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日附记
选举已经结束,所谓愿赌服输,下面我们必须面对现实。胜负乃兵家常事,大选四年一次,小选年年都有,我对政治得失本来就看得比较开,沮丧开始于投票日晚上克里在俄亥俄州落后之时,到第二天晚上也就基本结束了。
apap的尼娜在3日晚上给我打来了电话,聊了一下各自的经历和感受,勉励我继续战斗,还说要办个派对,大家讨论一下以后的计划。随后我也给合作过的人发email,感谢他们的帮助,不管怎么样,至少我们赢得了宾州,这使我们稍可自慰。我还给南费城高中的林老师打了电话,感谢她的学生们,她们的帮忙是我这次助选活动中非常愉快的一部分。
email信箱里也充满了这种感伤的告别和道谢。克里发出一封正式的感谢信,题目是“一份真诚的感谢”。除了感谢之外,他也把调子往上拔了拔:不要丧失信念,你们所做的一切都将有回报,终有一天,我们将改变世界。他随后还将担任四年的参议员,在败选演讲中,他保证将继续为人民而战。
郊区总部的杰娜丽,来自马萨诸塞州,在启程回家前,发信感谢大家。moveon也发email感谢所有的义工,诺亚专门给为他户访过的人发了感谢信,索尼亚则给我打来电话,我们互相感谢了对方的辛勤劳动。还有一些不认识的人,在邮件组里发信,感谢所有的参与者。
选后余波(2)
大部分人都已经接受了失败的事实,不过几乎都没有忘记继续激励,因为选举还会一年一年地办下去,我们还有卷土重来的机会。我很喜欢美国人的一句话:所有的政治都是当地政治。我们虽然在总统选举中倾注了大量的精力,但其实当地的小候选人,才是与我们的生活更息息相关的。
在宾州,民主党干得还是很不错的,总统选举可以算胜,参议员选举输掉了,州的高级官员选举2胜1负,联邦众议员的选举5胜6负,但在州参议员选举中,则是11胜6负,州众议员79胜13负。当然,这里面可能有很多选区没有民主党人参选,因此没被计入,但如此压倒性的胜利,足以让宾州民主党人自豪了。
很多email开始谈论将来的计划,比如明年的选举、后年的联邦议员选举,号召大家继续团结在一起,四年后重新翻身。英文中“竞选活动(campaign)”一词,本义就是“战役”,现在大家也正如输掉了战役的老兵,一面撤退休整,放假回家,一面互相激励:我们曾英勇战斗,战争还没有结束,我们最终必将获胜。
平时我一天大概收到七、八封email,选举结果出来后,一下子激增到一天20多封。除了前面说的感谢、激励之外,还有一大部分是对选举结果的怀疑和对共和党人的嘲笑。最近也确实流言满天飞,诸如俄亥俄州某选区布什的得票数是该区注册选民总数的好几倍,佛罗里达州某郡的投票机往反方向计数,俄亥俄州的投票机制造者diebold公司有可疑的共和党背景,更成为流言风暴的中心。
有些人对克里的过早认输很不满,他们成立了一个“我们不认输”组织,一方面继续关注这次选举的最后计票工作,一方面也是维系住血脉,大家继续团结在一起为其他议员战斗的意思。
moveon也不甘心如此失败,他们起草了一份“调查投票”的请愿书,呼吁大家去签名。
还有很多email是嘲笑布什支持者。最流行的话题就是智商了。有一个表格显示,平均智商较高的州,基本都支持克里,布什赢得的大多是平均智商较低的州。这个表格后来被证明是伪造的。有人则不知道从哪里收集来一份全美笨蛋笑话集,然后在每位笨蛋后面加上一句:“可是她会去投票。”还有人说:“克里支持者想选一个智商比他们高的总统,布什支持者也是。”
我是不大喜欢这种论调的。我们必须看到,布什支持者中除了所谓的价值观捍卫者外,还有大量的小政府主义信奉者。这些人基本住在郊区和农村,因为城市的政府太强大。他们相信勤劳致富,因此反对政府拿他们的钱去救济那些好逸恶劳者。他们都有一定的专业技能,是美国经济的构成基础。至少我是不敢说他们笨的。
