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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起兮云飞扬 佚名 5025 字 4个月前

叶洪列碍于情面,方才勉强答应收下他。

陈和坤自小顽劣,在糖水里泡大,只知贪玩,哪是读书的材料?叶学究堂上讲课,他堂下装憨卖傻,半年没背会一个百家姓。偏偏叶学究书生气十足,不会背就打。所以,陈和坤的手掌常被打得肿胀溃烂,痛苦不堪。他哭着回家告状,又被老子摁倒揍了一顿。后来他被打急了,便算计着报复。自从有了报复的打算,他就天天找叶学究的短处。还真别说,没过几天,被他看出门道:原来叶学究年老体衰,腿脚不便,加上天气寒冷,起夜不易,夜里睡觉时习惯把尿盆安放在床头上,图夜里用起来方便。翌日倒过,便把尿盆倒扣在院中凉晒。陈和坤眉头一皱,计上心来。这天一早,他把尿盆偷偷拿走,用铁锥子在盆底上钻了一个窟窿,再用黄胶泥糊上,悄悄放回原处。尿盆在阳光下曝晒一天,胶泥晒干了,跟土盆一种颜色。叶学究年老眼花,当晚把做过手脚的尿盆拎进屋里后,想也没想,便象往常一样,端端正正地安放在床头上,而且在临睡前,照例美美地吸了两袋旱烟,方才熄灯上床睡觉。谁知那日晚饭是羊肉汤,很对老人家的口味,便敞开肚皮,一下喝了三大碗。肚子里多盛了几碗水,这觉就睡得不如往日踏实。躺下没一个时辰,老先生感到小腹胀痛,憋不住了,赶紧起来撒尿。他迷迷糊糊摸过尿盆,塞到身下就撒了个痛快。撒完后,又重新把尿盆放回原处,倒身接着再睡。这几个动作老人家天天练,夜夜做,摸准了窍门,摸盆、撒尿、盆放原处,动作熟练,一气呵成,灯也不用点,眼也不用睁。只是这回古怪,睡到半夜,感到枕边湿漉漉的,且有股浓浓的尿骚味。老人家晚年爱流口水,枕边常湿,所以,总认为老毛病犯了,没太在意,只是挪下地方,接着睡觉。当不住夜里又撒了几回,老学究今夜偏偏超强发挥,每回都撒得痛痛快快,淋漓尽致。尿盆上糊的泥块早被热尿泡软冲掉了,尿盆成了没把的漏勺,上面撒下面流,一个暖洋洋的热被窝便成了骚气熏天的尿水塘。叶学究天亮起来,望着他亲手打造的尿水塘愣眼了,把个老脸羞得通红。天亮了,虽然天气晴朗,他也不敢晾晒被褥,一整天心怀鬼胎,颤颤微微,说话也有气无力,哪还有心思去管学生?陈和坤看在眼里,心里那个痛快哟!到了夜里,叶学究才悄悄烧火把被褥烤干,还不小心烤出一个窟窿。后来察看原因,竟发现尿盆上多了一个小圆洞。老人家虽是两个举人、五个秀才的老师,满腹经纶,学富五车,这一回绞尽脑汁,睁大昏花的老眼捧着尿盆研究了三天三夜,累得差点吐血,也没弄清那尿盆上咋平空多了一个小圆窟窿……

听到这里,大家禁不住开怀大笑起来——这则学生整治先生的笑话在本地流传甚广,算得上家喻户晓,妇孺皆知,却不知是何人所编,被何保信安在邵和坤头上,又讲得声情并茂,跌宕起伏,倒也有趣。

笑过之后,何保信道:“陈和坤在学堂里胡混了几年,终于学会了百家姓,只是叶学究不敢再教他了。”冯二年鄙夷道:“这样的学生!谁敢教呀?”何保信道:“就是。叶学究自称年老体衰,学识浅薄,恐怕误人子弟,便把他交还给其父陈金煌!请他另请良师施教。”冯二年笑道:“这老学究倒会说话。”何保信认真道:“到底是两个举人、三个秀才的老师!不愿意得罪人呀!”

