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可是五千多斤小麦、两千多斤黄豆呀!再加上那两千多斤馍馍,整整九千多斤!全都吃完了?我有多少亲戚,我还知不道吗?男客就算待九十桌的王八羔子;女客就算待他八十桌的龟孙操的。”邵盼头越说越气,用手狠狠拍打着棺材,挣红着脸大吼道:“这里头有坏熊呀!这里头有个坏熊在捣我的鬼呀!”大老知的脸也霍地拉下来了:“邵东家!听你说话的意思,是说我在这里头捣鬼了?”邵盼头冷笑道:“我可没指名道姓,这可是你自已说的!”大老知的脸登时涨得通红,怒气冲冲道:“你自已出去看看,到了足足六千号人!这能是我捣你的鬼吗?实话对你说吧!还有五百多号人没吃饭呢。邵东家!你家的事我问不了,你有本事!把你娘自已背到坟地去,我不管了,行不?”说罢,扬长而去。
陈正胜赶忙追了出去,责怪道:“大哥!你真走呀?”陈正君低声道:“说得我脸上下不来,不走咋治呀?”陈正胜笑模笑样,也轻声道:“邵东家说得没错呀!女客是‘龟孙’!男客是‘王八’!”双手比划成棺材样:“这里头是有个坏熊呀!”陈正君差点笑出声来。
陈正君一走,邵盼头更是气得浑身哆嗦,手脚冰凉,没了主意。他六神无主,惶惑地扭头向刚进来的范管家问道:“清宇!今天咋来这么多人呀?”范管家哭丧着脸,苦笑道:“东家!您还知不道吧?阎陈庄姓陈的男女老少全都来了,家家关门闭户,熄火闭灶,有的还带着七、八个亲戚,就是为了吃上这一顿饱饭。”邵盼头一听,气得差点昏死过去,咬牙切齿,恨恨地大骂道:“狗日揍的,把我当成冤大头了!”
这时,老绵羊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声叫道:“东家!东家!不好了,姓陈的壮劳力一下子走得干干净净,马上就要烧纸上供了,连抬供的都找不到,咋办呀?”邵盼头硬着头皮,嗫嚅道:“非要姓陈的抬丧吗?不是还有旁姓别人吗!”范管家苦笑道:“陈家在阎陈庄是大户,他们陈姓人不出头,旁姓别人谁愿意得罪陈家?话又说回来了,陈姓是邵家的亲戚,他们不出面,别人也不好出面呀!”邵盼头慌了手脚,道:“那……那咋办呀?”范管家道:“‘坏家伙’陈正君是陈姓的老人头,这事还得去求他!”邵盼头愣了一阵,冷笑道:“非求他不行吗?‘离了张屠夫,还能吃带毛猪?’不就是抬个丧吗?光咱家的家丁也够啊!”范管家道:“咋不能抬?能抬呀!东家!今天费了近万斤粮食,却是家丁把老太太抬到坟地里,传出去名声多不好呀!东家!您在阎陈庄是单门独户,‘强龙不压地头蛇’!能忍则忍。东家!先咽下这口恶气,等过了老太太这件丧事,再慢慢找茬,想收拾他陈正君还不容易吗?东家!‘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呀!何必争这一时呢?”邵盼头无可奈何,喟叹道:“为了老母亲,再大的委屈我也得受呀!那好!就按你说得办,我拉下脸来来,亲自去求他!”范管家拦住他道:“您腿脚不便,他是见过的。叫太太带着二少爷去,咱给足他面子,他要是再不识抬举,是真跟咱作对了。”邵盼头忙道:“行!就按你说得办吧。”范管家自去办理。
其实,陈正君、陈正胜并没敢走远,此时正蹲在一家的屋山头前与几个人说话。陈正君是阎陈庄露头露脸的人物,见过世面,知道轻重,今天撺掇乡亲们到邵家吃饭,一为让大家借机吃顿饱饭;二是对邵盼头平日做人看着不顺眼,便借这个机会出他的洋相。邵盼头一发火,矛头直截了当地对准了他们,使他一时下不了台。但他毕竟做贼心虚,虽说拂袖愤愤而去,却也不敢走远。骨子里他也惧怕邵盼头!知道他父子官匪都交,做事心狠手辣,是惹不得的。人就是非常奇怪,见了老虎,都想摸摸它的屁股,摸过后却又心惊胆颤,惊恐不安,陈正君、陈正胜就是这样的人!此时,陈正君、陈正胜虽故作镇静,与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天拉呱,心中却是忐忑不安,恐慌万状。
