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无所图的便会浑身发抖、脸色苍白,而心有所图的,只会浑身发软、脸色发红。
像这样面不改色的,他倒是头一回见到。
华泫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但也只是两眼而已。
对于女人,他向来不怎么留意,当然,除了如亲母一般抚育他长大的奶娘。
纵然堂下那少女生得着实清雅,但此时看在他眼中,也不过是令越回春多层顾忌,更加用心医治奶娘的筹码而已。
想到此,华泫的眼光又冷了起来。立时从越青环身上转开,移到了尚伏拜在地上的越回春头顶,凝定半刻。
然后他不发一言,转身离开。
他相信越回春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世上没有任何人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听得华泫脚步声远去,越回春终于缓缓抬起了头,花白的须发不住轻颤,默然不语地看向走上前来搀扶自己的女儿。
他背上的衣衫已被冷汗浸湿,一双老眼中,似有湿意透出。
望住女儿的目光,除了无奈,尚有凄凉。
一生于宫中行医,他没想到竟还是逃不掉注定的宿命。就算是获准告老还乡,也逃不过。
「爹……」越青环心底一酸,搀扶老父的双手更觉得分外沉重起来。事已至此,她也不知该如何劝解。
摇头长叹一声,越回春转身行走的身形更显虚弱。
其实,从面圣告老还乡的那天起,他便已失去身为医者的从容与淡定。
夜,秋风送凉意,浸透人心。
王府一角,华丽洁净的小园便是越回春及女儿暂居之地。
很清静,也很呆板。
满眼贵重摆设,瞧在越青环眼里只有刺目。
数天之后,朔王说不定便会夺去她与爹爹的性命,那此时这些上宾之礼,不显得很好笑吗?
不过,刘夫人现在还活着,也就是说她还不必太担心。
她向来不会为还没发生的事寝食不安,更何况,刘夫人也不一定非死不可!
越家祖传医术,世代高手,她不相信会在爹爹与她的手里断绝。
「爹爹?」踏入越回春卧房,越青环对着弓背坐于窗畔的父亲低唤。
案上一灯如豆,更映照出老人的单薄与凄凉。
眼前并无一物,越回春看着空空案几,竟是在发怔,并没察觉到越青环的呼唤与靠近。
「爹爹,您怎么了?」忍住鼻酸,越青环柔声再唤。
「哦,青环啊。」越回春抬头,灯下的老脸现出重重皱纹,眼神略显迟滞。
此时,越青环忽然间意识到父亲已经老了,再不是从前那个从容镇定,救人性命无数的名医。
是因为刘夫人的病与朔王的威迫,才使得父亲变成这样吗?
可是,越青环又隐隐感觉到,好像不只如此。
父亲的苍老,似乎是从辞去太医一职开始的。
从那天起,父亲就再也未曾展露笑颜过。
越青环很想知晓宫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才会令父亲瞬间苍老如斯,但现在显然不是追究往事的时候。
「爹,刘夫人的病,当真医不得了吗?」越青环在桌旁落座,开口询问。
身为越家医术的唯一传人,越青环自小便在父亲教导下研习医术,虽然在望闻问切方面因缺乏实际经验而稍显稚嫩,但对医理的钻研及医术的掌握却早已得到越回春真传,甚至,有些方面比越回春更为精湛!
医术也是讲究天分的,越青环在这方面的天分就非常的高。
是以白日里越回春为那刘夫人诊脉之时,她在一旁也观得七八分。
「刘夫人患的是塞脉之症,如何可医治?」越回春摇头。
「可是爹爹,我曾听您说,前些日子宫里不是也有位娘娘患过此种症状?您还说过,我们越家祖传的千针回络,便是可治塞脉之症的密法!」越青环水滢滢的大眼直视着父亲。
这是横置于她心中整整一天的疑问,她不明白,白天诊脉之后,父亲为什么竟没有提到可用千针回络为刘夫人医治?
越回春面上皱纹忽地剧颤,目光也变幻不停,彷佛听到什么可怕至极的话,也彷佛想起什么令他深深不安的往事。
「千针回络,千针回络……」口中喃喃念着,越回春双目失神,望向越青环的目光顿失焦点。
他怎么也不会忘了这祖传的绝技「千针回络」。
事实上,令越回春辞去官职、告老还乡的,正是千针回络啊!
