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把床帮拿起来。”冯剑见他怒视着自已,心里茫然,且又害怕恐惧,更不愿意看见他生气,只好依言,讪讪地拿起床帮,握在手里,尴尬极了。
蒋风起见他不打,就命令道:“冯剑!你扶我站起来。”冯剑不知他要做啥,赶紧上前把他硬扶起来。蒋风起的确受伤不轻,已是苟延残喘。他硬撑着站起身来,两手扶墙,似狂风中的弱柳,脸色苍白,勉强站住。蒋风起喘成一团,头上虚汗直冒。冯剑赶紧把他扶住,关切地道:“您不要紧吧?还是躺下吧!”蒋风起一推冯剑,不让他扶,冯剑只好撒手,站在一旁。蒋风起低声道:“冯剑!翠菊没爹没娘,嫁人半年守寡,是个苦命的孩子,你可别嫌弃她。”说罢,喝道:“把床帮举起来!”冯剑哭丧着脸,把床帮往地上一顿,劈头埋怨道:“您这是干啥呀?您这不是逼我吗?我是跟景三哥他们来救你的,怎能打死你呢?您咋这样糊涂呀!”蒋风起叹了口气,喘息道:“你呀!不明理呀!算了,我求你件事,你给景志刚捎个信,叫他们记住:千万不能当汉奸!”突然,蒋风起不知从哪儿来了一股子力气,猛得朝对面墙上撞去。冯剑大惊,急忙上前拉他,却没拉住,只听“嘭”地一声闷响,蒋风起一头撞在墙上,竟撞得脑浆崩裂,当场死于非命,横尸地下。冯剑抱着床帮,被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幕惊呆了,茫然不知所措。
响声惊动了外面的看守,两个看守大声叫道:“是咋回事?”慌忙跑了进来。两人一看到眼前的情景,也是惊骇不已,冲冯剑吼叫道:“是你打死了他?”冯剑茫然反问道:“是我打死了他?”矮个看守恐慌道:“牢房里就你们两个,你手里还抱着床帮呢,不是你打死的,是谁打死的?”冯剑慌忙把手中床帮丢弃在一旁,辩解道:“不是我打死的,是他自已在墙上撞死的。”两个看守那容他辩说。矮个看守对高个看守道:“伙计!你这乱子惹大了。王队长本来想把蒋风起钉在门楼子上示众的,叫黑胖子一床帮打死了,看来今天这门楼子上得钉你了。”说着,用枪逼住冯剑。高个看守吓呆了,赶紧跑过去拾起麻绳来,三下五去二,把冯剑捆了个结实。
高个看守吓得腿肚子打颤,低声下气,朝矮个子看守谄媚道:“兄弟!是当哥的不好,你千万别在王队长跟前说是我解开了这黑胖子身上的绳子。”矮个看守退出监牢,把牢门落锁,板着脸往地上一蹲,架子端得老大,打着官腔,反问道:“我这样说能中吗?人死了咋办呢?就这样算完了?这黑胖子身上的绳子真是你解开的!你不解开绳子,黑胖子能打死他吗?”高个看守大不似原先,苦瓜着脸,跺脚道:“我的亲爹!你要是在王队长跟前这么说,王队长还不剥了我?饶了我这一回吧!”矮个看守道:“我饶你不难,问题是王队长饶不饶我!”高个看守哀求道:“见了王队长!你就添句好言吧!”矮个看守嘲讽道:“你教给我,见了王队长该咋说呀!”高个看守陪着小心,屁颠颠地道:“别提解绳子的事,别说是黑胖子打死的,就说蒋风起自已撞墙死的,中不?再说,蒋风起也是该死的人了,晌午挂上门楼子,难说能活到天黑,早晚得死,早死比晚死要好,倒是他的福呢!”矮个看守拿糖,抑着脸半天不吭声,急得高个看守象热锅上的蚂蚁,围着他团团转。过了一阵,矮个看守才道:“我就这么该听你的?你给我点啥好处呢?”高个看守心里明白,赶紧许愿道:“赵兄弟!我心里有数。俺妹妹也十七岁了,我知道你对俺妹妹有意。回去我跟俺爹说说,把她嫁给你算了。”
矮个看守这才眉开眼笑,惴惴道:“你妹妹不是嫌我个子矮吗?你又给我根桃枝子扛着,我给你挡过去这事,你又该反脸不认人了。”高个看守拍着胸脯道:“只要你能帮我这个忙,这件事没心烦了,我说话算话,俺妹妹最听我的。我是她哥,我还能当不了这个家?”矮个看守笑道:“这么一说,你就是我的大舅哥了!大舅哥有难,妹夫自然得帮这个忙。见了王队长,就照你说的汇报。不过,姓关的,你可不能卸磨杀驴,到时候不认帐。”高个看守赶忙道:“我是那样的人吗?”这才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矮个看守冷笑道:“那可不准头!你操了我多些回了,我不太相信你的话。”高个看守唾沫乱飞,发誓道:“我要是不认帐,我就是婊子养的。”矮个看守不依不饶,道:“空口无凭,咱得写个字据!”高个看守道:“中!