见范管家领着慧云和镰把来了,不等慧云说话,陈正君、陈正胜便不由自主地站起身来。陈正胜委屈地道:“太太!我忙了一整天,倒落一身不是。邵东家说话忒冲,叫人受不了。”范管家解释道:“老陈呀!邵东家不是那个意思,他是见冒了心里着急,事摊谁身上也沉不住气。他是事主,今天的这一摊子事,就够他烦心的了,邵东家从清起来还没顾上吃一口饭呢!”陈正君悻悻道:“哪有他这么说话的?他爹住姥娘家,姓陈的谁跟他不是亲戚?他们硬来我能拦得住吗?阎陈庄陈姓将近三千口人,他又不是知不道!”说着借梯下楼,跟着范管家身后,重新回到邵家大院。陈正君精神抖擞,威严地往大门口一站,挺胸腆肚,大声吆喝道:“烧纸!”一声令下。于是,各种人员动作起来,各就各位。
第一个烧纸的自然是娘家人!因是至亲,供品摆的是“三仙供”。所谓“三仙供”!就是鸡、鱼、猪头,加上些蜜饯、点心,能摆一大桌,领着行礼的正是阚双群!在上了一块银元的压供礼,并给了担供的两人十个铜钱行脚钱后,抬供的把供品抬到灵棚中,摆放在灵棚中的供桌上。一行八个人在阚双群的带领下,鱼贯齐聚灵棚,叩拜行礼。
上供叩拜行礼十分复杂繁琐,且非常讲究:单说这行礼,就有七叩礼、九叩礼、十二叩礼等等。最复杂的,便是二十四拜了。也有进门就哭的,哭过后跪下磕个头,扭身就走,叫做“顶门哭”!这大多是远亲来烧纸上供的,或者是些应景的邻居、朋友!他们烧纸就简单多了,大多弄两包点心往上一摆就中,点上香,哭几声爽快走人!阚双群是死者的亲侄子,是娘家人,是今天出殡的重头戏,自然马虎不得,行得肯定是最复杂的二十四拜礼。二十四拜礼分为三步,叫前七、后八、中九叩,先磕七个头上香,接着磕九个头再一次上香,然后又得磕上八个响头,要磕够二十四个头才算完毕,磕完头后还得进丧屋里去哭上一阵子!自然还要痛哭流涕。这二十四拜却不是人人都拜,只是带头的那人行礼磕头,余下的人跟着就管。所以,带头行礼的那人可不容易,磕头上香还得查着已经磕了几个头了,多磕少磕了头都是笑话,还不能磕得忒快了,磕得太快了也会惹人笑的。一般这套二十四叩礼拜下来,得十多分钟。不过,这一回例外,阚双群五六分钟就拜完了。说起来也巧,阚双群这两天正好拉肚子,陈正君喊烧纸时他刚好肚子里闹事,正急急慌慌往茅厕里跑,这时外头的鞭炮已放得震天响,半道上被阚仲秋强拽回来的。阚双群上场时就是霸王强拉弓,行礼时只好强忍着。刚开始时,他还能数清磕了几个头,前七个头刚刚磕完,只觉肚子里的秽物想出来,只顾强忍肚皮,挣得脸色通红。阚双群只顾咕嘟作响的肚子,却忘了数磕过的头了。最后,他实在是忍不住了,也不管磕了几个头,胡乱磕了几个,便草草了事,引来一片哄笑声。礼毕后,坐在灵堂内桌子旁的陈正君大喝一声道:“谢客!”阚双群领着众人磕了个头,匆匆哭了几声便完了。阚双群出了灵棚,狼狈地直奔向茅厕。接着是邵盼头的原配夫人的娘家钱家上供,摆的也是“三仙供”,行得也是二十四叩礼,却是邵盼头的内侄钱宗红带头行礼。钱宗红说话结巴,行礼倒是有板有眼。再往下应该是死者的闺女上供,因邵盼头是个独苗,没有姐妹,这遍手续就免了。
第三章 出殡 (五)
第三章出殡(五)
别看吃饭时人山人海,邵家的亲戚却不多,绝大部分是吃蹭饭的。所以,烧“顶门哭”纸的特多,也有人吃过饭便趁乱溜之大吉,连纸也赖得烧。灵棚里人来了一拔又一拔,走马观花似得换,来得快走得快,不到一个时辰,便上完了供。下面就该成殓了,即瞻仰遗容,钉棺。成殓后“送行”!“送行”,就是把门口扎得那个纸玩艺送出去烧了。送完行便“出丧”!就是把棺材架出丧屋。接着“发引”,既送棺入墓。“发引”时把棺材抬上,孝子披麻戴孝,摔碎一个事先钻了几个窟窿的瓦盆,然后把死者送往坟地,放进墓穴里掩埋。
丧屋内,邵盼头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眼看成殓在即,同启超却还没到。他原指望同启超给阚双群来个下马威,甚至把他抓走杀了。这时,老绵羊钻进丧屋,大叫道:“邵东家!老东家醒过来了。”邵盼头翻眼看了看他,自言自语道:“这么说,钟元保的药管用?”话音刚落,陈正君颠头颠脑地跑了进来,谄媚道:“东家!春日天短,赶快成殓送行吧!要不,往坟地送就摸(天)黑了,远路的亲戚还得回家呢。”邵盼头见天色的确不早,无可奈何,便硬着头皮道:“我还有一个朋友没到。要是真不中,就不等他了。”说话间,冯成套带着冯二年、冯剑、冯备前来辞行:“本想等成过殓再走,天快黑了,路途遥远,还有七八十里地呢,俺爷几个先走一步。”邵盼头强撑起身来,诧异道:“这出奇了,咱家又不是没地方住,赶明再走不行吗?我还有事和大叔您说呢!”冯成套道:“要是没多要紧的事,以后再说吧。家里喂了一头牤牛,那牤牛也怪,旁人喂它光掉膘,离了我不管。”邵盼头见他啰嗦,本来心乱,那顾得上跟他多说?赶紧拦住他的话头:“今天事忒多,您爷几个要是真不愿住,我就不强留了。要走,您就走吧!您走前跟我父亲打个招呼!”冯成套忙道:“这是肯定去的,亲家在哪儿?”邵盼头道:“就在后院!叫慧云带您去。”慧云听说他们要走,说了些挽留的话,见他们坚持要走,便领着出了门。