眼前不期然的又浮起那张娇丽胜花的绝色面容来,一如离宫之后每个夜里都会梦到的情境。
怜妃,一个能令天下男子都动心的美好女子,一个连当今圣上都无法不怜惜的娇弱妃子。
与浮云同飘逸,与朝花同皎洁。
可恨太过美丽也会遭天妒,怜妃竟在青春绝丽时患上塞脉之症,再无法下得床榻轻歌曼舞。
数十太医束手无策,世间汤药俱无效用。
圣颜因心忧而憔悴。
身为主治太医的越回春在无法可行之下,便暗自大胆施用唯一可能奏效的千针回络。
他不敢禀明圣上,因为心底实在没有半分把握。千针回络对越家人来说,只不过是古书上记载的一则传说而已,从未有人施行过。
若贸然上告,而在行针之时出了差错的话,那他的下场必定只有一个──死!
他不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但又不愿眼睁睁看着怜妃逝去。所以,只有暗中施救。
据载,千针回络日施一次,需连施十日期满后痊愈。
暗自下针到第六日,原本身不能动的怜妃居然有了起色,可以稍动手脚了。越回春不由得心中狂喜,若怜妃痊愈的话,那就代表千针回络真有其事,而越家医术也必会因此闻名天下。
可谁知,就在他施针后的第七日深夜,清醒能言、笑颜重绽的怜妃却永远的合上她美丽的双目。
一代佳人,自此永远安眠于冰棺之中。
越回春实在不明白,已有起色的怜妃怎会突然去世,是自然因病死亡?还是因为千针回络……
皇上丝毫没有怀疑过,只当怜妃是因病势沉重,数日回光返照后不治身亡,因此不曾迁怒降罪于任何人。
但越回春终在愧疚之下,自行辞去官职,告老还乡。
他到现在也不知晓,到底是不是他下针之时出了错?
但不可否认的是,怜妃的香消玉殒,便是在他施展千针回络之后!
这样,教他怎敢重提施针医治?
更何况……怜妃死去之后,他再也无法拈起一根金针!
缓缓的,两行老泪自越回春脸上滑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这双曾经救人无数的手,现在已经颤抖得无法再为任何人施针行医了!
世间悲哀,莫过于夺去医者双手,乐者歌喉。
但是这些,他又怎能向世人提及?
越家祖传医术的盛名,不能因他而蒙尘!
治死皇妃的罪过,他不能担,也担不起。
所以,就算是死,他也要把这个疑问携入土冢!
「爹爹,您没事吧?」
耳边语音轻柔,掌上也传来一股温和暖意。
越回春缓过神来,却见是女儿越青环握住自己颤抖不已的双手。
越青环双眼中流露出又是担忧又是关心的神色,一眨不眨的望着父亲。
他心知女儿自小心思便灵慧异常,自己的这些异样绝瞒不过她,索性长叹一声,把当日宫中发生的一切全都告知。也让越青环明白,自己无法为刘夫人医治的真正原因。
夜色渐深,油灯渐枯。
越青环听罢,也觉心情动荡。
她不知道,原来父亲辞官竟掩藏了这个秘密。
她也万分心痛,多日来父亲心底竟独自隐藏着这许多的伤痛。
父亲一生行医,对病者的用心与关注她都看在眼里,比谁都清楚。怜妃已亡,恐怕父亲这辈子都无法再执针了。
千针回络,真的是夺命金针吗?
那为何祖传医书上明明白白写着,千针回络,可医塞脉之症。纵有凶险,谨慎施之,当可病除!
怜妃之死,是自然病故、是医书错了、还是……
越青环低首细看自己的双手。
十指纤长柔秀,肌肤白皙娇嫩,右手二指指腹上却有淡淡一层薄茧。
这是自小拈针习练的结果,父亲曾说过她生来眼明手快、心思沉静,是施用千针回络天生的奇才。
早在十四岁时,她的行针技法已不下于身为皇宫太医首领的父亲。
如今父亲不能下针,那么,为何她不能执针为刘夫人医治呢?
她不相信祖传的千针回络会是夺命凶针!
