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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这个人之所以放一次一次地要,是因为我们没有见过他,他没有暴露自己当然就敢于把我们给捅出去。

现在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我们必须见到他,我们必须知道这个人是谁!否则,我们永远会在他的控制之下,将来他就是把整个长天集团都要了去,我们也得给他!”

郑百样不再说话。吴长天转脸看定李大功,他说:“‘大功,你跟我有二十年了吧。这二十年来你李大功是立了不少大功的。现在,咱们三个最老的长夫人,命是绑在一块儿了。我刚才说咱们中国传统文化讲的是人伦,最基本的有五伦。除了君臣、父子、夫妻、兄弟之外,还有一个是朋友。咱们中国人有很多事,上不告父母,下不传妻儿,只能跟朋友讲,所以人生得一知已足已。大功,我和你,和老郑,咱们是二十年的知心朋友了, 我最佩服 的,就是你李大功的义气,为朋友两肋插刀。 我吴长天空有长天之志,咱们熟b纵有百祥之身,可冲锋陷阵打头炮的,还是得你李大功!”

李大功眼眶子红红的,声音都哑了,他说:“吴总,我李大功是个小人物没资格做您的朋友,咱们不是朋友,咱们是君臣。我李大功别的不懂,可我懂中国的君臣之道:君要臣死,臣不能不死!”

吴长天深深感动。 他想,他在长天二十年,别 的不敢说,和部下的感情,在部下心目中的威望,还是可以引以为荣的。他知道很早以前李大功就对 别人说过:我这辈子就认准吴总了,就是吴总让我犯错误,我也敢去!他那时听了还笑,还说我怎么会让他去犯错误……以前的很多事,很多话,历历在目,都像是现在和未来的预言。一九九九年的七月,正是这样一个被各种预言所笼罩的不祥的酷夏。

和李大功相比,郑百样考虑问题毕竟更务实更具体,他打破吴长天和李大功之间漫延开的情感对话,提醒道:“吴总,时间不早了,究竟怎么才能钩出这个人来,怎么才能让他露面,还得有个具体办法。”

吴长天面无表情地看着郑百祥,说:“五百万的诱饵,还怕钓不出这么一条烂鱼来?”

吴长天的这句话,说得相当坚决,甚至,有几分在他来说并不多见的凶狠。这句话也成为他们这一晚上暗室密谋的最后一记惊叹。

天已很晚,他们结束了密谈。为了避免保姆看见,郑百祥和李大功从后门悄悄离开了别墅。吴长天也没有下楼去送。他们走时天正在下雨,后门的小街上,雨中无人。 吴长天把卧室的灯熄掉,一个人呆坐在沙发里,整个另u里都静下来了,像是一座空宅。除了窗户上似有还无的雨声,他后来也听到了让林星和吴晓都吓了一跳的那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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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西别墅的寿宴此时刚刚结束。儿子吴晓在自己的房间里给他的那些狐朋狗友打了一通电话, 就跑出来说要去和电视台的人谈什么mtv的事,匆匆忙忙和专程前来祝寿的梅叔叔告了别,坐了李大功替他安排的车子,不知到什么地方去了。吴长天没有多问,他想,不管怎么说,这个生日也算一举多得:儿子就此归来;父子之间的组龋就此化解;几个多年来一直追随左右的老部下在一起轻松地聚一聚,对集团未来的发展,做了集体展望;而海启良的临幸,又使整个儿晚上的务虚气氛中,得以加进了一些务实的话题。

梅启良是祝寿者中最后一个到的,他一看到吴晓,就悄悄俯在吴长天的耳边,笑着说:“怎么,跟儿子和好啦?”吴长天也笑笑,几分安慰,几分尴尬,自嘲地说道:“我这个人,能带千军万马,管不了自己的儿子,教子无方啊。过几天我让他给梅珊认错去。哎,今天怎么没叫梅珊一起来,她不是还在北京吗。”

梅启良淡淡地摇了下头,不做回答。这副表情,吴长天是看得懂的,那意思是这还不明白吗。吴长天也清楚,梅珊要是来了,万一吴晓不懂事再冷淡于她,两个大人岂不都没了面子。于是他也不再多说,转个弯把话题引到寿宴的菜品上去了。

作为长天集团总裁的五十大寿,今天宴会上的派头远不像外人想像得那么奢华。

除了头道的红烧鱼翅是从京天娱乐城调过来压席的之外,其余都是京西别墅的一位小厨师做的家常荣。大家喝了一点白酒,都没过量。饭后,几个老部下告辞走了,吴长天只留下郑百祥,让他陪着梅启良,和据说是李大功从下属单位请来的两位年轻女同志跳了跳三步四步。那两个女孩儿吴长天似曾见过,细一端详,则完全不熟。

