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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起兮云飞扬 佚名 5025 字 4个月前

备道:“我的憨儿子!娘要是真死了,你咋过日子呀?那饭能是好要的?你能吃饱吗?人家放狗咬你,你咋办呢?”沈大同愣愣地咂巴咂巴嘴,“嘿嘿”一笑。沈大同没想过娘死了他咋过日子,但他听娘说,死了就不难受了,死了自已能要饭吃,饿不着。所以,每当娘难受的时候,他就盼着娘快死。现在娘真的死了,一想起娘也跟死了的人一样埋在地里,从此再也见不到娘了,沈大同心里也是难受,蹲在地上痛哭起来。哭了一会,沈大同蓦地想起来:娘死了,不就不难受了吗?这是件喜事呀!沈大同恍然大悟,连骂自已忒憨。于是,沈大同拉过两床棉被,给娘盖上,心里想:娘反正是死了,西瓜我就吃了吧!来到院中,把西瓜从盆中捞出切开。沈大同悠闲自得地吃完西瓜,钻进锅屋里,见馍篚里还有半个菜窝窝,也拿来吃了,却没吃饱。啃完窝窝头,沈大同往枣树下一张破芦席上舒舒服服一躺,美美地睡了一觉。醒来后,沈大同觉得饿得难受,却再也找不到吃的了。沈大同想:娘不是说她死后饿了就去要饭吗?先去谁家要呢?沈大同搔搔头皮,犯起愁来。眼看太阳快要落山了,他心想:对了,娘死了,应该先给舅舅报个丧,再在他家凑合着吃顿饭。此念头一出,沈大同顿觉自已考虑事情周到,既报了丧,还能在舅舅家蹭顿饭吃,说不定还能喝上二两老酒。一想到酒,沈大同顿感心花怒放。于是,沈大同用手在前胸上使劲搓了两把,搓下几个大灰蛋子往地上一丢。然后锁上屋门,把钥匙塞进门框上的小洞里,也不管栏中那头饿得“嗷嗷”直叫的猪,甩开两腿,唱着柳琴戏《喝面叶》,兴冲冲地直奔小王庄而去。

不但老舅气炸了肺,就连进宝、进财兄弟两个也紫涨着脸,恨不得撕碎沈大同。进宝娘一脸嘲笑,偷窥着老伴,和两个儿媳嘀嘀咕咕。进财媳妇刘巧妮这次仅仅哭到五月,没哭尽兴,心中老大不痛快。刘巧妮倚门框站着,左脚点着门槛,右手拿手绢抵住下巴,一面跟婆婆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一面幸灾乐祸地用俏眼挖沈大同!随来的几个本家男女见围观的人们打量他们,自感羞赧难堪,一个个悄没声地钻出人群,跑到外边找地方乘凉去了。沈大同挨了王进宝一脚后,猥琐地缩在小屋角落里,满脸油污泪迹鼻涕,人不人鬼不鬼,破棉帽子也掉在地上,露出一头污垢纷乱的灰发,张口结舌,哪里还能说出话来?王朝立转身来到院中,背靠那棵枣树蹲下,掏出烟卷,闷头吸起烟来。他虽然也生大同的气,但毕竟是自已的外甥,同胞姐姐平安无事已经够叫他欣慰的了。王进宝、王进财、进宝娘、刘巧妮和戴素娥也尾随着来到院中,都感到悻悻、哭笑不得。

