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张口结舌。
老绵羊见火候已到,口气软了下来,叹道:“从苏庄到姜家集,也就三里多路,说起来咱两家还有点偏亲!我透你句话:有人告发了你!”张海新大怒,愤懑道:“是哪个狗日的!这么缺德?”老绵羊往门外瞥了一眼,小声道:“唉!现在的世道,啥坏熊没有?你也别硬顶,硬顶对你没啥好处。咱俩虽不在一个庄上,可从光腚就认识,我还知不道你张海新的为人?你好吹牛屄不假,我相信你没勾结两股会,可皇军不相信呀!话又说回来,天大的事花钱就能没事!那五块大洋反正是你拾来的,这会就当又掉了,还不中吗?你把那五块大洋交给我,我帮你打点打点,在皇军哪儿给你添几句好言,看看能没事不!花钱免灾。钱是人挣的,花了还能再去挣来,要是脑袋搬了家,就再也安不上了。”张海新恨恨地往门外扫了一眼,为难道:“那五块钱叫我买了牤牛了。”老绵羊问道:“在谁家买的牤牛?”张海新悻悻道:“在杨长岭家牵来的。”老绵羊奸笑道:“是木匠杨长安的兄弟?你俩是一个庄上的,又不是离十里八里,你把牤牛牵着给他送去,把大洋要来不就完了?没那五块钱我咋给你上下打点?都是乡里乡亲,咱”打断胳膊掖在袖子里“!”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你看中不?你要是觉得不中,你自已到宪军队跟皇军说去吧!”老绵羊软硬兼施,利诱威逼。张海新无法,依依不舍地牵着牤牛,迈着沉重的步履,又送回杨长岭家。
杨长岭见了一愣,诧异道:“咋啦?这牤牛不买了?”张海新欲哭无泪:“你就别问了!我肮脏死了。”杨长岭大洋还没揣热,见他出尔反尔,也是不悦。他板着脸从兜里掏出大洋,气呼呼地扔在地上,转身把牤牛牵进牛棚里,再不理他。张海新忍气吞声,从地上捡起大洋,垂头丧气地走了。
回到家里,张海新把在手心里攥得湿漉漉的五块大洋不情愿地递给老绵羊!老绵羊这才笑眯眯地摇晃着走了。张海新虽说肉疼,大洋到底是旁人送的。张海新自我安慰,思忖道:“就算没得这五块钱!”
谁知两天后,老绵羊又来了,说日本人不依,还得花钱打点。张海新明知他做作,假惺惺地冒充好人!敲他的竹杠,却不敢硬顶,只求无事。当天赶渠阁集,张海新忍痛把自家的毛驴牵去卖了,凑钱给了老绵羊!张海新倒贴一头毛驴,又说了一篮子好话,老绵羊这才罢休。张海新牤牛没了,又被拐走一头毛驴,心疼得两眼发绿,三天没吃饭。从此对老绵羊、沈立宝恨之入骨。
