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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思无终极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他去哪儿了?什么时候回来?”

她终于抬眼:“小姐果真关心盟主么?在扩云山一呆就是三个月,不闻不问了那么久,现在竟连这么大的事都不知道。”

她已越来越胆大妄言了,我心中本是不悦,却听出了她语气中的责怪之意,便问道:“什么事啊,我真的不知,三个月能出什么大事?”

她冷冷一笑:“确是没什么大事,他只不过去一趟南疆罢了。”

我也顾不上数落她的态度,忙问道:“去南疆做什么,那里,那里不是……”

我犹豫着说不下去,月痕道:“是啊,此一去凶多吉少,也许便再也回不来了,是否如了小姐的愿?”

我一惊,依然嘴硬:“他是个千年祸害,哪会那么容易死的!”

月痕似是一笑,缓下了语气:“盟主也是这般说的,他说小姐你必如此说他,千年祸害,一个千年祸害而已。”

我十指紧扣,想象着他说这话时言语中的悲凉,不禁黯然,听她又道:“这是盟主临行前留下的,要我亲手交给小姐。”说完放下包袱便转身离开,我呆坐良久,才想到打开包袱,里面只有简简单单几样物什,一个小瓷瓶,一方锦帕,原先塞在他枕下,自婚后便再没见过,半件撕得不成样子的外衫,还是那次给他包扎伤口用的,想不到也留了那么久,还有一张薛涛笺,上书:红尘蹉跎,今生难渡。此去离别,永不复见。

我的手一抖:永不复见,他是下定决心要离开我,还是……没来由的,我胸房剧震,勉强穿了衣裳出门,寻到月痕便抓了她的手不放:“阿痕你快告诉我,他的身子怎么了,为何消瘦如此?”

她微微阖上眼:“你走那天,他吐了血,之后身子再未养好过,日日酗酒,夙夜不寐,你也知道他原先内伤就未痊愈,如此一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我眼前也朦朦成片:“既然如此,他又为何硬要去番邦?难道不怕……”

鼻尖一酸,竟怎么也说不出口,月痕似平静了下来:“小姐该知道前段时间江湖上到处流传梨凤公主未死的消息吧。”我点了点头,她又道,“此事惊动了云帝,明里暗里质问苍宫,颇有剑拔弩张之势,后来这谣传又突然消失了,真的是一夜之间的事,取而代之的却是梨凤星相冥暗无光,不是死了就是已无贵气可言,云帝只好派了使臣去往苍宫致歉,说是小人挑拨离间,如此一来再无人敢胡言乱语,公主之事便又一次掩下。小姐你说谁会有那么果敢的手段,而他势必给上头的那个人带去威胁。”

这三个月果真暗潮汹涌啊,我躲在圣山不闻不问,他为了我费心尽力,却还是躲不过这样的命数,虽是江湖中人,可实在太过能耐了,景亲王自然不敢容他于世,下了必杀的决心,死,也许真的很容易。

我思前想后,还是提笔写下书信,可是信没送出,噩耗便已传来。

闭了眼立在门前,任风儿吹起纤薄的衣裙,我总以为,会在不经意间听见那带笑的低吟。

缠绵的春雨敲打窗棂,风吹动房门轻响,我总以为,会在眨眼后看见那青松玉竹般的身影。

春光如画,青空无垠,在那望不尽的云霭深处,是他俊逸温柔的笑颜。

满天星辰光耀如斯,其中最亮最美的,一定是他深情凝望我的眼睛。

我没有想到,他竟用这样的方式离开我,如此决绝,不留半点余地,明知道在失去他之后,我不可能再拥有幸福,明知道,在他离去后,我会用一生的时间来追忆他的所有,可他依然走了,又一个这样的烟花四月,让我又一次失去了心爱的人。

我形销骨立,站在绯红如云的樱树下,园中处处都是断枝残叶,好似生命落尽的悲怆,我嗅着林兰幽香,心碎成一片一片:杨严尘,你不是千年祸害么,又怎会这么轻易就死了,你怎能死,怎能死啊!凄冷清风卷起碎花漫天,我急着伸手挽留,哪怕只托住一片也好啊。

据说他是被人围攻逼至山崖的,据说他本已脱身,却不知为何去而复返,据说他最后一剑灭杀十数人,继而转身绝然跳下万丈深渊,据说那一役死伤无数,而番邦将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无法恢复元气……

我不想知道这些,只捏着装了发丝的香囊狠狠压向胸口:我再也见不到了!那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那清雅淡宁的微笑,就这样生生从我生命中割裂开来,剧烈的疼痛撕扯着我的身体,像是要把整个人完全扯碎,我睁不开眼,也喊不出声。从此世间的所有皆黯淡无光,清风朗月,细雨淡烟,那样真挚的情意,那样痴心的眷恋,从此揉入骨血,伴我永生。

我后悔自己的犹豫不决,若是早一刻屈服于景亲王,他又怎会如此痛下杀手。抑或是,我本就不该犹豫,嫁给他,信任他,纵是不敌也好过如今的痛苦。可现在说什么都迟了,为什么人总要到一切都无法挽回,才来痛彻顿悟呢?

