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皱眉说她的衣服太严肃了,到这种地方玩儿就得穿得邪一点,太正经了不行,又不是到国务院上班;妆嘛化得还凑合……虽然她知道文丽一向口无遮拦,是那种典型的东北人性格,但听她这样肆无忌惮地评论自己的衣着打扮,林星还是有一种做“鸡”的罪恶感,很别扭很不习惯的。她跟着文丽往夜总会里走,这种地方以前不是没有陪朋友一——海老爱惜小说 i来过,但今天的感觉绝对不同。迎面有人来她便低 i了头,谁也不敢看, 遮额过市地跟着艾丽进了一个 d房间。d她本以为只有她和艾丽及艾丽的朋友三个人 i呢,一进去才知道包房里早就男男女女坐了一大1群,有说有笑有人唱歌。
林星一进去就被一圈贪婪 l的目光盯上, 连那正在唱卡拉 ok的男人都一边唱 1一边斜眼把她自送到座位上。艾丽安排她挨着的那 d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正是白天在医院门口开着凌志 d的那位。艾丽介绍了他的名字,林星没有听清就紧 d张地点头,这屋里的气氛和她今天的角色都让她局 d促不安。艾丽对那男的说这位是我朋友小星,大学 l生,今天晚上没事所以我叫她过来一起玩儿玩儿。1那男人是外地口音,那腔调是哪个省的林星也 d分辨不清。他热情地笑着,很殷勤地帮林星倒酒。艾丽攀着那人的肩膀说:“嘿,我们小星可是滴酒 i不沾,你不是说今天绝不欺负人吗,就别让她喝了 三吧。那人随和地说好,那就不喝。他还体贴地叫小 三姐过来帮林星点了杯饮料。
然后就是唱歌、聊天。歌林星是唱了,唱歌并
不失身份。天也聊了,有问必答。她只是有点讨厌
那人老是问她多大岁数、家住在哪儿、家里有什么
人、有没有交过男朋友等等。她差点说有啊,我都
结婚了。可艾丽抢着回答说:老板你别问了,我这
朋友还嫩着呢,你一上来就问这个别把人家吓着。
那人笑着做分析:是吗,我觉得星小姐很成熟嘛,
一看就是见过大世面的,说话很有水平,很有水平。
到了晚上十二点多了, 这群人还不见要散的意1用_杭昆岛作单如古特不下去了.她已经跑到厕所d里呕吐了两次, 于是俯耳对艾丽说想自己先走。又丽也没强留,奇 -書∧ 網向她“男朋友’”呼吁,促小皇明天还有事所以要早点回家。那人便一起和又刚进林显出来.林房看见他塞给艾丽一叠钱了意又用给知为什么放己反俚不报援了.她觉得自己今天的行径实在太丑恶了,对不起吴晓,对个起儿去的运直
但艾丽还是把钱塞组她f, 又刚说:帅解颂过门,修行在个人,以后我可不管了啊。挣钱的路子我反正都告诉你了,挣不挣看你自己了。
又刚返回柱认己都使有位从古j。小l里正在冷清的街上,走了一会儿才把钱拿出来一张一张竺地数。那男人给了她两千块钱。她确实不明白为什么陪着聊聊天鸣唱歌就能给她两千块,这不是和扶贫赈灾差不多了么?
但第二天她或许就明白一些了,因为第二天那男的就开始呼她。bp机号码显然是艾丽给的。她无法埋怨文丽,因为从本质上说,是那男的花了两千元从她这里把号码买去的。
那男的呼她,约她吃饭。
吃饭就吃饭, 吃饭这种事更是在她良心允许范 围内的。和男人吃吃饭不算什么,以前也吃过。于 是她就如约去了。可吃完饭男的又提议要不要去他 那儿坐坐?他那儿是哪儿, 林景问都没问就一口谢 绝了。她说不去了,以后有机会。男的说那咱们再去唱歌好不好? 林星犹豫了一下就答应了。她想如 果还像昨天那样聊天唱歌然后就能得两千元报酬的 话, 干吗不要呢。她就和那人去了一家歌舞厅。那歌舞厅地处偏 僻,档次不高。那人进去要了一个单间和她并排坐 在沙发上唱歌。
他让她唱, 她看在钱的分上勉强唱 了一支“东方之珠”,唱到一半感觉那男的越坐起 近了,她不由全身都僵直紧张起来,唱得结结巴 巴。那人又把手放在她的背上,从下往上摸到脖 1子,她唱不下去停下来,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男的说。
怎么啦,唱啊。她躲着他说:您别弄我痒 痒。男的说:那我用点劲儿你就不痒了。
说着用力 把她楼过来, 她尖叫一声站起身子,磕磕绊绊往门口躲。男的愣住了,说: 你这女的什么毛病?林星 面色惨白,喘着气说:我·”…我得走了。男的瞪着
眼间:你他妈要我是不是?林星说:我,我真有
事……男的皱眉挥手:滚吧滚吧,你以为你是什么
好货,你瞧你那脸色,跟他妈抽了大烟似的,我还
怕你有病传染我呢!滚滚,海地妈让我再看见你!