中!就按你说的办!你写吧!我按手印。”矮个看守却不会写,搔搔头皮,探头问冯剑道:“黑胖子!你会写字吗?”冯剑被捆成一团,正对翠菊舅舅的死悲痛万分,哪理他这个茬子?矮个看守悻悻道:“你这家伙捡了便宜了,俺俩正商议着给你挡过去呢!不然的话,你打死了要犯,王队长能轻饶了你吗?过会你也多个心眼,王队长问你蒋风起是咋死的,你就说是他自已在墙上撞死的。不这么说,今天晌午门楼子上,得把你钉上示众。”冯剑恨恨地瞥了他一眼。矮个看守吓得后退了一步,骂道:“这个狗日的,他还不识抬举!”话音刚落,门外有人喊道:“王队长叫你俩把两股会的两个要犯带到办公室去,王队长要审问。”两个看守不敢怠慢,打开牢门,架着冯剑就往外走。路上,高个看守向矮个子许了一大堆的愿,要是妹妹在跟前站着,他恨不得马上把她送到矮个看守的被窝里去。
第七章 劫狱 (三)
第七章劫狱(三)
两人把冯剑架到上房,王国汉坐在当门的太师椅上,一脸阴沉。王国汉长得肩削驼背,扁担眉倒八字,颧骨高耸,饿狼眼深陷,两腮无肉,口如面盆,身如弯弓,象只大虾米!他见只带进来一人!两只饿狼眼骨碌碌一转,问道:“咋没把蒋风起带来呀?”高个看守偷偷一捅矮个看守,矮个看守点头哈腰道:“王队长!蒋风起死了……”王国汉扫帚眉一耸,惊讶道:“死了!他是咋死的?”矮个看守刚要回答,冯剑突然插嘴道:“是我砸死的!”高个看守的脸一下子变得煞白。
王国汉那对饿狼眼闪着幽幽蓝光,目光在冯剑的脸上停留了足足有一袋烟功夫,冷笑道:“黑胖子!你挺有本事的!不但砸死了我的机枪手韦连生,又砸死了两股会的老大蒋风起,左右开弓,你到底算是哪头的?你跟蒋风起有仇?你说说,你是用啥砸死蒋风起的!”冯剑奋然道:“我用床帮把蒋风起砸死的。”王国汉“哦”了一声,转问两个看守:“他说得对吗?是这样的吗?”两个看守被冯剑弄得措手不及,早吓得魂不附体,手脚慌乱,战战兢兢地答道:“是这样的!”王国汉冷冷一笑,道:“怪不得两股会闹得这么凶,净出能人呀!捆着两只手,竟然还能搬床帮砸死人!关建节!你说说,这是咋回事呀?谁把绳子给他解开的?”高个看守关建节吓得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王国汉道:“你俩是谁解开这个黑胖子身上的绳子的?赵墩子!是你解开的?”矮个子看守赵墩子慌忙辩白道:“反正不是我,是关建节解开的。我不叫他解,他就是逞能。”王国汉喝道:“我一猜也是他!成天说些怪话,办事还拖泥带水,我真该枪毙了你。妈里个屄的,坏我的大事了!拉出去,打他二十皮鞭。”一声吆喝,进来两个彪形大汉,把关建节拖出去了。不一会儿,外面传来关建节变了腔的惨叫声。
王国汉等外面打完,站起身来吩咐道:“蒋风起死了,也得钉到门楼子上示众,不这样震不住这帮子土匪。”赵墩子察言观色,讨好道:“王队长!这个黑胖子咋弄呢?”王国汉道:“他吗?砸死咱一个弟兄,不能轻饶了他,也钉在门楼子上示众!”赵墩子狗仗人事、趾高气扬地站在门口吆喝一声,从外面冲入四、五个人!七手八脚把冯剑按翻在事先准备好的木板上。冯剑拚命挣扎,当不住对方人多,被压在木板上不能动弹,只好闭目求死,听天由命。赵墩子见王国汉并没惩罚他,心里暗暗窃喜,这时表现得特别积极,忙拿过来耙齿般粗的铁钉和沉重的大油锤,就要下手。
正在这时,从外面跑进来一个护路队的士兵,毕恭毕敬道:“王队长,外面有个人找你!”王国汉不耐烦道:“我正忙着呢,哪顾得上见人?我把这两个两股队的家伙钉到门楼子上就回来。你也问问是啥人了吗?要是老家来的,准又是来吃顿蹭饭的。你叫他等我一会,先安排他去食堂里吃饭。”那士兵道:“问过了,不是您老家来的,他说是您当年在胶东海船上的旧友,家是鲁南县城北的,姓范!”王国汉一听,惊喜道:“哎呀!是老伙计来了,快点请。”扭头吩咐道:“别慌钉了,一钉嚎直了腔。先把他拉到西屋去,等我接待完客再说。”手下人依言,把冯剑拖走了。王国汉匆匆迎了出去,不一会儿,和一人挽着手谈笑风生地进来了。王国汉大声叫道:“老伙计!三十多年没见面了,你可好呀!你是咋知道我在黄口的?”那人笑着说道:“我咋知道?你知道我是从哪儿来的吗?我是从你老家来的。这么多年不见,我想老朋友了,找到你老家去了。到了你老家一问,才知道你跑到这里当官了,混得不错呀!”王国汉得意地笑道:“马马虎虎,还算中吧!”