那一日,我魂不守舍地漫步在园中,突然晕倒在地,醒来时月痕抓着我的手哭着说:“小姐,小姐,你不能再这样下去了,盟主他在天有灵也会心痛的!”

我挣扎着起身:“阿痕,你说我是不是个祸害啊,为什么爱我的人总是早早惨死,为何我总要等到他们死了,才能懂得自己的心,那岂非太迟了。”

月痕哭着摇头,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我低低叹了口气,双眸无神地望向窗外,虽是春光明媚,在我眼中却是一望无际的灰败,我揪了揪薄被问道:“他的尸首……果真没找到么?”

月痕一顿:“早,早就找着了,只是怕小姐伤心,未曾相告……”

我扯了扯嘴角,果然是如此,是想着留些希望给我吧,真是好心呢:“那你告诉我,他……怎样?”

月痕深吸了口气:“盟主他,负伤跌下山崖,九日后才找到,已,已被野狼……只剩下骸骨,几不能辨,可趋云剑在一旁,衣裳也绝不会错。”

喉头一甜,一股腥腻之气涌了上来,我勉强咽下,艰难地说了句:“好,好,如此一来倒省得埋了,就让他呆在那山崖下吧。”

月痕抬起头,似不置信:“小姐,他们已将尸骨运回,你为何如此说?”

我痛得几乎无法呼吸:“我……我不想见他。”

月痕微微张了嘴,继而点头:“小姐是怕见了伤心吧,可又怎么忍心让他独自长眠在山崖下,任风霜苦雨的呢,何况那还是在异国番邦,人死了总是该回故土的。”

我一惊:故土,他是哪里人,家在何处,是否还有亲眷在世,师父又是谁,我竟是半点不知,我,我真不知是怎么当人家妻子的。

一时间,我又是愧疚又是悔恨,不由一掌抽上了脸颊,月痕抓住我的手:“小姐,切莫如此,人死不能复生,盟主他,也定是希望你能开心幸福地活下去的。”

我死死揪住衣襟痛苦地摇头:“没有他,我又怎么会幸福,到哪里再去找他这样好的人,我再是胡作非为,他都一一忍受,我真后悔,真是后悔啊!”

她忽然问我:“小姐,你爱他么?”

我幽幽说道:“爱,自然爱了,只是现在才发现,已然迟了。”

她一叹:“以往我一直逼着小姐正视自己的感情,就是怕你将来后悔,可如今,你还是悔了……”

是啊,我悔不当初,那样独一无二的一个人,那样浓烈而深厚的感情,那样无怨无悔的奉献,却换来这样的阴阳两隔!一切皆成虚幻,我不愿说再见,可又不得不说再见。

解开兜衣,心口处的齿印是他最后留给我的记忆,我轻轻按住,一字一句说道:

我说我爱你,你还听得到吗?

我说我后悔了,你还会原谅我吗?

我说没有你我活不下去,你还会伤心还会难过吗?

我说离开你我再也不会快乐,你还会着急还会心疼吗?

我说这辈子无缘我们便约在来世,你还会一直一直等我吗?

我说如有来生我一定补偿你所有,你还会永远永远疼我爱我吗?

我想,我知道你的答案,我想,你也一定在期盼着那一天的到来。这个世界里没有你,我活着也不会快乐,等到下辈子,下下辈子,我定要做你的妻,我才不会有你那么好的雅量,我不懂什么是放手,不懂什么是君子所为,我要你永远和我痴缠在一起,地老天荒终不悔!

所有事务都交于四大执事处理,我将一封信塞进月痕手中:“阿痕,回去后把这个交给爹爹,这么多年了,你也该得到幸福了。”

她愕然:“小姐,你知道?”

我笑着点头:“是啊,别人的事我都一清二楚,为何自己的心却怎么都看不透呢?”

她咬着唇眼角微湿,我拍拍她的肩:“好了,明日便回去了,我可不想再看到咱们的冷玉仙子哭鼻子啊。”

她捏住我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来,我笑了笑飞快地转身离去。这是最后一日在梅鸿楼了,我站在樱花树下,看点点繁花尽落,空气中似有淡淡清香,我折下一支凑到近前:相公,明日我便要走了,你若是累了倦了,就来找我吧。今生无缘,只有来世,再做夫妻了……

轻风拂过,满园樱树沙沙作响,一时间,飞花摇落,红云荡漾,仿佛是他在应我:这一生虽无缘,来世,定是生生不离、永结百年之好!