林星拉开门跑出去,跌跌撞撞地,哗啦一下碰
翻了一个服务员手里的大果盘。她全身发抖,欲哭
无泪,跑出了这家灯光暖昧的歌舞厅。她想她怎么
走到这一步啦,任人侮辱,可这都是她自找的!她居然天真地以为聊聊天就能赚钱呢,她以为天下有这样的好人,好人有这样的好心。她的天真其实就是一种无耻,她无耻到想靠自己那张打了粉的脸,靠逢场作戏的假笑,靠没话找话的东拉西扯,就能从男人手中骗钱!如果吴晓知道她是这样下贱恶,乙,怎么还会回来!想到吴晓她的眼泪终于滚下来了,那一哭便哭得无地自容,哭得心灵与肉体都疼痛难忍。她明确地感觉她快要熬不下去了,她已经好几天都没去透析,她想自己大概真的熬不到吴晓回来了。
前进横着一条宽宽的马路,夜行的汽车一辆一辆开得争先恐后。她想过去,刚一走下路沿儿就眼前发黑。坚持走了几步,突然当街呕吐起来。这一吐把她最后的一丝力气吐净了,觉得天昏地旋的。她想蹲下来,不料整个身子都失去支撑地趔起了一下,便摔倒在马路上了。但她的意识还未完全丧失,她能感觉到那些过往的汽车在她身边减速绕行时地面发出的振动。没有一辆车停下来搭救她。就是好人也不敢停车。好人坏人都怕遭遇讹诈。终于,有辆车毫无社会经验地停下来了。有个人傻乎乎下车弯腰看她,用英文问她要不要帮忙。是个外国人。她一句话都说不出,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子飘飘忽忽地离开了冰凉坚硬的地面,那老外身上的香水味道带出一种薄荷的气息,给她麻木的头脑沁人一丝细微的刺激,使她的意识稍稍恢复了少许。她意识到她被人抱起来放进了汽车,之后,她终于完全没有知觉了。
她是在中日医院的一间病房里苏醒的,第二天又被转到了友谊医院。那位救她的老外留下了一束鲜花并且为她支付了这一天的治疗费用,然后就再也没有露面了。
从护士的口中她知道他是某个大使馆的一位外交官,留着整齐好看的接近于马克思式的大胡子。
但他肯定不是马克思,共产主义离林星也还很远。她住到友谊医院之后,只做了一次透析就想出院,她知道自己已经没钱在这里住下去。出院的要求提出后,值班医生告诉她,主任要找她谈一谈。
她被带到主任的办公室。主任一见到她就说:“听说你想出院啊,是不是不信任我们?”
她低头,说:“没有。”
主任说:“我告诉你呀,你这回不但不能出院,而且,还要住很长一段时间。
直到我们把你的肾脏移植手术做完了,让你养好。然后,让你高高兴兴地出院!你没意见吧。”
她抬头,看主任,看不出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是幽默还是恶作剧。她笑了笑,想核实一下自己的听觉:
“手术?”
“对呀。”泌尿科的这位主任有五十多岁了,一向不苟言笑,是那种很典型很老派的知识分子。他重复说:“我们要把你那个坏死的肾换了。”
“换肾?”
主任的助手,一个年轻些的医生插嘴说:“再不做这个手术你就完了,不是吓唬你,赶快做吧。”
主任说:“第一阶段,我们要把你的身体全面检查一下,不过你的情况我们都了解。然后,要选择合适的器官源……”
林星只能怀疑自己尚未睡醒,她故意放大声音来刺激自己的知觉:“‘主任,我没说过换肾呀,我没说过要换肾!”