西屋里,冯剑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正在喘息,听来人说话极为耳熟,脑海中象电石火花般一闪,就象快要溺死的人突然捞了根救命稻草。他拚命挣扎着喊道:“范管家!我是冯剑,快来救我呀!”范清宇来到上房刚要坐下,听到冯剑喊叫,不由得一愣,寻思:“他咋在这里呀?”王国汉见范清宇的脸上有异,诧异道:“你认得他吗?”范清宇蹙眉道:“我咋能不认得他!他是俺东家的小舅子,他咋在这里呀?”赶紧跑到西屋,只见冯剑被几个大汉死死按倒在厚木板上,狼狈不堪。一旁有个矮个子手拿着铁锤、铁钉,一脸戾气,凶神恶煞般模样。范清宇吃惊不小,问道:“冯少爷!你这是咋啦?咋弄成这样呀?”冯剑无言以对。范清宇忙向众汉奸作了个揖,道:“各位兄弟,别慌动手。”
范清宇慌忙跑回上房,赶紧问道:“老伙计!这人咋得罪你们啦?”王国汉哭丧着脸,道:“俺的老哥,你咋问起我来了?我正想问你呢!他是谁呀?这人可了不得,昨天夜里,他把我手下的一个机枪手给砸死了;今天还砸死我一个要犯,我正准备把他钉在门楼子上示众呢!”范清宇大吃一惊,连忙道:“他砸死了人?这咋可能呀?”王国汉调侃道:“我能跟你说瞎话吗?这个黑胖子是这两年专门在铁路上盗窃铁路物质的”两股会“的一个成员。他们从火车上偷走了皇军的两箱子长短枪,皇军恼了,给兄弟我下了死命令。前天兄弟我带人在李寨集把他们的头目蒋风起抓住了,没想到这群盗贼胆大包天,昨夜竟敢劫狱,幸亏我有准备,才没失手。就是这个黑胖子,把我的一个机枪手韦连生给砸死了。而且,刚把他关给牢房,他又把我好不容易才逮住的两股会的头目蒋风起给砸死了。”
范清宇听得目瞪口呆,继而头摇得象货郎鼓,一口否认道:“老伙计!你肯定是弄错了!他是一个乡下半大小子,平时连鸡都不敢杀,咋可能杀人呢?”王国汉讥讽道:“他不敢杀鸡,但杀起人来却麻利得很,眼皮也不眨一下。”范清宇断然摇头道:“不可能。老伙计!你听我说:这个人是俺东家的小舅子!我这一趟来,一是访友,二是为了找他!一个多月前,东家派他到徐州送封信,总不见他回来,才叫我去徐州寻找的。我到了徐州,才知道他根本就没去,没想到在你这里,他咋可能入了啥”两股会“呢?这才几天,不可能呀!”王国汉道:“我手下也有三十来号人!昨天夜里都看见了,就是这个黑胖子砸死了我的机枪手韦连生!到了牢里,他又把”两股会“的头目蒋风起给砸死了,就因这我把看守关建节打了二十皮鞭,还在东屋里哼哼呢。今天早清起来,机枪手韦连生一家子都跑来了,哭嚎连天,我好不容易才把他们打发走!还能有假吗?”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范清宇不好再驳。
范清宇愣了半天,嗫嚅道:“这个冯剑闯得祸可真不小!你要是钉死了他,我回去咋向东家交待呢?”王国汉难为情地道:“老哥!不是我不给你留情面,凭咱俩这几十年的交情,还有摆不平的事吗?可这个黑胖子也忒厉害了,连着砸死两个人![奇+書网-qisuu.com]这人命关天的大事,别说机枪手家里的人我不好安抚,皇军哪儿我也没法交待呀!众目睽睽之下,盖不住了。”范清宇见他说得历害,只好使出杀手锏来,低声道:“老伙计!你还知不道吧,这人是东家太太专一留下的,说是跟国府方面……”耳语了一番。王国汉骇然,瞠目问道:“这是真的?”范清宇道:“要不是这样,太太咋这么看重他呢,还派我到徐州去找他。”王国汉干脆道:“老哥!这事好办了,人我能放,但得叫你东家太太写个条子!皇军万一追问起来,我也好有个交待。”范清宇大喜道:“没心烦了,回去我就把条子送来,你得确保这人没事!”王国汉道:“回头我就把他锁起来,就说皇军要把他解往徐州杀头示众。不然的话,就算我这些弟兄不动手,光机枪手韦连生家里的人也能把他吃了。”范清宇大笑道:“还是国汉哥你想得周到。”
王国汉换了个话题,问道:“这些年不见,你咋给人家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