倚着冰冷的树干,看天边星辉尽散,厚厚云层下隐约一点光亮将欲喷薄而出,我凝神望去,不禁浮起一丝微笑:苦难再多,也敌不过斗转星移、沧桑变幻,我还有什么是放不下的呢?

趋云剑重又在手,我却是颤抖得几不能握,樱花树下,流樱飞雪,这一回,却完完全全是为了他:尘,你若有灵,且再来看一看我,看一眼我为你舞动的流樱飞雪啊!

他曾说,我是天上的皎皎明月,清雅如玉、纯净隽美

他也说,我是昆仑的瑶池仙子,风姿秀丽、娉婷绝代

他还说,我像枝头娇俏的樱花,雅致芳洁、清新动人

如今,明月依然,却照不见我心中的凄苦

纵是霞袖翩翩、莲步轻踏,又有谁来与我同醉

三尺趋云在手,舞动流樱飞雪,如海般深沉的忧伤铺天盖地而来

人间乐土

天将明,我留下书信便裹紧风氅慢慢步出梅鸿楼,守卫早已驱散,此刻门前落英遍地,是桃花妖艳的玫红,我垂下头沿着空无一人的街道款步而行,每走一步,心中便痛一分:尘,这里的一切都有着最深最美的回忆,我永远不会忘,哪怕堕入无间地狱,也依然会记得。你的深情,你的美好,我曾经得到过的所有,此刻游弋于天地间,如这缤纷花雨,是繁盛过后的沉沦,我爱了,也懂了,零落满身的苍凉也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登上华丽的马车,一只冰凉的手握上我的胳膊:“等你好久了,怎么才来?”

我低低应了声,靠在他身边坐下,他一把扣住我的下颚硬是与我对视:“你要的东西我已双手奉上,你的条件我也答应了,那么……”

我微微一笑,挣开他的手,解下风氅,里头是一身素白的衣裙,撩开外层的白纱,入眼的是艳丽的红绡。他吃吃笑了,猛地扯下我插在鬓角的白菊:“那还戴着这个干什么,为他守孝吗?都要做我的王妃了,怎能心里还有别人!”

我半掩了唇轻笑出声:“王爷说的是,不是为了避人耳目么,否则我也不愿穿这孝服,他有什么资格让我为他守孝!”

他微有些惊讶,又戾笑道:“你变得还真快,不是非他不嫁么?怎么人死茶就凉,女人果然都是没心没肺的!”

我已毫不在乎他说什么,只淡笑道:“我不过审时度势罢了,王爷定是知道我从没爱过他,当初拒绝王爷亦非我所愿。如今更是看清了孰强孰弱,我又怎会真的不知好歹?”

他大笑起来:“本王的眼光果然不错,你这兴国之花定会给我带来好运的!”

我靠在他胸口,想伸手抚上他的脖颈,却被牢牢扣住手腕,我昵声问道:“不是传说公主星相冥暗无光吗,王爷怎么还说我能兴国?”

他垂头轻轻咬上我的颈子:“姓杨的为了你什么事做不出来,他的话怎能信呢?不过话说回来,连他都如此迷恋你,这天底下还有谁能逃得过,这样的风姿容貌,果真是天仙一般的人物,也只有本王才能拥有!”

我依偎在他怀里,笑了很久,很久……

眼前只有绯红一片,那升腾的火焰熊熊烈烈,火光借着强劲的北风,几乎要将一切吞噬,那是一片燃烧到天际的大火,卷带着汹涌而来的绝望与悲怆,那种灼热的猩红勾染了整片晚霞,映红了沉沉天幕。我高高立在屋顶,刺目的红云在脚下升腾,没有哭喊,没有呜咽,唯有那片火光,依旧在我面前无止尽地燃烧着。

红袖轻扬,我哼着《长相思》,重重裙裾如妖媚的红莲绽放,微微抬起手,云迟剑光芒耀眼,只一闪,妩媚的妖红铺陈于地,渐渐融入那无尽的火光之中……

明丽的春色又一次降临人世间,我穿着素雅的白衣赤脚立在水边,这一年的四月,花繁叶茂,一如往昔,我轻轻撩了撩水,澄碧如净,多像那个人的眼眸,温柔之中带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愫。

燕双飞,燕双飞,寂寞空垂泪。

鸳独鸣,鸳独鸣,恋恋不相离。

记得那个时候我问过你:等报了仇,我去陪你好不好?这人世太冷,太冷……

你没有回答,那么此刻我依然要问:天下那么大,你会去哪里找我呢?

绿树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