就在这当儿,大同娘从外面进来了。

大同娘矮小瘦弱,身体单薄,病态的脸上泛着潮红。她远远看到自家门口挤满了看热闹的人们,觉得奇怪。来到院里,见娘家兄弟竟领着一家老少来了,更觉惊诧。兄弟蹲在地上,闷头吸烟,见她进来,脸上勉强露出一丝笑容;两个侄子板着面孔,漫不经心地用小棍敲打着地上的蚂蚁,也不吭声;弟媳和侄媳娘仨瞥了她一眼,把头扭开来,很不自然,气氛十分沉闷。大同娘心里忐忑不安,手脚一时不知放哪儿才好。过了一阵,大同娘嗫嚅着嘴,讪笑道:“你们……你们是啥……啥时候来的?”进财媳妇刘巧妮快嘴快舌,脱口而出:“是五月份来的……”语出即知失言,捂嘴偷偷一笑。进宝娘眉眼一耸,话说出来阴阳怪气:“啥时候来的?不管啥时候都得来呀!啥事再当紧也不如这件事当紧呀!我活了快六十岁了,啥怪事可都碰到过,这还是头一回丢这么大的人!”王朝立把烟头在地上狠狠摁灭,欠身怒吼道:“你他姥里个屌!你就不能少说两句吗?不说话能当哑巴卖了你呀?”看样子要揍人!进宝娘翻翻白眼,没敢吭声,扭身出去了。刘巧妮扫了丈夫一眼,也跟在婆婆屁股后面,出去找树荫处乘凉去了,戴素娥却站在丈夫身后,没动地方。见这情景,大同娘更是尴尬,不知所措。她摸不透大热的天兄弟全家咋全都来了,是听说大同的事来的?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找娘家兄弟借钱的事就好办了。看弟媳妇的样子,恐怕也不行。不对呀,咋晚他婶子才提这事,大同他舅哪能知道得这么快呀?大同娘见兄弟一个劲地闷头吸烟,侄子们也耷拉着眼皮不吭声,更感到局促不安。一眼瞅不见儿子大同,大同娘心中惶恐。儿子大同昨天一夜末归,难道是出啥事了?大同娘眼泪止不住扑簌簌地直往下落,颤抖着声音问道:“是大……大同,他出……出啥事了?”沈大同在屋里听见,忸忸怩怩地露了一下头,又赶紧缩了回去,委屈地喊道:“娘呀!我在这里呢!”见儿子没事,大同娘方才放下心来。她见娘家兄弟爷仨都闷着头不吭声,不知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到底是啥药,大同娘愈琢磨愈是疑惑,惴惴不安。就在这时,沈利司走了进来。

第十四章 大同 (三)

第十四章大同(三)

见他进来,王朝立起身打了个招呼。沈利司问道:“大哥!是清起来到的?”王朝立勉强从脸上挤出一丝笑来,欠身道:“是清起来到的!您咋有空过来了?”沈利司道:“我到渠阁集办事回来,见围着一大圈的人,刚刚听说这事!唉!大哥!大同不是差心眼吗?您还得担待!”王朝立苦笑道:“这孩子差心眼,不差心眼咋能闹出这档子事呀?俺姐姐没事就好,生啥的气呀!自家的亲外甥,我不生气。”大同娘听着奇怪,问道:“大同又办啥穿裆的事了?”沈利司笑道:“大嫂!您还知不道吗?大同他……”如此这般说了一遍。大同娘听了,也气得够戗,沉下脸来,狠狠把沈大同责骂了一通。见儿子给娘家兄弟添了麻烦,又忍不住掉起眼泪来。王朝立怕姐姐伤心,岔个话题,问道:“姐姐!大清起来,您上哪儿去了?”大同娘见娘家兄弟询问,赶忙揩了下眼泪,破涕为笑,喜形于色说:“我去袁堤口办了件大事!”没等他再问,便眉飞色舞,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

原来,昨天晌午,蝉声啼鸣,酷热难当。大同娘身体虚弱,耐不住酷热,感到一阵眩晕,躺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沈大同赶集回来叫她,她听见了,因睡得迷迷糊糊,懒得动弹,便没吭气。听到儿子抹鼻子啼哭,大同娘还觉得好笑。沈大同走后,她本来身体孱弱,加上沈大同又给她加盖了两床棉被,一下子热晕过去了。等醒来后天已擦黑,感到又渴又乏,喊沈大同,沈大同却又没了踪影。她强打着精神下床开门,才发现屋门从外面锁上了,猪在栏中饿得直叫。正当她倚着门框喘作一团时,忽听门外有人喊她,细听才知是隔壁沈利文的媳妇邓秋云!大同娘告诉她放钥匙的地方,邓秋云便自已打开门,走了进来。邓秋云把大同娘扶到院中的方凳上坐下,又进屋拿了两张笆蕉扇,给了大同娘一张,自已拿一张,一面扇风乘凉,一面驱赶吸血蚊子!一问大同娘还没吃晚饭,邓秋云着实把沈大同埋怨了一番。见栏中猪饿得直叫唤,邓秋云手脚麻利地帮着拌食喂了猪。