沈立宝见老绵羊得了大洋,便乐滋滋地指望分给他两块。老绵羊翻脸不认人!叱骂道:“你说啥呀?你这个狗揍的,还想跟我要钱?我那小酒馆里还记着你的帐呢!最早的帐都三年了,准备啥时候还呀?”沈立宝一怔,涎皮赖脸道:“你说过讹来钱分给我一半,你把欠帐从里头除去不就完了?”老绵羊把手一摊,沉着脸道:“清起来我已算过帐了,连本带利掐头去尾,我只要总数,你一共欠我八块大洋,拿来吧!”沈立宝瞠目结舌,气极败坏地争辩道:“你这是咋算的帐呀?我赊得帐我还知不道吗?没欠你这么多呀!”老绵羊冷笑道:“没欠这么多?白纸黑字写得清楚,三年来,你欠得酒菜钱一共折成一块半大洋。有道是:”借一斗还三斗“!祖辈传下来的规矩。三年利滚利,你该还我二十七块大洋。我只要八块大洋,还给你狗日的留着面子呢。”沈立宝顿时气得手脚冰凉,目瞪口呆。老绵羊拍拍沈立宝的肩膀,调侃道:“鸨宝!我的乖儿子!你狗日的听准了,可别忘了还钱呀!我好心劝你几句,得赶紧想法子还帐,利息驴打滚似得往上翻,可了不得!今年要是还不上,再过一年就变成八十块大洋了,你更不划算。到时候你就是把你娘芹儿、你妹妹桂花全卖了,也还不上我这笔帐呀!”冷笑一声,弃他而去。
沈立宝沮丧透了,这时他既不敢进家,更不敢去苏庄找习员生,怕碰上张海新挨揍。正当他坐在一处河堤上发愣时,习员生却来找他了。习员生气得脸色发青,一见到他,叫道:“沈立宝!你狗揍的忒不是熊,讹来钱扎得没影了?连烧鸡也不舍得买!这消息可是我透给你的,你过河拆桥,专办那绝户事,还想下回不?”沈立宝哭丧着脸,一摊手悻悻道:“你别在我跟前提钱的事,一提钱我一肚子气!你骂哪个龟孙见钱了?”习员生不信:“你别当赖皮,我亲眼见张海新牵着牤牛送到杨长岭家去了。”沈立宝沮丧道:“唉!大洋叫老绵羊一个人独吞了,一块也没分给我呀!他非但没分给我大洋,还倒打一耙,反说我欠他的酒帐。我给狗剃了个头,和你一样,一厘钱也没捞着。”习员生更不信,冷笑道:“你又操啥蛋呀?哪个王八儿才信你这一套。谁知不道你沈立宝净拐弯心眼,没一句实话?”沈立宝指天发誓道:“谁要是说瞎话,天打五雷轰;我要是见一厘钱,叫俺全家死绝。”习员生一愣,吃惊道:“这么说,这是真的?五块大洋真叫他一人独吞了?你不会告他去?”沈立宝一脸戾气,沮丧道:“他明着讹人!我又惹不起他,不吃哑巴亏,又能咋着?我又到哪儿告他去?”习员生愤愤不平,恨恨道:“”吃柿子专捡软的捏“!这种人不得好死。你也是的,东西两庄上,谁知不道老绵羊是”鬼不沾“!你找他干啥呀?”沈立宝无奈道:“张海新软硬不吃,不见棺材不掉泪。我才说了两句,就被他一掌打肿了半张脸。我本来是找邵东家的,顶头却碰到了老绵羊!我觉得老绵羊在邵盼头跟前是个红人!张海新不敢惹。也怕到了邵东家哪儿,还知不道咋样!就想叫老绵羊压压张海新的锐气。大洋倒是叫老绵羊从张海新那儿连哄加诈讹来了,谁知老绵羊比张海新还黑,五块大洋全叫他一人独吞了,一块也没分给我!真窝囊。”习员生幸灾乐祸道:“平时见你心眼够头,咋吃了这亏呀?”沈立宝抱头哀叹,也不吭声。习员生还不罢休,夸张道:“你看看,一张脸叫人家揍成啥样了?拿鸡蛋往石头上碰,你不挨揍,谁挨揍呢?”沈立宝颇不服气,冷笑道:“他不就是量仗着邵盼头给他撑腰吗?邵盼头又咋啦?还不是替我背着黑锅?”