冯二年问道:“又请了哪个先生?”何保信笑道:“连叶老学究都怕,谁还敢教这样的学生呀?从此以后,陈和坤便弃学回家,终日游手好闲,结交土匪,赌博斗狗,逛窑子抽大烟,反正是老子的钱,花起来也不心疼。十六岁那年,陈金煌便给他娶了媳妇!新媳妇姓阚。成亲一年,生了个儿子!陈金煌大喜,给孙子起名叫‘盼头’!说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了。”冯二年醒悟道:“原来‘盼头’是这样来的。我正说一个财主,咋起这么个俗气的名字!”何保信嗤之以鼻:“俗气?这也叫俗气呀?邵盼头的几个儿子的名字才真俗气呢!”冯剑忍不住问道:“都叫啥名字?”何保信笑道:“过会你就知道了。”冯二年道:“孬名好养。”何保信笑道:“你听我往下说呀……”

“因陈金煌本来姓邵,逃难到此,不得已随妻家姓,如今发财了,就想改回原姓。心中是这样想的,到底对陈家感恩戴德,在有生之年不愿忘本,骨子里是想叫子孙恢复原姓。所以给孙子起名时故意起个怪名,为将来改姓埋下伏笔,他是盼着重新姓‘邵’呀!陈金煌活到六十三岁辞世。临死时嘱咐陈和坤,他的老母亲还葬在沟涯上,等他死后,要择良地另行安葬祖母,以求福荫后世;又叮嘱儿子,一定要把姓改过来,慰祖宗之灵。陈金煌死后,陈和坤请来一位风水先生!那风水先生姓徐,号称阴阳眼。徐先生瘦高个,面目清癯,身着麻布青衫,头戴一顶瓜皮小帽,二目炯炯有神,耳朵上挂幅圆片小眼镜,用细绳勒在脑后,显得高深莫测,令人肃然起敬。徐先生来到陈家,也不进屋,站在院中,手端罗盘,东瞅西望,极其神秘诡谲。陈和坤连请几遍,好不容易把他迎进屋里,吩咐下人摆丰盛家宴款待。酒足饭饱,徐先生和陈和坤来到陈家地里,整整转悠一天,才选中一块坟地。徐先生说:这是他有生以来见到的最好的坟地:说此地清水环绕,申子辰合化水局,财库盘据东南,临官位高高隆起,后世福绿绵绵;坟后有条羊肠小道,曲折蜿蜒,这叫“探官”路。待到申日午时三刻,有位行路君子通过时下葬,事主家将出一位‘总兵’一样的大官!”

听到这里,冯剑突然插话道:“老何大爷!您老人家记错了吧?”何保信一愣:“我啥记错了?”冯剑道:“午时三刻是犯人开刀问斩的时辰呀!”何保信尴尬道:“差……差不多!犯人砍头和邵家埋死人差不了多少!都是在午时三刻。”冯剑刚要再说,冯二年侧目瞪了他一眼:“你咋净些费话?接着往下听吧!”冯剑不敢吭声了。冯二年催促道:“老何哥!你接着往下说吧。”何保信道:“好的。”

第一章 惊变 (三)

“陈家突然暴富,是个乡间财主,陈和坤虽说也进了学堂,却仅会背百家姓,日常帐目往来屡被人愚弄,地方官常拿他家的冤大头,因是白丁气短,虽不服气,白纸黑字,争究不过人家。陈和坤突然得知后代将要出个“总兵”!不禁大喜。他赶紧恭恭敬敬奉送纹银二十两,求徐先生告知那位掌握他邵家命运的行路君子是谁?徐先生高深莫测,摇摇头道:‘天机不可泄露!’起身要走。陈和坤赶忙拦住,再三哀求,又不失时机地加送纹银十两,徐先生才附耳说道:‘铁帽子,猴爬竿!’说毕,便扬长而去。”

