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品和冰激凌卖,价钱不便宜,但是西单硕果仅存的供年轻人约会的地方,所以生意一直满好。许诺找了个座位坐下,要了一个香蕉船,看着周围双双对对喁喁细语的情侣,觉得有说不出的落寞。
她一个人呆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服务生已经在她桌子旁边转了好几圈了,周末生意正好,她一个人占了一张桌子,就差直接给她脸色看了。许诺这才醒觉,起身打算结帐。
她才发现自己包的拉锁开着,钱包不见了。
许诺身上才落下的汗一下子又冒了上来。
看情形肯定是被人偷了,至于是丢在商场还是刚在这里被偷的已经不重要了,关键是她怎么脱身。
许诺强作镇定,问服务生哪里能打电话,对方拉着脸把她带到楼下收银台那里,许诺赶紧呼了小叶。服务生也不走,就在旁边看着她,估计是怕她跑单。
许诺从来没觉得时间过得这么长,两分钟过去了,小叶还没回电话。许诺想了想,只好打给刘建军。心里不住的祈祷,希望他不要关机。
“好,你等着,我这就过去。”谢天谢地,刘建军离得不远。许诺又在服务生的押送下回了楼上。
许诺心虚的觉得自己的背后已经插满了服务生们眼中射出的怀疑和厌烦的小箭,她的救星到了,眼前赫然站着陈福裕。
许诺心里一秒钟之间闪过无数个念头,不知道是偶遇还是刘建军把她出卖了,不知道自己应该是立刻发作还是等他结了帐再说,只能呆呆的看着陈福裕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没想到是我吧?建军带着小田还有别的事,我是闲人,就自动请缨了。”许诺心里暗骂刘建军这个重色轻友的,肯定怕小田不高兴,就把她推给这个大坏蛋了。她沉着脸不说话。
“算我将功补过吧,建军说你生气了。我真不是成心的,就是随便开个玩笑,没想到你当真了。”陈福裕还没这么跟人认过错呢,只是他天生不爱欠人人情,更何况是这么个小姑娘的人情,而且还是他兄弟的亲妹妹的人情。
许诺今天是不打算跟他说话了。站起来就走。
陈福裕从钱包里掏出一百块钱扔在桌上,不紧不慢的在她背后问了一句:“你怎么回去啊?走着吗?”
许诺颓了。
“上车吧?”陈福裕拉开他的宝马750的车门。许诺有心跟他借钱自己打车回学校,才不想坐这个破人的破车,又张不开嘴。只好上车了,想着自己上次在车里给他热情的介绍北京沿途风光的情形,心里恨到吐血。
“回学校还是回家啊?”陈福裕一副想笑又憋着的样子。
“学校。”许诺忍了半天冷冷的说。
“我以为你真不理我了。”陈福裕得了便宜还卖乖。
许诺心里呕得要死,车里很安静,几乎能听到她心脏焦躁的跳动,车窗外的阳光依然刺眼,照得街上的景物一片片白花花的,人群无声而快速的移动,给人以非常不真实的感觉。许诺只觉得一阵晕眩,纠缠了她一整天的郁闷与难过同时涌上心头,她控制不住的哭了起来。
陈福裕顿时慌了神,赶紧并线,拐弯,也不管能不能停车,把车贴着路边停了下来。“你怎么了?不舒服吗?我说错话了?”他最怕女人掉眼泪,完全无法搞懂她们的这项生理反应,又不是死了人,哭什么啊。
许诺捂着脸哭得更厉害了,陈福裕看了一下车上也没有纸巾,慌乱之中只好解了安全带去拉许诺的手,用的劲太大,许诺猝不及防的就被他拉到了眼前。
两人都吓着了,许诺连哭都忘了,带着满眼的泪水愣愣的看着他,神情楚楚可怜。这真是尴尬的时刻,他不知道应该放开许诺的手还是搂着她,许诺也没想好要不要给他一巴掌,还是后面的喇叭声打断了他们的定格,一辆车超过他们,司机摇下窗户冲陈福裕喊:“干吗呢嘿,要谈恋爱回家爱去。”
两人讪讪的坐回去,陈福裕发动车子,半天说:“我……”许诺打断了他:“跟你没关系。抱歉,我今天毕业,情绪有点不好。”“毕业是喜事啊,干嘛这么难过呢?”许诺不打算理他,跟他这种人多说无益。