邓秋云忙完,天上悄悄无声息地飘起细雨来。大同娘叫道:“乖妹妹!天下雨了,上屋里去坐吧!”邓秋云笑道:“还是在外头凉快吧!这点雨算啥呀?”重又坐了下来,劈头责备道:“老大嫂啊!也别怪俺说你,你这病病怏怏的身体,咋不给大同娶个媳妇呢?好歹能给你做个饭呀,也能侍候你!那该有多好?”大同娘苦笑道:“我那吃喝不愁的乖妹妹,你穷开我啥心哟!俺咋能不想?做梦都想呀。你看看俺家穷的,大同又憨,别说是凤凰,没毛的鸡也不跟俺呀。”邓秋云把板凳挪近大同娘,正色道:“糊涂的大嫂也!别自个看不起自个呀!咱家大同比人家又差哪儿了?要个头有个头,要身材有身材。虽说他长得黑点,庄稼人风吹日晒,黑点实在。大同就是心眼转得慢点,又不是真憨,比他们又差哪儿啦?咱条件又不高,”剜篮里就是菜“!”大同娘一脸无奈,悻悻道:“俺那知冷知热的好妹妹!你这话说得叫我直想掉泪,咱还能有啥条件呀?虽说”剜到篮里是菜!“这菜咱也得有地方剜去?不管丑俊、还是呆傻,俺都不嫌。是母鸡都会下蛋,是女人都能生养孩子,娶家来给俺大同生个儿子,好歹也有条根呀!”大同娘禁不住一阵哽咽。邓秋云起身作势要走,睥睨道:“算了,算了,你真没劲,咋说着说着掉起泪来了?真没出息!那你就掉泪吧,我可要走啦!”大同娘揩揩眼窝,强挣着站起身来送客,道:“唉!你常过来玩!”

邓秋云反而站住了,愣愣地望着大同娘,“扑哧”一下,笑出声来!她两手一拍大腿,盈盈笑道:“我那糊涂大嫂也!你心里咋一点回数都没有呀?你就不问问,我今天到你家来,有事不?”大同娘张口结舌,一阵尴尬。她这才感到确实奇怪:是呀!虽说两家住在隔壁,因串门得绕一个大弯,妯娌俩往日都是隔着墙头说话,邓秋云不常来串门呀?莫非真有啥事呀?她讪讪地问道:“那……那你真有事呀?”邓秋云把头发一甩,嗔怪道:“大热的天,我丢下吃奶的孩子!没事上你这里跑啥呀?”一扭屁股坐了下来,笑道:“大嫂!实话对你说吧,我今天专为咱大同的事来的。我呀!想吃大同的大鲤鱼了。”大同娘迟疑道:“乖妹妹!你不是拿大嫂寻开心吧?”嘴上虽这么说,却按捺不住心中的激动,早喜得合不拢嘴了。邓秋云打趣道:“你看看,好心当成驴肝肺了吧!要不,咱就拉倒,算我没说,中不?”大同娘紧握着邓秋云的手,那个热乎劲,象见了久别的亲人!妯娌两个又扯了阵笑话,才说起正经事来。