两人都生得人面桃花,顾盼之间百媚顿生。她们由李大功介绍,分别陪郑百祥和梅启良跳了几支曲子。陪梅启良跳的那个女孩他忘了叫什么名字,穿了一身黑衣黑裙,让吴长天觉得有些丧气。 尽管他知道这些年女人的服饰似乎进入了一个 尚黑的时代, 但在吴长天看来,黑色无论怎样都给 人一种死亡的隐示,颇不吉利。陪郑百祥跳舞的女 孩儿则穿了一身时装化的中式外套,眉毛嘴唇画得 也有点像古代的仕女, 可人名却反其道而行之,取 了洋文:文丽,与服饰打扮驴唇不对马嘴。吴长天 知道自己现在反正是看不懂这些年轻人了。

他最熟悉的, 还是梅启良这些人。他们认识很 多年了,对梅启良工作上的脾气和生活中的爱好, 都是了如指掌的。甚至他爱吃哪几道菜,爱喝哪几 种酒,也可——一道来。 跳舞,是梅启良从不隐讳的 一大爱好。梅家祖上,在当年上海的十里洋场,也算是个有名有姓的民族工业家。梅启良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虽未经历旧时代的西学教育、欧风陶冶,但毕竟世家出身,对吃西餐、打网球、跳交谊舞之类的海派嗜好,样样皆通。现在,也许是年龄渐长的缘故,几圈舞跳下来,他的额上就有了些微汗,嘴上也有点上气不接下气了。吴长天见状,便示意停了音乐,然后和郑百祥一起请他到书房去喝茶。李大功则领着那两个姑娘到楼后的游泳池去游泳。他们一走,楼里静下来。主宾三人,喝着刚刚泡起的一壶当年的碧螺春,开始了书房里的话题。

郑百祥率先开始,话题还是从今天的寿宴扯起:“梅书记,你是不知道,今年这个生日可是我们硬逼着吴总过的。以前吴总从不给自己过生日。今天我们是把你梅书记抬出来了,说你也要来,吴总才办了这顿饭。”

梅启良笑笑,说:“我也一样,基本上不过生日。我们这一代人,从小受共产党教育,动不动狠斗私字一闪念,到现在都落下毛病了。”

郑百祥滔滔不绝:“这是观念问题,实际上私心不是坏东西,私心是社会发展的动力。我们搞企业管理,也是先要解决好职工的个人利益问题,才能调动起他们的积极性。就好比解放战争的时候,共产党只有搞了土改,把地主的田地和浮财分给农民个人,才会组织起数百万支前大军,那些农民出身的解放军战士才会拼死而战。农民战士心目中的共产主义是什么?就是三十亩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说到底是‘耕者有其田’的理想。毛泽东不实现不承诺他们的个人理想,能三年打垮蒋家王朝吗。社会主义经济建设搞到现在,才悟出私有制也不是坏东西。现在咱们国家的宪法虽然不像资本主义宪法那样开宗明义地规定私有财产神圣不可侵犯,至少也明确提出了私有经济是社会主义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依法受到国家的保护,这也是历史的觉悟啊,是一个了不起的进步。”

郑百祥话里的话,梅启良当然听得明白,但他精明就精明在故作迟钝上。他说:‘“哎,宪法这么修改,是根据情况的变化。即便是现在,公有制仍然是社会主义经济的主体。下一步吉海市委要根据省委的统一部署,好好抓一下国有企业改革的问题,你们长天这种大企业,可要带头搞出点经验来。”

吴长天说:“国企改革最大的难点,依我看,就是没有真正意义的企业所有者,也就是说,国企没有业主。它的投资决策、利润回报、长远发展,对企业各级经营者的奖励和控制,这些业主职能还真没有人来投身过去操心劳力地负起责任。现在国企的业主是谁呢,是国家。国家只是一个概念,不是具体的个人。国家专职管理国有资产的问题, 也 只是一个机构,这些机构的负责人隔几年就正常调换一批,从本能到心态, 都不可能像私营业主对自 己的企业那样同生共死。即使能,也施展不了,国 有企业上上下下的人事环境多复杂呀,口舌是非太 多,各方面都管得太死。要是管得松了,又容易出云南红塔的话时健这种典型。国家有关部门作为红塔的业主,怎么管储时健的?他有那么大的功劳。为国家创造了那么大的财富,国家又给了他多少物质激励和奖赏?很少很少。那么好,你不奖赏他,他自己来。他弄了上亿元的一个小金库,非一日之功吧,谁又发现他了?谁又制约他监督他限制他了?国企的头头,恐怕不止一个话时健吧。”