听到这儿,冯剑大奇:“‘铁帽子、猴爬竿’是啥意思?”冯成套听得入神,赞叹道:“徐先生肯定是个活神仙!高人指点,讲究点到为止,其中必有玄机呀!”何保信称赞道:“就是,还是冯大哥见多识广,你们听我再往下说……”

“徐先生说了句‘铁帽子、猴爬竿’便走了,可把斗大的字识不了一篚的陈和坤难为死了。没办法,他只好又摆宴席,请村中陈姓长辈们共同参测,有道是‘三个臭皮匠,赛个诸葛亮’!谁知大家研究一夜,也没研究出啥名堂来,倒是八人中喝醉了七个。第二天早清起来(早上),陈和坤忙派人携重金再去请徐先生,但徐先生已有事远去他乡,半个月才能回来。正值农历六月,天气炎热,仅停尸两天时间,陈金煌的尸体便腐烂流水,臭气熏天!别说半个月,连五天也难等了……”

“勉强捱到申日,陈和坤也没识破字迷,只好出殡。一大早,组织人到沟涯上把祖母的尸骨迁出,用柏棺装裹。巳时三刻,出殡的队伍早早地来到坟地,等候那位过路君子!两口棺材放在事先挖好的墓坑旁,孝子陈和坤顾不得哭了,站在羊肠小道路口,抑起粪扒脸,望穿双眼,呆呆地静等掌管他家命运的“过路君子”出现。羊肠小道直通大圣集,这天正是集会,过往的行人成群结队!巳尽午初,赶会的人们背着买来的东西陆续回家。路过此地时,大家感到奇怪:这群出殡的有毛病呀?把棺材放在一旁,往路上瞎瞅个屌啥劲?孝子不像是爹死了,倒象是查路条的。好奇的人们走到这里,便停下打听。陈家人怕泄露天机,均摇头不语。大家见他们如此,越发勾起好奇心。渐渐地,人越聚越多,冒着酷暑,等着观看热闹,交头接耳,兴奋异常。”

“俗话说:‘乱子该闹气该生!’人群中有个耍猴的,拎只猴子来回转悠。耍猴人只顾呆看,被顽猴挣脱绳索,窜上道旁的一棵杨树。耍猴人急忙上前诱捕,猴子却手脚麻利地攀上树梢,荡着秋千,冲他直扮鬼脸,就是不下来,模样滑稽有趣,引得众人哈哈大笑,急得耍猴人一脑门子汗。

就在这时,从大圣集走来一个老头,顶着一口新买的铁锅。老头埋头走路,只看脚下,没料到前面有人,刚来到坟地,他一下子撞在耍猴人身上。耍猴人只顾仰脸诱猴,也没提防,两人一起摔了个四蹄朝天。耍猴人摔得鼻青脸肿,顶锅老头的铁锅也掉在地上摔破了。那老头从地上爬起,见新买的铁锅破了,很是心疼,气急败坏,揪着耍猴人的衣领不放,嚷嚷着叫他赔锅。耍猴人不认帐,两人面红耳赤,吵了个天翻地覆。猴子这东西灵性,见有人与主人吵架,‘蹭’地从树上跳了下来,窜上前去,冲顶锅老头就是一爪。老头只顾跟耍猴人争究,猝不及防,被顽猴抓得血流满面。老头的新锅摔破,脸又被猴子抓伤,哪能咽得下这口恶气?他揪着耍猴人!闹着要去见官。那耍猴人也不惧他,两人相互撕扯着走了。赶集的人们忙挑着、背着,追赶他俩看热闹去了,一哄而散。他们走后,送葬的这才回过劲来,已是午尽未初。陈和坤见等不到‘过路君子’和‘铁帽子猴爬竿’!又恐误了好时辰,赶紧将祖母和老父的棺木下葬了。”