慧云带着冯成套一行,穿过人群,来到邵和坤住处。进了屋,冯成套等人见邵成坤躺在床上,脸如金纸,情况比昨天更糟,均大吃一惊。冯成套寻思:没想到一天没见,变成了这个样子!冯剑心怀鬼胎,躲藏在大家背后。邵和坤刚贴上钟元保送的膏药,神志清晰。冯成套说了辞行的话,邵和坤也说了几句相留的客套话。冯家父子刚要走,邵和坤突然问道:“亲家!你身后的年轻人是谁?”冯成套笑着把冯剑推到他的面前:“这是我的大孩子!叫冯剑!”冲冯剑喝道:“见了你大爷!也知不道喊一声!”冯剑无奈,只好招呼。邵和坤死死盯了他一阵,幽幽道:“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一脸福相,不象是种地的把式,倒象领兵打仗的将军!”冯成套欢喜道:“大哥真会说笑话,他大字不识,哪有这个福呀!”邵和坤示意慧云附耳。邵和坤不知给她说了几句啥话,只听慧云问道:“你确实看清楚了吗?”邵和坤使劲点了点头:“就是他呀!我正好和他打了个照面,是错不了的,他身上有泥点……”
慧云扭过头来,一脸灿烂,拉着冯剑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果然身有泥迹,便对冯成套道:“达达!二叔!你们走我就不拦了,把冯剑留下陪我说几天话吧!”冯成套陪笑道:“乡下孩子不懂规矩,别在这里给你们添乱了。再说,家里一时离不了他!我年纪大了,粗活都是他干。”邵和坤强打精神,讪笑道:“亲家!就叫他留下吧!这孩子挺机灵的,跟你一辈子种地,跟俺能学点本事,将来好有出息。”冯成套见留得真切,心里直犯嘀咕,实在不放心儿子,满心不愿意,却又无法推辞,只好向冯剑问道:“你愿意留在这里吗?”意思是想叫冯剑说出推辞的话。谁知邵家翁媳一留,正中冯剑下怀。他其实并不愿走,一是孙家姐妹不知下落,二是姐姐的大仇没报。冯剑道:“我在这里玩上几天!玩够了就回家去!”慧云马上道:“达达!冯剑都说愿在这里玩几天了!叫他留下吧。”冯成套无奈,只好答应。冯成套告辞出来,冯剑把他们送到庄外。冯成套、冯二年先把他埋怨一顿,然后又千叮咛万嘱托,许久,才心事重重地踏雪往西南而去。
等冯剑回到邵家,院中象是炸了营,乱成一片。原来成殓时,阚家叔侄进去,见棺材盖已被钉上了,立马翻脸。阚仲秋两句话没说完,兜头就是一掌,打得邵盼头鼻口是血。阚双群见小叔动手,也窜上前,狠狠踹了邵盼头一脚,正好踹在那条断腿上。那断腿刚上夹板半天,“咔嚓”一声,又断成两截,邵盼头差点疼昏过去。几个愣小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破斧,叫嚷着就要劈棺。邵盼头忍住剧痛,爬棺材上叫道:“你们就劈死我吧!”愣小子们立马不敢动,都看阚仲秋!阚仲秋见他还敢以死要挟,气得直打哆嗦,语无论次道:“好……好……你们把斧头给我。你们不敢劈,我来劈,我劈死这个龟孙操的,我抵他的命。”劈头又是一个耳光,打得邵盼头晕头转向。
阚仲秋对邵盼头一打,象是下了一道命令,阚双群媳妇和几个老娘们象发威的母老虎一样,恶狠狠地扑向刚从邵和坤处回到丧屋的慧云!慧云猝不及防,被老娘们掀翻在地。几个母夜叉哪管轻重,用指甲乱挖,牙齿狠咬,揪着头发死命地拽,用三寸金莲下死劲里踢。当时的女人没有地位,长年被自家男人打骂,受尽欺凌,早就憋足怨气,这回可找到出气的时候。特别是阚双群媳妇,她对早年男人的红杏出墙耿耿于怀,此时新仇旧恨,一下子涌上心头,把对钱蕊莲的一腔怨气全撒在慧云身上。女人最了解女人,专找不耐打的地方打,专朝不该踢的地方踢。阚双群媳妇一边打,一边骂道:“把她的熊脸撕烂,叫她再勾引男人!”刹那间,一个白嫩嫩、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