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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知道我爱你 佚名 4921 字 4个月前

知道他格外喜欢那里的感觉。

我们没有开车,打车去的,为的就是好在那里痛痛快快地喝一场酒。我需要放纵。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真正放纵过自己。就算这次的放纵,也还是和自己的男人在一起。过去,我只是想玩一些情调。我在意的是语言的乐趣。我把语言当作一种物质,因为语言是可以被回忆、被复制的。在我看来,纵情喝酒,反刍的也还是某一时境中和某一些人的对话。

在走进酒吧的时候,裴俊刻意地牵着我的手。我想,进这种地方的红男绿女,总要有些形式和仪式的,不管出去以后出路在哪里。

踏着扑满玫瑰花瓣的台阶上去,还有一个巨大的漂满玫瑰花瓣的花池在前。玫瑰在这里被铺张,不知道是不是嘲笑着我们在有限的生命里对于爱情的挥霍。这是一个繁复、华丽、唯美的地方,地上的花瓣,空气中的音乐,都让人悬浮,宛若时间不在此时此地、而在未来、在不可知的远处。或许就是当年的湄公河岸——时光正缓缓流逝,现在即是从前,这里曾是那里,眼前的香浓与怀中的温软都是即将消散的事物,为什么不去今朝有酒今朝醉呢?

这个酒吧最突出的地方在于,它在很多地方给客人提供的,是床榻,而不是沙发。

因为是熟客,裴俊得到了这个酒吧最著名的床榻的位置。这个床榻设于楼梯拐角处,它理应有更好的安排,就像一出与现实相隔的旧戏。比如,人物应该穿了丝绸袍子和长裙,脚边趴一只打瞌睡的猫。女人露出藕节般的皓腕,温一壶小巧精致的黄酒。男人的眼神迷离,动作优柔缓慢,不敢高声,生怕不小心吹了口气,一切即灰飞烟灭,只剩孤猫与残酒。可终归没有旧戏。只有新人坐在床榻上。每个上楼的客人都瞟上一眼,床榻上的人只好坐得规矩——他们本是来寻找舒适的,现在似乎有义务为了给酒吧做点广告来表现他们的舒适。来来往往的人都看得见这个床榻和塌上的人们。

坐在床榻上的裴俊一边引我上榻,一边给我解释说:“别那么窘迫。没有人会过多地注意我们,这里的浪漫与欢闹是不被打扰的。”

我说:“那我就看看别人的浪漫和欢闹好了。不常来这种地方,来一次就好好欣赏一下。”

裴俊说:“其实想想看,你也很不错啊,像你这个年岁的女孩子却不经常泡吧的,不多啊。”

我说:“原以为你稀罕我。后来才知道你还是随众的人。”

裴俊说:“我说过我不稀罕你吗?”

我说:“现在说什么还有意义吗?何况,酒吧里的话,谁信啊?”

裴俊说:“不论你说还是不说,我都很明白。这里的灯光再昏暗,我也看得清你的心意。”

我问:“那我呢?我有资格说我看得清你吗?告诉我,你有多少重面具?另外,你身边还有多少妖媚在舞惑、遮了你的眼睛?你舍得拨开她们吗?”

裴俊埋头喝酒。我记得他以前曾经熏陶过我说,喝酒是有境界的,像他这样的人所追求的境界,第一,是品质;第二,是愉悦;第三,是精致。他说,全世界的人,只要有条件,都会追求这三样东西。

他喝的是素有“男人之水”之称的轩尼诗“杯莫停”,据说这酒,浅尝一口,有雪茄的味道,及后,慢慢就有了香草、香木甚至巧克力的味道,还有人说杯莫停能将饮者的另一个自我给“喝”出来。我不知道裴俊是不是就在酒里面寻找着这样一个别样的他自己。

之后,他换了一个话题说:“其实,北京并非一个一味迷恋旧情的地方,苏丝黄的颓废气质更相宜于香港和上海。”

我说:“但北京总有一些像我这样需要怀旧的人。我们除了怀旧没有什么好的新东西啊。”

我曾经在写给自己看的文字中说,爱情不过是忍住的寂寞,却又期待破坏寂寞。于是我们用虚拟的手法编织梦境,在寂寞中用沦陷来拯救爱情。

我很了解我自己。因为我写的就是我自己——

那天我喝得烂醉。

用酒来掩饰自己,是人类的强项。

可是,谁来与我干杯?是灯下的狐媚、还是眼中的溺鬼?