到许诺校门口,陈福裕说:“我给你送进去吧。”许诺摇了摇头:“谢谢不用了,你这车太豪华了,不合适。”陈福裕气结,他在许诺眼里老是这么没用。“那我给你点钱吧。”陈福裕掏钱包,“不用了,我管同学借就行。”陈福裕还是把钱塞到她手里,“不是毕业了吗,还跟同学借什么钱?”许诺忽然眼圈一红,又要哭出来了,让陈福裕看着也有些难过,许诺转身要下车,陈福裕在身后叫她:“许诺。”她回头,“你不生我气了吧?”许诺咬了下嘴唇,没有说话,摆摆手,低着头进了校门。
林荫路上的人流里,许诺那瘦瘦窄窄的背影,看着格外的孤单。
晚上的散伙饭,就在学校外面的小饭馆,今天周围所有的饭馆都被s大的学生包下来了,啤酒一箱一箱的抬上来,今晚,所有人都不醉无归。
许诺班里人并不多,绝大部分都留在了北京,分到外地的同学出路也都不错,所以开始的时候,气氛还是挺轻松的。吃到一半的时候,系主任来敬酒了,一向严肃刻版的他看着自己的学生们,声音颇有些动情:“从今天开始,你们就要踏入社会了,我祝愿你们每个人前方的道路都是阳光大道,在自己的岗位上做出一番事业来。到那时候,希望能回来看看我们这些老师,让我们也分享一下你们成功的快乐。”大家的情绪也都有些激动,纷纷跟老师敬酒干杯,桌子上的酒都见了底。
系主任走了以后,席间的气氛就凝重起来,大家的脸上也带了酒意。同学们三三两两的说着知心话,有的女生哭了起来。许诺不能喝酒,是所有人里最清醒的,无法借着酒劲打开心里情绪的闸门,又要照顾其他喝多了的人,反而一直都很平静。
吃罢了饭,往宿舍走的路上,虽然没有灯光,草地上依然坐满了聊天弹琴唱歌的学生,这是许多人在学校的最后一晚。
小叶喝多了,许诺小心地扶着她。远处不知道谁摔了个酒瓶子,发出了一声脆响。小叶扬声朝那边说:“真好,再摔一个。”那边果然很配合的又摔了一个。一个声音很好听的男生向她们招呼:“过来坐会儿吧?”小叶靠在许诺身上,声音爱娇的说:“谢谢,不了,今天我喝多了。”
黑暗中,许诺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她的大学时代,结束了。
八月
“妹妹,出来坐会儿吧。咱俩好几天没见了。”刘建军电话里的背景声一如既往的喧嚣嘈杂,不知道又在哪里灯红酒绿呢。
许诺白天刚去新东方上完课,一个星期下来,她的新鲜劲儿已经过去了。老师讲的太快,她唯一跟得上的是大多数人觉得最难的听力,因为词汇和语法都要靠提前做题,她上学的时候都没那么用功过,何况现在。还有教室太热,身边坐的那些同学好几个人该洗澡了。中午也不得休息,把她困得乱晃。许诺咬着牙上了几天课,抗不住的时候就出来到未名湖边发发呆,看着周围的莘莘学子们,觉得自己格外苍老。
小叶跟她并不在一个地方上课,许诺不知道她是不是有意的,虽然两个人一直没碰过面,但是许诺知道小叶这次真是在发狠念书了,因为几次许诺想约她出来见面她都说要在家看书,顺便还给许诺传授一下最新的背单词心得。
“我念书念得怪累的,不想出来了。”许诺懒懒的推辞。忽然那边电话里换了人说话:“许诺,今天我生日,你来不来?”是小田。“来来来,我来,嫂子。”许诺赶紧在电话这边换上笑脸,那边果然满意的笑了,“这还差不多。”对小田好就是对刘建军好,许诺对小田从来不敢怠慢。刘建军又抢过电话:“那你在家等着,待会儿老陈过去接你。”
许诺还没来得及对着电话喊不用了,那边就挂了。为什么这个人总是这么阴魂不散呢。
老陈来得很快,不到二十分钟就呼她说他到了。许诺下去果然看到那辆白色的宝马停在小区大门口。她硬着头皮快速坐了进去,尽量不去看周围邻居的眼神,但愿没有人去跟她爸妈搬弄是非,不然她的日子就不好过了。
两个人一路都很沉默,还是许诺先开了口:“我想先去给小田买个礼物。”她眼睛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没有表情。老陈嗯了一声,说:“正好,我也顺便给她买点什么吧。”
进了燕莎,陈福裕问许诺:“你打算送小田点什么?我先陪你看。”许诺想了想:“大概小田最想要的礼物就是我不再见刘建军吧。”就笑了。她带着毫无心机的笑容说了这样一句洞若观火的话,让陈福裕一时非常错愕,这是个浑身充满了矛盾的女孩。
这个礼物许诺当然是不能送的,她并没有爱小田超过爱自己。刘建军也许不是个好情人,却绝对是个好朋友,许诺朋友不多,异性里的更少,她内心对刘建军的珍惜远超过她所表现出来的,她只是为了让小田好过一些而已。