习员生见他话里有话,讥讽道:“又瞎吹牛屄!他替你背啥黑锅呀?”沈立宝一时兴起,凑到他耳旁耳语几句。习员生听了,不禁骇然战栗,喃喃道:“难道这是真的?那事真是你做的?”沈立宝得意道:“这还能有假?我嫌他狗日的馊抠,半夜里我就……你可不能去告发我呀!”习员生仗义地拍拍胸脯,叫道:“你说得这是啥话?咱俩是铁杆朋友,我还能坏你的事吗?”沈立宝鄙夷道:“邵盼头也就这么回事。”习员生一笑,调侃道:“你暗底下捣鬼倒中,就是挨了一顿揍,屁都不敢放。”沈立宝尴尬极了,任凭他讥讽,抱着头也不吭声,情绪低沉。
第十五章 放鸽 (三)
第十五章放鸽(三)
习员生暗暗好笑,安慰道:“立宝!也别伤心了,他能讹咱们,咱就不能讹旁人吗?”沈立宝精神一振,抬头问道:“你有门路吗?”习员生道:“咋没有?有呀!我突然想起来了,前阵在渠阁集给人打短工,我碰上一个山东成武县的伙计,叫佟树森!闲聊时,他说他们庄上有个老头,家里有钱,头崩子老伴死了,想找个媳妇。咱俩合伙放只”鸽子“!弄他两个钱花,咋样?”沈立宝掂量道:“这倒是个门路!不过,放鸽子得有女人!没有女人,这出戏咋唱呀?”习员生也颇觉难办,尴尬道:“到哪儿去找女人呢?要是我有媳妇就好了,叫她去,反正也蹲不了几天,就偷跑回来了。”沈立宝思忖道:“唉!我倒有个媳妇,可我媳妇不听我的。”习员生道:“找不到年轻的,找个年龄大的老嬷嬷也中!那老头还不一定喜欢年轻女人!”沈立宝如梦初醒,一拍大腿,兴奋道:“我有办法了,这老嬷嬷由我来找。习员生!咱可把丑话说在头里,这老嬷嬷是我找来的,到时候分钱,我可得多分一份。”习员生鄙夷道:“就你那心眼,小得跟针鼻一样,能办啥大事呀?重金轻友,叫人看不起!中,就叫你多分一份!”两人商议定了,约好第二天一早动身。
原来,在当时常有人合伙骗钱,“放鸽子”便是其中一种。“放鸽”往往需要三、四个人!这几人中得有一个女人!这女人便是“鸽子”!是行骗的主角!扮“鸽子”的女人一定得长得标致风骚,得叫被骗者一见便神魂颠倒,不然骗不了人!而且随行的男人中得有一人扮作女人的哥哥,专找娶不上老婆的老光棍!那女人一见老光棍,定要一见钟情,含情脉脉,而且要赶紧耳鬓厮磨,携手上床快活。一番翻云覆雨后,更要赶紧撒娇卖痴,不停地吹拂温馨的枕头风,诉说娘家如何贫穷,如何需要钱。老光棍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没沾过女人!这时无不昏头昏脑,被女人甜言蜜语一哄,都会硬着头皮答应送给大舅哥一大笔钱。等到老光棍求爹爹告奶奶东挪西凑借来钱送给“大舅哥”!并送“大舅哥”一行人回家后,再回头找那个新娶的媳妇,才发现昨夜山盟海誓的漂亮佳人早已人间蒸发,象鸽子一样飞了,不知去向。老光棍人财两空,大都受不了这个打击,从此疯疯颠颠。有些想开的,为几夜风流拉下的巨额债务付出沉重代价,并为此奔波半生,这就叫“放鸽子”!沈立宝、习员生就是商议着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