见吴长天略略有些激动,梅启良笑着帮他松弛:“怎么啦,你也想当储时健?\

虽然是松弛的话,在吴长天和郑百样此时的情态下,却说得针锋相对、剑拔弩张。郑百样正色道:

‘“我们要当储时健早当了,比他方便多了。去贪账上的钱,没有比这个更蠢的了。这次我们吴总亲自策划了一场战役,两个月内在股市上净赚了好几个亿。我们个人要是想捞点外快,自己悄悄注册一家公司或者让自己的子女进场跟在,也是足以一夜暴富的,可这种事我们想都没想,挣的钱全是公司的。这并不是怕你们政府的那点监督,我们是信了吴总从曾国藩那里学来的‘自概’之论,自己管住自己。”

梅启良糊涂装到底,一本正经地说:“这不正说明,你们自身公而忘私,思想上对自己严格要求吗,要总结国企的成功经验,领导班子清廉自律,就是很重要的一条嘛。”

梅启良偷换前提的企图既明显又巧妙,吴长天不得不把意思再缓缓地投回来:“我们之所以不这么做,是因为我们这几位长天集团的主要创始人,始终是把公司当做是自己的。长天集团是靠我们自己筹集资金,自己艰苦奋斗,从小到大拉扯起来的。如果是你市委任命几个干部,政府给足了投资来搞的话,不可能是今天这个样子。”

梅启良在节骨眼上倒是一点不糊涂了,毫不迟疑地跟了一句:“哎,吉海的大型国企有不少家,大多数都是市委任命的干部,政府授的资,也有不少搞得很不错嘛。你们刚才说的那些现象,在有的国企确实是存在的,可你们概括出的结论,还有你们那个观点,可有点问题。”

话既然说开了,而且说到了这么深的层次上,吴长天当然不能退回去。他不疾不徐地争辩道:

“国企搞得好的当然也不少,可仔细分析分析,都是各有各的特殊原因。有的是赶上了好市场,有的是借助了某种垄断体制,有的是因为领导者个人的能力品质。

可是研究问题不能光从特例出发,而主要应该去研究常态。我说的这个常态,就是指人的本性。特别是我们中国人的行为动力,离不开一个‘私’字,这是由几千年文化传统和历史过程形成的,不可视而不见。中国文化以儒家思想为主脉,而儒家文化的中心就是人伦。中国的社会也确实就是这么现实:一个人,做事情也好,尽责任也罢,都是先以自身为中心点,再一轮一轮地看出去,看这件事和自己的关系亲疏远近,然后再决定怎么做、怎么尽这个责。忠君是忠自己的君主,守孝是孝自己的父母,爱孩子先爱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父母子女有吃有穿了,再管别人。所谓老吾老而及天下之老,幼吾幼而及天下之幼。由己及他。如果这件事不是为他自己做,而是为别人做,甚至仅仅是为一个空洞的主义、精神或者机构而做,那就不一样了。在咱们中国,自古以来,为了个人而不顾家庭,为了家庭而不管团体,为了团体而损害国家损害民族损害天下的事,还少吗!国家的利益和自己的利益在大多数普通人的内心天平上,一般来说是自己的利益更重。雷锋叔叔不是没有,但现在可不是雷锋辈出的时代了。宏扬雷锋精神的现实意义不过是惩恶劝善,提倡公德和爱心,可不是在社会分配的机制上加速进入共产主义。”

吴长天的这套理论观点想说明什么,其实已经表达得相当露骨,但他有意地,并不联系自身的实际。梅启良听罢哈哈一笑,笑得更其老辣,他索性引带着吴长天和郑百祥二人,直奔主题,说道:

“你们说了半天,不就是想说长天集团的产权界定这件事吗。你们也不是不知道,在中国,理论上允许探讨的事,在现实中不一定马上能办。现实中能办什么,还是要看具体的法规政策怎么说,啊。”’

吴长天知道落实此事最终必然要归结到政策法规上来,他胸有成竹地笑笑,说:“梅书记是一直关。动我们长天集团的。关于产权界定问题,我们最近搞了些法规政策和财务方面的依据,有直接的也有间接的。正想先送到您那儿,听听您的意见呢,明天我让李大功给您送到党校去。’”

梅启良点了头,他点头的神情是认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