许诺给小田选了一条丝巾,很漂亮,包装也很精美,价钱并不是很离谱。她很擅长给人选礼物,过去宋闵给客户送礼都是她一手包办,练出来了。宋闵对许诺大约有点皮格马利翁情节,非常乐于调教她。经常带她出去见完人回来跟她讲这些人都是什么人,有什么背景,有什么目的,应该怎么相处,许诺在这方面是个好学生,宋闵教她的那一套,她学得非常快。
宋闵选择带许诺出去应酬的原因很简单,他女人缘很好,独自出现的话,对那些带女伴的客户来说,多少是个威胁,让人心生不快。而许诺,既不美到让男人惦记女人妒忌,又够聪明,跟宋闵相得益彰。重要的是,她的年轻和学生气,削弱了宋闵的锋芒毕露,让很多人不那么心生防范。许诺经常恰到好处地说些貌似天真的话缓解紧张的气氛,还常帮那些道貌岸然的客户玩笑着要来心仪的小姐的电话号码,使很猥琐的一件事,因她的存在,而顺理成章冠冕堂皇了起来。
有时候许诺会怅惘的想,自己好像从来都没有年轻过,到底在哪里丢掉了青春,大约就是在陪着宋闵应酬的饭桌上,听宋闵对人性剖析的对话中,以及自己对宋闵意图的执行里。
只是这样聪明的两个人,还是没有算计到在北京做生意,不但需要生意头脑,还要有攀附权贵的定海神针,否则这么深的水,随便就能淹死过江龙。而他们自己,这本来亦师亦友的一对,却在这个浮躁的城市里产生了真感情,相依为命又伤害彼此,最终万劫不复,分手收场。
陈福裕很少见女人买东西如此痛快,并没有细细比较深粉浅粉有什么区别,这朵花跟那朵花有什么不同。接下来她带陈福裕去了一楼,一指化妆品柜台 – 给她买个香水礼盒吧。
送女人香水,总不会错,并不私人,也够体面,最关键是,不用费脑子。导购小姐热情地跟陈福裕介绍着,他却看到许诺站在圣罗兰柜台前对着一瓶鸦片男用香水发呆。
这是宋闵的味道,令人窒息的甜香,奢靡魅惑,就像他这个人。鸦片,让人欲罢不能,欲仙欲死,却沉沦绝望。
开了票,却被许诺一把抢过去交款:“我还欠你五百块钱。”她简单的解释。
她立定心思与陈福裕划清界限,不亏不欠。
他却不想。
他还从来没被一个女人这么嫌弃过,作为居无定所的河北人的时候还能得到她的笑脸和关怀,恢复了本来面目却变成了讨人嫌的大麻疯,开始他以为她只是作态,不过是小女孩拙劣的欲擒故纵,现在才发现,她是真的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难道说错了一句话罪过竟然这样大,又或者他错在太有钱,还是作为男人他魅力不够,刘建军说过:这辈子她的心里容不下别的男人了。
那是因为她还没见过他这样的男人。
晚饭定在顺峰,只有他们四个人,许诺有些别扭,感觉好像刘建军两口子一直在撮合她跟老陈,索性埋头苦喝龙虾粥。刘建军说她:“怎么跟饿狼似的?”许诺说:“我白天上课累死了,中午也没得吃,经常就吃点饼干喝点水。”“该,你神经病,大热天的去北大那么老远学什么外语,你又不出国念书。”刘建军讽刺她。“讨厌,干嘛这么说我们许诺。”小田出来做好人,“怎么不在饭馆吃啊,弄得那么可怜?”“一个人吃饭怪傻的,也没胃口。”许诺恹恹的说。“咱们碰一下杯吧。”陈福裕提议,“祝小田生日快乐。”“嗯,还有个喜事,”刘建军附议,“我跟老陈合伙了,以后大家真成一家子了。”许诺心里暗中翻了个白眼,谁要跟这个嘴里没实话的人一家子。
吃了蛋糕,送了礼物,总算可以走了,许诺松了口气,陈福裕送许诺回家,两人还是一路无话。
“下课了吗?我在门口。”第二天中午,陈福裕构思了半天,让呼台小姐这样留言,他点着一根烟,看着熙来攘往的北大南门,想像着许诺看到这条留言的表情。
手机响起来,一个陌生的号码,话筒里传来许诺惊讶的声音:“你不是在北大门口吧?”陈福裕蒙了,“是啊,你在哪儿呢?”“哎呀对不起,我今天逃课了,在家呢。”
陈福裕只觉得哭笑不得,算是老天对他今天忽然抽风的惩罚吗?还是许诺提前预测到了他的别有用心?他为什么要跟这个小女孩这么较劲,把自己搞到如此狼狈的境地。
“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