邓秋云的娘家袁堤口有这样哥仨:老大、老二早已成家立业,老三小时侯患过小儿麻痹症,而且还瞎了一只眼睛,成人后又得了肺痨,整天咳嗽连天,年已四十有五,依旧是光棍一条。上个月,他两个哥哥不知从哪儿给他弄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哑巴女人,还带着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谁知哑巴进门才半个多月,乐极生悲,那痨病鬼没福享受,昨天突然死了。那家透出话来,说当初买哑巴的时候花了十块现大洋,只要不亏本就中。赶巧邓秋云走娘家,听到这信,马上想到沈大同!便抱着孩子马不停蹄地赶了回来,告诉大同娘这个喜信。大同娘不相信这是真的,等问清这的确是真事时,喜极而泣,抓住邓秋云的手,激动得好一阵说不出话来。邓秋云眼窝也浅,陪着掉了几滴眼泪。大同娘连称邓秋云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是沈大同的再生父母。妯娌俩说笑了一阵,依大同娘的心情,当晚就去袁堤口把这事给定下来,免得出了纰漏,被别人抢了先。邓秋云说家有吃奶的孩子,天又下着雨,晚上实在不能去,并拍胸口打了保票,大同娘才勉强同意,两人商定赶明一早便去。大同娘把邓秋云送走,匆匆弄了些饭吃,兴奋得不知干啥才好,总想找个人说话,偏偏儿子又一夜末归。这一夜,大同娘彻夜末眠。天刚蒙蒙亮,大同娘便急不可耐地把邓秋云叫醒,一块去了袁堤口。路上,大同娘健步如飞,忘了自已是有病在身的人!到了袁堤口,找到那痨病鬼家,那家也没别的条件,就要十块大洋,不要汪伪纸币,一手交钱,一手交人,小女孩也一同带走。没费多少周折,事情竟办得出奇地顺利。

回来的路上,大同娘却步履蹒跚、愁眉紧锁,一个更为现实的问题摆在她的面前:那就是“钱”呀!十块银元,对当时的农家小户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对她娘俩来说,更是天文数字。沈大同除了会干些农活,啥生意、手艺都不会。娘俩仅靠四亩半盐碱地,日子过得紧紧巴巴,加上大同娘是个药罐子,平时就靠娘家兄弟接济。大同娘暗暗盘算:把栏里的猪卖了,把粮食捣腾着也卖了,卖了粮食吃啥呢?又添了两张嘴……不管他,先把人领来再说。剩下的只有找他舅借这一条路了,想起兄弟媳妇那张板着的脸,大同娘又忐忑不安!对,自已偷偷去找娘家兄弟借钱,瞒着兄弟媳妇!兄弟明理,这事肯定帮忙的!大同娘想起嫡亲兄弟,不由松了口气。她和邓秋云刚回到家中,却没想到兄弟全家都跑来了,真是巧事,更没想到大同会弄出这穿裆的事。大同娘气得脸色潮红,把大同狠狠责骂一通。沈利司也把大同埋怨了一番。大同娘原本顾忌兄弟媳妇,趁兄弟媳妇不在,便向娘家兄弟提到了借钱的事。王进宝夫妻迅速对视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父亲。王朝立像是没有听见,一直闷头吸烟,直到烟燃尽烧到指头,才霍然知觉。沈利司见他们商议事情,又恐找他借钱,赶紧鞋底抹油,溜之大吉。

大同娘见娘家兄弟闷头吸烟,心中惴惴。须臾,王朝立把烟头在鞋底上摁灭,冷冷一笑,一字一顿道:“钱?又是钱!我上哪儿弄钱去?我是开钱庄了?还是开银行了?”一听这话,大同娘象三九天被兜头浇了一桶刺骨冷水,顿时感到天旋地转,四肢无力,心里凉了半截。她赶忙抱住门框,方才勉强站住。王朝立霍地站起身来,怒骂道:“娘的个屄!没一个给我争气的,有本事自已挣钱去呀,成天钱、钱的?我这把老骨头能值几个钱呀?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天天算计我这个老头子!狗操的,白养你们这么大。”说罢,也不理姐姐,倒背手气昂昂地走了。王进财见父亲走了,也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