虽然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基本上都倾向于支持克里,但我们必须承认,克里支持者中的一大部分,是经济状况不太好的人群,因此主张通过政府来重新分配财富。我同情他们的遭遇,但他们中有很多人,并没有自食其力的想法,这是我所不能认同的。
我们知道,共和党是小政府主义者和道德主义者的大杂烩,民主党则是大政府主义者、知识分子以及社会异端的一锅炖。以民主党中的一部分来代表整个民主党,单独拿共和党中的一部分出来攻击,这一招我认识,咱们老祖宗两千年前就用过,叫田忌赛马。
有一个表格则列出了各州的富裕程度,显示较富的州倾向于投票给克里,较穷的州则被布什赢得。这份表格是真的,也颇有点令人大惑不解:那些红州(支持布什的州),都主张小政府,其实却从联邦政府那里得到大量的经济援助;蓝州(支持克里的州)对联邦政府的贡献大于获利,却主张大政府。难道民主党人真的比共和党人更大公无私?我想这大概再次说明,美国政治极为复杂,任何简单化都会导致谬误。
蓝州囊括了美国经济中最重要的几部分:新英格兰(即包括马萨诸塞州、纽约州等地的东北部)、西海岸、五大湖区,红州在经济上远远无法相提并论。因此有人干脆主张蓝州从美国独立出去,并入左倾的加拿大好了,让你们红州自己实行小政府去吧,看看你们是会变得更富还是更穷。
有人还专门制作了地图,把蓝州和加拿大合并为“加拿大合众国”,支持布什的中西部和南部,则叫“耶稣国”。
“耶稣国”这个名字,自然是由于不满布什阵营对宗教情绪的利用。有人甚至在邮件组上说,他有个重大发现:“在我看来,对很多人来说,投票比去教堂或者遵循真正的基督徒生活方式容易。 有些人整天看庸俗电视节目,一年只在复活节和圣诞节去两次教堂。这些人相信(感谢主流媒体!),投给乔治·w·布什的一票就是投给上帝的一票,上帝会喜悦他们的行为。他们投票给布什,便积到了足够的神圣点数,再加上他们每年去两次教堂,一个‘基督教原教旨主义者(因为他们投票给布什)’的标签就是他们去天堂的通行证。投票很容易,思考却难得多。”
这是典型的自由派对宗教虔诚人士的嘲笑。确实,在这次选举中,共和党巧妙而且有效地利用各种非理性情绪,比如恐惧心理、宗教情结、反智主义等等。不过我对这种嘲笑是不以为然的。我觉得选民有权以任何标准来投票,我反对布什利用政府资源来推行他的原教旨主张,但我们虽然不同意选民把信仰带入政治,却必须尊重他们这么做的权利。
选后余波(3)
类似这样的发泄情绪的信件还有不少。不过这类信在数量上虽然很多,发信人却只有那么几个,只是由于他们比较激愤,所以声音显得很大,大多数人已经沉默地回到生活的正轨了。
大戏观后感(1)
大戏终于落幕。我虽然也在戏中跑过几回腿,不过都只是龙套中的龙套,没有太入戏,大概可以基本上以一个观众的身份,来说说我的观后感。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关于美国政治的好处,我想我没有必要在这里再多讲。有个冷战时期的笑话说:一个美国人和一个苏联人在一起聊天,美国人说:“我敢冲进白宫,拍着美国总统的桌子对他说,你是个大混蛋!”苏联人说:“那有什么了不起,我也敢冲进克里姆林宫,拍着苏联总书记的桌子对他说,美国总统是个大混蛋!”以此看来,在下迁居美国有年,如果却不能对美国有所批评,未免对不起开国诸贤保护言论自由的苦心。
美国政治让我吃惊的第一个地方,是过度的爱国主义。我在观看民主党全国大会时,演讲者们对爱国情感的一再利用就着实让我惊讶不已,随后的共和党全国大会则有过之而无不及,他们毫不犹豫地使用“全世界最伟大的国家”来称美国,别人批评美国经济就是“悲观”,反对越战就是美奸,甚至反对增加军费的提案就是不爱护子弟兵。
美国人确实有很多可以为自己国家骄傲的理由,但问题在于,很多美国人的爱国主义,不仅仅是我们所认为的“爱祖国、爱同胞”而已,他们相信自己的国家是全世界最好的一个,是指引人类文明前进的明灯,是拯救世界的警察,是审判世界的法官。很多人的心里,正如一部喜剧片里的总统候选人所说的:“愿上帝保佑美国,而非其他各国!”