冯剑听得入神,奇怪道:“戴铁帽子人的为啥没来?”何保信抓过酒葫芦,抑脖又要喝酒,谁知酒已告罄。何保信失望地把酒葫芦扔在一旁,拍拍手,冷笑道:“来了。风水先生说来,咋可能不来?”冯剑瞠目道:“来了?这么多人都没看见,这就怪了。”何保信笑道:“那人的确来了,只是陈和坤不识真人!错过了时机呀!”冯二年也疑惑道:“何大哥!既然那人来了,为啥这么多人没看见呢?”何保信道:“问题就出在这里,‘铁帽子’是啥样的?谁也没见过,风水先生也没讲。冯大哥!我问你:以前你买了铁锅,咋拿回家?”冯二年脱口而出:“顶在头上……哎呀!你是说:是那个顶锅的人?‘猴爬杆’呢?”何保信笑道:“猴子不是上树了吗?”大家这才恍然大悟,均感匪夷所思。

何保信幽幽道:“‘人的命,板上钉,叫你咋弄你咋弄’!邵家坟上没长这根草,强求是得不到的,他就是个土财主的命呀!就象这大雪天,别人烤着炭火,守着媳妇孩子,热酒一壶,尽享天伦之乐。可咱爷们为了养家糊口,却飘流在外,在这破庙里存身,这就是命呀!”冯二年笑着打趣道:“何大哥!叹气有啥用呀?赶紧书接上回吧!”何保信一展愁容,舒眉笑道:“是啊!叹气又不顶肚子饱,对不对?好,咱就接着往下说……”

“陈和坤回到家,当天就把陈姓长辈请来,摆了一桌上等宴席,说是父亲临死嘱托,要把‘陈’改为‘邵’字,并每人奉上纹银十两。有道是“有钱能叫鬼推磨!”有孔方兄帮忙,又能喝得醉醺醺的,大家顺水推舟,无不举双手赞成。于是,陈和坤请来大戏,连唱了三天三夜,通报乡里,把‘陈’改成‘邵’,自此归宗,叫邵和坤!邵盼头六岁时,邵和坤也把儿子送进学堂。不料他象老子一样,不是读书的材料,脑袋简直是榆木疙瘩,读了三年,连百家姓也没学会,学起坏毛病却无师自通。他八岁学会吸大烟,九岁学会打麻将,到了十四岁,已是窑子里的常客了。”

听到这里,冯二年问道:“邵和坤不管他吗?”何保信冷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干这种事邵盼头可得家父真传。邵和坤不但不管,还夸儿子有本事呢,说:‘自古英雄不拘小节’!还说:‘汉高祖刘邦没发迹时常偷吃樊哙的狗肉,明洪武朱元璋当过扫地的小和尚!’”冯二年又问道:“教书先生也不管他吗?”何保信撇撇嘴道:“别提那个先生了!邵盼头读书不是材料,整治先生,也有一手!”冯剑不觉莞尔,问道:“他也把先生的尿盆钻了个窟窿?”何保信笑着摇头道:“那到不是,不过也差不多……那先生肥胖,走路不稳,不知咋中了他的手脚,摔得头破脸肿。先生气得吐血,一怒卷了铺盖。邵和坤无法,只好任由儿子胡为,再不管他。从此,邵盼头整天挑着鸟笼子,在鲁南县城逛街,而且一挑就是两个。他有句名言,叫:“吊儿郎当吃馒头,老实巴脚喝糊糊!”到了十六岁,邵和坤把他送到吴佩孚大帅的队伍里,临走时对他说:“儿呀!埋你爷爷时候,咱请风水先生看过,说你能混上‘总兵’!这会是民国了,没‘总兵’这官了,你就给老子混个司令、军长回来。谁知邵盼头受不了罪,在军队中混了不到半年,就逃了回来。邵和坤没法,只好给他娶了个媳妇,叫钱蕊莲!”

冯二年问道:“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