几千立方英尺的空气。
很长时间以来,赫胥黎教授很想知道,为何大英博物馆的空气有毒,而其他图书馆却能免于此厄。一系列的实验使他确信:空气中毒物的存在要归因于博物馆里亵渎神明的图书的数量。他建议,这些制造毒气的书籍必须每六个月用一巴斯【巴斯,古希伯莱人液体度量单位,约相当于三十八升。】松汁处理一次。据我所知,这是一种雪松树汁溶液。他说,这玩意儿能暂时清除那些有害卷册中的邪恶倾向和能力。
我不知道这样的疗法是否产生了效果,但我记得曾在普林尼的著作中读到过,那种松汁曾被古人用来保护他们的手稿不致朽腐。当格涅乌斯·特伦提乌斯去他在加尼库仑山上的庄园里挖掘时,偶然发现了一个保险箱,里面不仅有罗马老国王努玛的遗体,还有努玛编纂的那部著名法律的手稿。在这样的环境下埋葬了几百年之后,国王陛下的样子你大概不难设想,不过手稿却光鲜如新,它们之所以能这样,据说是因为在埋葬之前曾用柑橘叶子擦拭过。
这些所谓的努玛之书,要不是那些发掘和阅读它们的人的狂热的话,或许已经保存到了今天。但它们很快就被执政官昆图斯·佩提琉斯烧掉了,因为(正如卡修斯·赫弥纳所解释的)它们谈到了哲学话题,或者是因为(像李维所证明的)它们所表达的理论对当时的统治者很不利。
因为本人和亵渎神明的著作向来没什么大的瓜葛,所以我对此类书籍的毒性(赫胥黎教授已对之开出解毒剂)一无所知。在我荟集到身边并使之成为我的忠实伙伴的这些书当中,我可以诚实地告诉你,你不可能找得到比它们更令人愉快的气息了。我徜徉在它们当中,一会儿摸摸这本,一会儿碰碰那本,以深情的赞许向它们全体致意。我幻想自己正漫步于一座堂皇华美的花园,满眼娇艳迷人的历历美景,一畦畦花圃中,绚烂的鲜花迎风绽放,令我心醉神迷,似梦似幻。确实没有别的气味像我的图书所散发出的气息那样令人愉快。
在幽静宜人的角落有我的花园,到处弥漫着醉人的芬芳;我的旧书呼出的气息醇美甘甜,它们的位置正背对高墙。
这对开本因年代久远显出威严,带着斑斑霉点有绿有黄;大海的呼吸散发自每一个页面,使人想到密封船的货舱。
这笔珍藏来自法国的佳丽名媛,隐约散发着淡淡的芳香,它的香气中混合着百合和水仙,花园有鲜花盛开的歌唱。
在这儿有一册书开本小之又小,有清教徒的风采和粗狂,明显印有那美国佬的冬青味道,或者,有可能是薄荷糖。
在沃尔顿那喋喋不休的小溪旁,喜气洋洋的雏菊在生长;而在那绿草如茵的林地和牧场,有毛茛和玫瑰正在驻防。
不过最让人钟爱的图书,我想是那些让你感受到神圣,当岁月的灰烬洒落在纸质泛黄、易于翻阅的书页的中间。
这儿欢声笑语而那里眼泪盈盈,直到拿起那书卷的珍藏;这些落在书页之间的岁月灰烬,对我们讲述漫长的死亡。
当我们再一次阅读这字句诗行,亲切面容依然旧时模样,那些珍爱的芳香,遥远的时光,充盈洋溢在人们的心房。
来吧,随我到花园的僻静之处,摘拾那繁花盛开的芬芳;
书的气息(2)new
噢,散发甜蜜气息是我的旧书,它们的位置背对着高墙。
它们比鲜花更好,这些书全是我的!对于它们来说,季节的更替又意味着什么呢?无论是夏天的干旱,还是冬日的严寒,都不能使他们凋萎或改变。在所有的时间和所有的环境中,它们并无不同——容光焕发,芳香缭绕,充满希望,健康有益!没有哪种魅力它们不拥有,没有哪种美丽不属于它们。
自古以来,人们都渴望把他们在世所格外珍爱的一些图书带进坟墓,这又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就连努玛国王也准备让他的书和他一起埋葬。这些珍贵的典册中,有二十四卷和他一起被托付给了坟墓。加布里埃尔·罗塞蒂【罗塞蒂(1828-1882)英国诗人和画家,是拉斐尔前派的主要创始人之一。】的妻子去世时,诗人将自己未完成的那卷诗歌投进了妻子敞开的坟墓里。那是他所能给予妻子的最后也是最宝贵的礼物,让她永远珍藏在记忆中。
历史记录了一个又一个这样安慰垂死者的实例:就是给他书读,许多人还会将一册他尤为喜爱的书放到他的手上,以此给他送终。这种甚至连白丁都拥有的对书的尊敬,可以引下面的事实为证:许多声名卓著的图书馆有时是由文盲遗赠的基金所建立的。那些坚决拒绝分享书的友谊、拒不承认书的益处的家伙,他们最后的时刻必定是多么可怕啊!
这的确就是我对这些友谊的尊敬,而这样的友谊,当我一想到不久之后就要和它们分开的可能性,也不免带有几分痛楚。我已经告知我的朋友们,当我归入尘土的时候,要确保我的书将和我一起埋葬。在我那间空荡荡的前厅里那张老式桃花心木写字台的左手边上抽屉中,可以找到这些图书的清单。
当我撒手人寰不会有儿子像一只秃鹰那样来攫取这些财宝不仅如此,请捐出它们的一半,以作我的碑铭让它们共享我的坟茔然后,当末日的轰隆声滚滚来临大理石和尘土会将我掩藏我会偷偷潜回家带走每一卷宝贵的典册不用担心会有个妻子来将我斥责一个人和他所深爱的对象被死亡分开,这样的恐惧从一开始就纠缠着人类。印度教教徒习惯于用一种自私的方式要求他们的未亡人活着陪葬。北美印第安人坚持认为,他的马,他的弓箭,他的枪矛,以及他所珍爱的七零八碎,应该和他一起共享坟墓。
我的妹妹苏珊小姐,已经准备好在她死后,让她的那一大堆宝贝古玩和她一起埋葬。我记得这份清单包括:一个桃花心木四帷柱床架,一个新古典风格的梳妆台,一个黄铜平底锅,一对黄铜柴架,一张路易十五式的餐桌,一把五月花号上的茶壶,一个华盛顿陵上的大木盘,一个锡啤酒杯,一对她祖母留下的蜡烛台,一个保罗·里维尔的提灯,一架高大的荷兰座钟,一整套购自罗马的盔甲,一批日本小摆设收藏——那是一位归国的传教士送给苏珊小姐的。
我实在看不出,苏珊小姐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