在我看来,爱国主义如同天花,每个国家都应该出一次,不出的话则难以抵抗别国的传染,但出完之后,也就应该对它有免疫力了。爱国主义让欧洲的青年们兴高采烈地投入了世界大战,大战之后他们才醒悟过来,开始抛下国家之间的成见,相互联合起来共同发展。美国的发展历程实在太顺,他们现在如同1913年的德国那般自信,如同1839年的中国那般自大。由于没有经历过优势文明的入侵,美国人缺乏作为一个民族所应当拥有的谦虚。比如流行的好莱坞影片里,凡是入侵地球的外星人,一律都是军事原始社会的文明。他们不相信别人会有比自己更优越的地方,也不认为外面的世界还有任何值得关心之处。
这种“天朝心态”的爱国主义,在很大程度上已经不是自爱爱人、自尊尊人,而是傲慢自大了。它又让美国经受不住任何挑战的刺激,一个“9.11”,立即激发出几乎歇斯底里的爱国情绪,任何逆耳之言都被方便地划为非友即敌。更糟糕的是,政客们显然深谙利用爱国主义这面大旗之道,知识分子还可以对过头的爱国主义提出批评,政客却只会推波助澜,调子唱得比普通民众还要高,因为这是他们可以用来向选民兜售自己的最有效的工具。
我觉得这是民主制度的一个弊端,候选人为了能当选,专门捡选民喜欢听的说。其他各种言论都有可能引发不同利益集团的争议,爱国主义却可以让全体选民都皆大欢喜。在人民普遍比较理智的国家里,这还不会导致严重后果,但当大部分美国人都自豪于他们的天朝大国时,以爱国主义为诉求,对外很容易变成霸权主义,对内很容易搞出个《爱国者法案》来,以国家安全的名义侵犯公民权利。
我对美国政治不敢恭维的第二点,是他们对候选人个人品格的包装,有时甚至超出了对政策的讨论。民主党和共和党的全国大会,都基本上开成了造神大会。两大党在这次选举中的攻击,也有相当一部分火力集中在对手的人品上。共和党在这方面做得尤其成功。
我想这可能是由于各候选人的政纲都比较复杂,一般选民没空也没兴趣去仔细了解,因此除了几条“减税”、“反战”式的口号之外,很多兴趣就集中到候选人身上来了。所以,在这次大选中,我很喜欢那些草根政治活动,但高层的人和事,我则觉得更像一场大戏。双方卯了劲演出,争取自己的“票”房超过对手,全国大会开得像堂会,总统和副总统候选人辩论的娱乐效果也不在相声之下,电视里满是正面赞扬和负面攻击的广告,我觉得这与其叫选举,不如叫选秀。
我并非反对政治的庸俗化、商业化,我认为这些其实有助于使政治更加世俗化。我反对的是政客们在做一件世俗的事时,却安上一个崇高正义的理由,而全社会都对此不以为怪。当政府这个世俗机构要选举管理人员时,人们却仿佛在选举教堂的牧师。这是中世纪政教不分的心理残余。我认为我们应当让属于耶稣的归耶稣,属于恺撒的归恺撒,政府绝不可限制人民的信仰自由,人民也绝不能把政府看作我们的牧羊人。
在我看来,理想的政府应当是完全世俗化的政府,理想的选民也应当是完全世俗化的选民,对候选人的考量基本上是出于利益计算,而不应当被各种假大空的言辞所迷惑。
当然,选民手中的这一票属于她自己,她有权以任何标准来决定如何投票,包括候选人是否言辞中听、是否英俊、是否人品伟大。当选民认为人品是压倒一切的价值时,她用投票给看上去最诚实的候选人的方式,来捍卫这一价值观;或者如果她宁愿用选票来做戏票,看电视上斗猴,我也只能尊重她所作出的任何选择。
同时,我必须承认,我在参加草根政治活动,也曾多次陷于这种非理性情绪而不自知。假如我手头有这个选票,恐怕也会经常把理性扔到一边,凭感觉来投票,先过把瘾再说。这大概是人性使然吧,不能过于苛责,我想美国人民的政治智慧也绝对远在我之上。
大戏观后感(2)
我对美国政治最不满的一点,还是民主制度对个体的压迫。这种压迫体现在两方面。对于政治参与者来说,为了赢得选举,他们不可能单打独斗,必须组成联盟,而党派一旦形成,人就必须放弃部分自我。比如亚利桑那州参议员麦克恩,必须在共和党全国大会上发言,违心地吹捧他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