「爹爹!」越青环再次抬起头来时,注视父亲的目光既清澈又坚定。
从小到大,每次她下了某种决心的时候,就会出现这种目光,这点越回春非常了解。
所以,他的心中也不由得一紧。
「青环?」
「爹,我要为刘夫人医治,就用千针回络。」越青环一字一字,清晰而肯定的说。
「什么?青环,此事万万不可!千针回络为父已试用过一次,确实不能对病者有任何益处,甚至……还会危及性命啊!」最后这句话,越回春说得苦涩至极。
「不,爹爹,我不信千针回络会夺人性命,更何况,若刘夫人身故,朔王必定会迁怒我们,一样是死,为什么不试试后再死呢?」越青环只想尽一己之力。
「不,不一样。」越回春苦笑一声,眼中满是慈爱,「青环,若刘夫人不治身故,那朔王迁怒的只有我而已,对妳,我想他还不至于会痛下杀手。但是,刘夫人若是在妳施针之后亡故,那么,妳怎能逃脱?」
原来,越回春此时顾及的只是女儿的性命!
越青环心中一痛,眼中泪意终于禁不住溢出。
她再怎么生性宁静,面对老父拼力维护,也感觉酸楚。
她很想祈求苍天,让刘夫人平安康泰活得长久,但,有用吗?
第二章
清晨,竹园里薄雾缭绕,药香隐隐。
依着越回春所开药方,刘夫人每日按时煎服。
「青环,这几日真是累了妳了。」又是一碗暗色汤药入腹,刘夫人半卧在床榻上,微笑着向越青环致谢。
「夫人千万不要这么说,若能令夫人的身体好转,青环与父亲再累些又何妨。」越青环转身将空碗放下,重又回到床前侧坐。
几日下来,越青环与不能动弹的刘夫人熟悉了许多,也亲近了很多。
越青环自幼丧母,长年跟随着醉心医术的父亲,从未获得母性的温柔慈爱。而眼前这刘夫人却是个极和善婉约的女人,一双洞悉人心之眼早将越青环的宁静细致看在心底,言笑间喜爱之情表露无遗,怎不教越青环动了孺慕之心?
所以每次喂食汤药,越青环都会亲自前来,不假府内丫鬟之手。
这样可以时时了解刘夫人病体情况,也可以尽量与她多相处。
到如今,想到要看着刘夫人慢慢逝去,越青环已觉万分不舍。
「好孩子,王爷将你们强请入王府,真是委屈妳了。不过妳放心,待王爷来时,我定会叫他不伤害你们性命,早早放你们归去。」刘夫人本身并无子女,华泫又是个坚强独立的男儿,较难与她谈心;如今难得有越青环这样一个善体人意的温柔少女陪伴,令她很是开怀。
她深知若自己病故,那首先遭到迁怒的必定是越氏父女。
所以她早有劝诫华泫的打算。
只是不知为何,近期自己清醒之时,竟不见华泫前来探看。
「多谢夫人。」越青环感激点头,却在心底微微苦笑。
依她所见,那个朔王可不是听得进他人劝解的。纵然刘夫人好心出言维护,只怕也起不了几分作用。
「青环,其实王爷他本不是这般暴躁的性子,怪只怪宫中深险,他母妃又去得早……」声音越来越轻,刘夫人眼神渐渐蒙眬,似是陷入从前的回忆,也似是慢慢失去知觉。
越青环知道,这是药力渐渐化开的效用,会令刘夫人安然入睡。
看着刘夫人失去正常光泽的脸容,越青环轻咬下唇,不由得伸手握住她置放于锦被外的瘦削手掌。
微凉,无力而单薄。
这不应是属于母亲的手,在她心底,母亲的手应该是温暖、灵巧而圆润的。
默默把刘夫人的手腕拉到锦被下,越青环转身离开床榻。
「呀!」低低一声惊呼,越青环忽地看到身后不知何时多了道高高的人影。
她的鼻子正对着人影宽大的胸膛,距离不到三指宽。
身高的落差令越青环如同笼罩在一团阴影之下,很弱势的感觉。
华丽的蓝袍、冰冷的气息,不用抬头,越青环也已知晓来人是谁。
朔王府的主人──华泫。
轻吸一口气,越青环横向移开三步,让出空间,也令自己稍稍远离华泫身上散出的迫人气势。
她没有抬头,因为没有必要。
华泫前来当然是为了探视刘夫人,绝不是来看她的,能不与他对视最好。
事实上,越青环宁愿这辈子从来不曾见过他。
华泫冷冷一笑,很满意的看着身前青衣女子识相让开,也很满意她没有弄出更大的声响来。
这般的镇定识趣,说明他并没找错人,比之宫里那些只会推托发抖的废物实在好上太多。
没有心思多看退开的青衣女子,他悄无声息的走近床榻,静静凝视刘夫人良久。
她睡容憔悴,面色苍白。
这世上唯一真心关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