沈立宝偷偷回到沈塘,想进家拿件衣裳。刚走进庄,就见儿子沈庆丰端坐在院中槐树下乘凉,吓得他赶紧钻进高粱地里。过了一阵,见沈庆丰并没追来,才略略放心。就在这时,从沈塘庄里走出两个人来,其中一人正是邵盼头的管家范清宇!另一个是位五十多岁的矮胖老头!那老头紧蹙眉头,显得心事重重。只听那老头问道:“范管家!你说实话,俺家冯剑到底去哪儿了?”范清宇道:“冯老爷!我没哄你,冯少爷昨天真是去济宁了,得半个月才能回来。您有啥事,先给我说吧,我回头转达给他,咋样呀?”那老头正是冯剑的父亲冯成套。冯成套张张口,欲言又止,搪塞道:“有很紧要的事情!等他回来,叫他赶紧回家,就说家里出大事了。”范清宇笑道:“您老人家咋这么糊涂?这不是吓唬冯少爷吗?到底有啥紧要事呀?”冯成套狠狠心道:“就说他娘得急病快死了!再不回家就见不上面了。”范清宇会意,见他不肯说,便道:“咱就这么说吧!我见了他,立马撵他回家!我就送您到这里了,你老走好。”冯成套辞了老范,头也不回地往西南而去。
范清宇回到阎陈庄邵家,邵盼头和慧云问道:“老冯走了?”范清宇道:“好歹叫我哄走了!”慧云道:“没套出他叫冯剑回家有啥事吧?”范清宇道:“光说有急事。我再追问,他说冯剑他娘得急病快死了。”慧云诧异道:“难道是真得急病了?”邵盼头笑道:“他这是想叫冯剑回家,才这么说的。农村人做事不考虑,都往狠处说。不过,看他急成这个样子!家里倒象真出大事了。”慧云问道:“冯剑走了吗?”范清宇道:“早就走了,恐怕已到鱼台县城了。”慧云又问道:“冯剑这几天都在干啥?”范管家道:“吃罢饭闲逛,倒是常去苏庄。苏庄有个叫张海贵的,家里来了个干闺女,跟冯剑极为熟识,知不道是啥来路。”慧云思索道:“不用说,张海贵的干闺女是跟冯剑一起回来的。范管家!你去打听打听张海贵这个干闺女的来路。”范清宇应了一声,出去了。
邵盼头道:“夫人!我到底摸不清你葫芦里卖得是啥药!留着冯剑有啥用呀?”慧云睥睨道:“”两军对垒,攻心为上“!有冯剑在,咱就有了一张王牌,康泽可是蒋介石十五太保之一,是蒋先生”最得意的学生“!这人官做得虽说不大,却是个通天的人物。”邵盼头问道:“夫人!你会不会弄错呀?康泽娶的第八房姨太太咋能是冯秀英呢?”慧云道:“听说是从太原买走的,是个苏北人!叫冯秀英!你不正是把冯秀英卖到山西去了吗?”邵盼头不屑道:“你只是听说,又闹不准。再说,就我把她卖进窑子里,冯秀英还不把我恨死?就算康泽的八姨太是冯秀英!留着冯剑也不一定跟康泽攀上关系。依我说,干脆把他宰了算了,省得夜长梦多,出了纰漏。”慧云训斥道:“你做事就是沉不住气!冯剑夜探地洞,说不准是冲着地洞里的东西来的,得查清他的来头。”原来,邵和坤父子在地洞内清理陷井里的尸体时,邵和坤见邵盼头坠入陷井,惊诧喝问。冯剑没有耐心,两人正好打个照面。邵和坤背光而立,冯剑并没认出他来。邵和坤虽转眼间便被冯剑打昏过去,却在霎时把面朝灯光的冯剑的面目看得清楚。出殡那天,冯成套等人告辞要走,邵和坤认出冯剑正是在洞中与他搏斗的那人!见仇敌冯剑要逃之夭夭,邵和坤便叫慧云出面留下来,好寻机报仇。邵盼头讥笑道:“你也忒多虑了,一个种庄稼的愣头青,还没个猫大,能有啥来头?”慧云冷笑道:“他可不能小视!在地洞里把你爷俩两个老奸巨滑的家伙打得落花流水,的确是不简单。”邵盼头伤疤重揭,深以为耻,恨恨道:“迟早叫他死在我的手里,才算解恨。”慧云警告道:“你要是敢碰他一根毫毛,别怨我翻脸不认人!”
却说,沈立宝见回家无望,磨蹭到天黑,只好重新回到苏庄!来到苏庄,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