那天,好像还没有出酒吧的门就吐了一地。

那天,我没有守住秘密——我告诉裴俊,我在自己办移民。我还告诉了裴俊,我和亚历山大·周之间真的没有发生一些龌龊的事情。

裴俊搂着我说:“宝贝,都过去了,过去了。”

那天离开酒吧的时候,我坚持没有和他坐同一辆出租车。看着他独自坐进车里,逐渐消失在夜色中,我忽然觉得很冷。我知道自己失去了一些至少可以给我温暖的东西,生活就这样一点一点让我备觉失落。

《没人知道我爱你》十一(2)

确实都过去了。

第二天,当我昏昏沉沉醒来的时候,我告诉裴俊,我们离婚吧。好歹我也是结过婚的人了,以后人家看我这么大岁数还是单身,也觉得不奇怪了。

裴俊问我,这就是理由?

我说,那我再找一个理由吧。澳大利亚的移民是全家移民,像我这样有婚姻但独自移民的人会比较麻烦,我知道对你来说,除了中国,你哪里也不想去。没有一个地方像中国这样让你可以翻云覆雨。我现在还没有提交我的婚姻证明,不过迟早是需要的。不如在这个时间差里,我们把婚离了吧。

裴俊想了想,问我:“那你告诉我,离婚之后,你想要什么?”

我不假思索就脱口而出说:“我想要你爱我啊。”

裴俊搂着我说:“宝贝啊,我们这么左右折腾,我怎么还能爱你啊?”

我当然知道我们之间想要重新开始是不可能了。我们都不是珍珠蚌,能把沙子磨成珍珠。在他和我的心中,沙子就是沙子。那粒隔阂了我们之间的沙子,永远都是我们的心痛。

不过,我还是跟裴俊说:“要是你倾家荡产了,我会回来。要是你病入膏肓了,我会回来。但是这两样都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裴俊说:“所以说,你也不愿意再回到我身边来了。”

我说:“我已经领教了在你身边生活的滋味,你以为我还会向往吗?”

我深知,卑微的话很危险,只能是爱情在场的时候说。等到爱情没了,男人走了,女人要还卑微着附赠男人话柄,让男人以后有机会来卖弄、作秀、标榜和批判,那就实在是蠢到家了。所以,我必须嘴硬。

但是,裴俊很肯定地说:“会的,殷拂,你会的。你是一个太感性的女人。你活在过去里。你不停地往前走,就是为了回头的时候多看到一些自己的脚印。你说我和方若蝶交往是为了报复你,这不是全部的理由,但我真的觉得这样做我有些找到平衡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那么在意你和亚历山大·周吗?因为你永远都不会忘记他的。在你的生命中,只要出现过的,就会始终被你怀念,那是任何新东西都无法取代的。宝贝,我太了解你。”

——上帝真伟大,把这个世界设计得如此精密,创造出如此多精致而无奈的死结,个个都是完美而解不开。

我缄默着,想着应对合适的话。脑子里突然蹦出李商隐的一句诗,于是就说给裴俊听:“好啊,那就‘星沉海底当窗见,雨过河源隔座看’吧。”

在我这最后的卖弄中,裴俊说了句不相宜的话:“殷拂,我想,也许以后你会经常去苏丝黄酒吧的。你是一个念旧的人,我知道。”

不知道真是被裴俊料定,还是我偏要用行为证实裴俊的预言,或者是我幻想在那里还会不经意遇见裴俊——总之,后来我真的经常去“苏丝黄”,一个人去,约亚历山大·周去,约童超去,差不多每个星期都要找个理由去那里坐坐。好像每个去过那里的人都对它有一种莫名的依恋,然后,也会自己找了理由,在另外的时候再去。

“苏丝黄”里的华美、怀旧、颓废、沦落,每一缕气息都正好能够敲打到我们心里的那一个想奔跑出来的声音。

而我,似乎更想要在这里找到一个属于我的故事。

——我没有失望,在那里,我遇见了夏竞。

《没人知道我爱你》十二(1)

为了来到你所不知道的地方

你必须用一种无知的方法去走

为了成为你还不是的人

你必须沿着你还不是的那个人走的道路

而你不知道的东西是你惟一知道的东西

你所拥有的正是你不拥有的

你在的地方正是你不在的地方

遇见夏竞的那一天,轩尼诗公司在苏丝黄酒吧里举办一个品酒会。这样的活动,放在中国的酒吧里,总是有些名不副实的。对于我这样的人,到酒吧里本是为了酗酒,如果到了品酒的境界,一定是出现了很好的一个理由。最好的理由就是遇见了投缘的人。