主任看着她,说:“你想知道你这个情况再拖下去会是什么后果吗?你下次再昏过去可就不一定能抢救过来了。”
林星鼻子一酸,眼圈立即红了。自她得了这病之后,从没有任何人,包括医生,也包括主任,跟她说过一个死率。做医生的人也许都是刻意回避这个字眼的。刚才主任说到了死,但也没用死字。她想,她没有父母没有亲人,吴晓也离她而去,这个世界对她已经没有一丝挽留了,她不怕自己说出这个字来:
“主任,我知道我快死了,我也没想我还能活多久…··”
主任和他的助手对视一眼,大概没想到他们会把林星的情绪弄得如此伤感。年轻医生笑一下说:‘“别这么悲观呀,你才多大。”
主任也鼓励说:“那是以前,以前我不敢说什么,现在既然你有能力做这个手术了,我们一定会把你治好的。我们有信心,你也应该有信心!”
林星不明白。
年轻医生说:“手术的费用你的朋友已经替你付了,你放,已好了。”
林星不敢相信地问:“谁?我的朋友?”
二早上七点整,林星上了担架车,被护士们推着,穿过拐来揭去的长长的走廊,往手术室去。她盖在棉被里的身体是赤裸的,就和二十一年前她来到这个世界上的时候一模一样。现在,她正沿着这条漫长而昏暗的走廊,走向自己的新生,或许,走向最终的死亡。她已经被医生郑重地告知手术可能存在的失败和风险,她连想都没想就毫不犹豫地在应当由亲属签字的地方,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她找不到任何亲属,为她签这个字。
签字时她心里还是有种异样的痛苦和恐惧,尽管她在这世界上是如此的孤独,却难说一句“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样的豪言壮语,因为她毕竟还有一个放弃不了的牵挂——如果手术失败,如果发生了意外,她就再也见不到吴晓啦,她想吴晓能知道她的最后一刻还在等着他吗?
在手术的前夜,她非常郑重地,悄悄写下了自己的遗书。遗书的抬头写着“亲爱的吴晓”几个字,工整规矩,而正文的笔划则控制不住地潦草和激动起来。千言万语拥挤在笔端,落墨之后才发现不知该说些什么,心情的哀伤让她的诀别变得极其简单:
“亲爱的吴晓:
明天,我可能就要永远离开你了。现在,
我。心里特别孤单。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太短了,
你带给我的快乐我还没有报答呢。如果人死之
后还有灵魂的话,那我真想看到你又有了幸福
的生活,又有一位比我好的女孩爱你!也许你
以后会养一见很懂事的小猫,那就是我变的。
让我再吻一下你的名字吧,吴晓!
林星
这些告别的话让她掉泪了,收笔的刹那她突然又想到了那笔钱,于是在自己的署名下面,又写了一行小字:
“你的一些东西,我锁在咱家的衣柜里
了,你一定去拿。”
写完,她又想了一会儿,想不出还有什么需要交待嘱咐的。接下来她在自己的嘴唇上涂了红红的唇油,然后在遗书上长久地一吻,让自己的双唇和几滴饱满的眼泪,一起印在了吴晓的名字上。她封好了信封,信封上写了钢琴师的姓名,并写明转吴晓收。最后把信封压在了枕头的下面。
上午八点,手术正式开始。麻醉针是从后背打进去的,她感到了疼痛,整个呼吸都收紧了。有人在她身后问:“疼吗?”她摇头,说不疼。那人便说:“深吸气,别紧张。”她照着做了。让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身边不知什么仪器发出的嘟嘟的响声上,那嘟嘟的响声像是在数分读秒似的,给人一种时光流逝的失落和空茫。
她听到了手术器械的叮当声,间接着医生们的话语:这个纱布拿掉……,一号尖嘴钳……吸引器,吸引器,准备血管锥,快点。……血压一百四——九十五,给毕主任找个脚凳来。把床稍再放低一点……她知道今天是主任亲自操刀。虽然视线不及,但她能听出身边的医生很多很多。
事前医生并没有说明是全身麻醉还是局部麻醉,但手术开始不久她就昏然睡去,睡得很死,没有做梦。醒来时手术已经结束了,她已经躺回到病房里,医生护土尚未散去。她想叫主任,主任不在。那位年轻些的医生俯身看她,问:“醒了吗?感觉疼吗?”她的声音在胸口上郁积着,老是找不到发出来的位置。费了半天劲儿才说:“不疼。”气韵微薄。医生要求:“大声说。”她用力发声:“不疼。”医生见她终于发出了声音,放心地笑笑,说:“手术很好,你放心,那个肾脏已经活了!”
她全身没有一点劲儿,软得几乎找不到知觉,但她还是忍不住把最后一点力气推向舌尖,向医生确认:
“活了吗?”
“活了,接上以后颜色很好,没有黑,也没有花掉,说明循环很好。你看它已经帮你排尿了。”
林星哭了。她知道她得救了。
手术后她在医院住了很久,等着身体完全康复。医生和护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