我之所以会在意夏竞是因为当时他像一个花芯,以他为轴心,周围绽开的许多花瓣清一色都是外国的美眉。他端着酒杯游刃有余地和她们谈笑风生,用一种我听不懂的语言,有一种我所不曾遇见过的风雅。

有一段时间里,他在品酒,我在品他。

我想他也一定注意到了我。因为,欣赏人的那种目光会在对方身上生根的。

那天的party来了很多人,所以在散席的时候,泊在酒吧门前待客的出租车一下子成了抢手货。出门的时候我看见,夏竞很绅士地让那些外国美眉一一上车。

我以为他肯定会和其中的某一个外国美眉一起走的,但是,当我从停车场把车开出来,看见夏竞还在路边,一个人,等出租车。

我把车停在他旁边,问他:“需要我带你一程吗?”

夏竞显然有些始料不及,他问:“方便吗?”

我问他,你去哪里?

他说,上地。

我一想,从“苏丝黄”所在的朝阳公园这里到海淀区的上地,横穿了大半个北京城呢。不过现在是晚上,也不堵车。我说,你上车吧。

夏竞坐定之后,对我说:“刚才你一直在注意我。”

我用余光看了看他,说:“那说明你也在注意我啊。”

夏竞接着说:“整个酒吧里,就属你最沉默了。”

我说:“哦,原来沉默也是一种引起注意的方式啊。以前我这么沉默的时候怎么总是被忽视掉了呢?”

夏竞说:“那是因为他们蠢。”

夏竞说完,他笑了,我也笑了。

慢慢地,我知道了,夏竞刚刚从法国回来,文学博士;现在在一所大学教法语,年纪轻轻已经是副教授了。

我说:“哦,您是青年才俊呢。失敬啊。”

夏竞说:“青年才俊有什么好,现在的人们都羡慕青年财主。”

我问:“从法国回来的,也这么势利吗?”

夏竞看我,不置可否地耸了耸肩。

等夏竞询问我的情况的时候,我就说:“我是开出租车的啊。”

夏竞说:“这么好的出租车,那一会儿我下车的时候要付多少车费啊。”

我说:“不用了,你教我学法语就好了。”

夏竞笑着说:“那不行,听我说法语,你会爱上我的。”

我一愣,天底下还有这么说话的人。

我问他,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说得太完美了。”

我分辩说,可我不懂法语呀,我不知道什么样的法语叫完美、什么样叫不好啊。

夏竞很肯定地说:“当我说的时候你就知道了。”

我才不会输给他的胆量呢,于是我说:“那就试试吧。”

我承认,在我见到夏竞的第一眼的时候我就觉得我和他之间会发生些什么,或者说我就希望我和他之间能发生些什么。他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雅致,就好像摆设着的一件什么艺术品,它的存在就是一种诱惑,让人有触摸和占有的冲动。那是因为懂得,所以怜爱。

我没有料到,一个女人原来也是可以这样看上一个男人的。

我知道,我已经是一个很随众的物质女人了。夏竞和我不是一类人,他也不是我想要的那种男人。像他,如果永远不在我的生活中间出现,我一点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缺憾。但是他来了,就给我打开了一扇新的视窗,让我看到,有一种梦可以这样做,有一个男人,可以这样被惦记。

夏竞很年轻,所以他还有那种骄人的傲气。夏竞刚从海外回来,所以他还有一些带着海那边的味道的作派。夏竞还是单身,所以他还会迎头告诉我,他对于被人爱上有足够的自信。

而正好,我也还年轻。我向往海外。我也刚刚单身。

我把夏竞送到了家。他住的是大学里面那种最普通的小楼房。五层的房子,小红砖的外墙,每个窗口都那么小小的,谨慎而宁静地透着光和影。——久违了这种有些寒酸的学术气息。久违了这种有些隔世的清寒状态。突然有一个闪念,如果我走到了他们中间,会是怎么样的场景呢?

心底里禁不住有卖火柴的小女孩点燃火焰时的那种温暖。

一瞬。

但很温暖啊。

夏竞下车的时候才想起问我叫什么名字。这是一个英雄不问出处的年代,我们聊得好像已经很熟悉了,却一直没有来得及要先问问对方的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