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晚上,久久不能入睡。她想,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被一个陌生异性这么信任。
李薇与陌生人再一次相约的时候,仍然在露天咖啡吧。他们彼此都对这个露天咖啡吧,相当熟悉了。他们上一次拥抱着接了吻。这一次他们手拉手坐在一起。天渐渐黑了下来,他们喝了咖啡又喝了中国红葡萄酒。他们都有点微醺了。陌生人执意要送李薇回宾馆,李薇答应着,并且一直让他送进了她的房间。陌生人没有想走的意思,他坐下来与李薇聊天。其实,李薇心里非常清楚,陌生人接下来想干一些什么。
说实在,李薇是喜欢这个陌生人的。这不仅仅陌生人,一开始就给了李薇信任感。还因为他们在一起聊天时的感觉。
现在李薇去卫生间洗澡,她要把身上的污泥洗尽,让身体徜徉在浴缸中。李薇知道自己并不美,但有知识女性的秀气。李薇在卫生间洗澡,陌生人随即也来卫生间洗澡。爱情使一个身体与另一个身体互相纠缠,产生性爱。性爱让女人的身体敞开在情人的目光之下,在灼灼的气息和抚摸中,感到生命本真的快乐。
李薇裹着一条浴巾,从卫生间出来时坐在床沿边想,一个女人如果有了自身的美,即使穿得随便一些也没关系。罗丹第一次见到美丽的女雕塑家卡米尔,当时卡米尔穿的是一件肥大的工作罩衫,但她从罗丹身边走过的时候,那种喷薄而出的身姿之美,以及女儿“态”深深地吸引了罗丹。后来罗丹就把她做了自己的情人。
陌生人光着膀子坐在李薇身边。他们拥抱接吻,然后就躺在床上。他们两个人并排躺着,一种美好的感觉在他们彼此的心头冉冉而生。李薇已经很久没有与男人做爱了。她有点儿主动。她需要他那个软绵绵的东西挺起来。然而它没有挺起来。陌生人非常着急。他拼命揉搓着自己的那个东西后,躺到了李薇身上。但是没有成功,他像泄了气的皮球那样从李薇身上下去了。
黄昏时分,窗外的路灯亮了起来。灯光照在床上,李薇清楚地看见了陌生人脸上的豆大汗珠。李薇安慰他,并抓住了他。李薇闭上眼睛,感觉着自己的浪漫和快乐。她想她这绝不是放荡和轻浮。她确实在短时间内对陌生人产生了爱情,同时她也赢得了女人对性的权利。
后来的一段时间,李薇与陌生人的爱情能不能发展下去,李薇不知道,陌声人也不知道。陌生人是个失业青年。陌生人的真实姓名叫鲁卡,他每月去街道领298元失业救济金。这些钱虽然不够他付房屋租金的,但到底也是一份收入。鲁卡很高兴。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前,他就躲在小屋画画。他的小屋很小很简陋,但他觉得这正是孕育他成为大画家摇篮的地方。所以他很勤奋,不出门的时候从早画到晚,一日三餐全是快餐和泡面。只是写出来的东西,很少能卖出去。鲁卡并不泄气,每个时代都有为艺术献身的人。他想曹雪芹当年写《红楼梦》,又有谁去认同他呢?
鲁卡继续着自己的画画。他没有电脑也没有手机。这就少了许多干扰。他想如今画画的人很多,但大部分人都在玩票。真正意义上的画家并不多。为艺术倾其生命的人就更少了。
世界与内心13(2)
鲁卡从前在一家保险公司工作。他在那里是公文拟稿员,整日被圈在诉讼事务中。他不是模范职员,常常招致领导的批评。另外,同事们也不喜欢他标新立异的思想,与那好挑剔的性格。因此当他处于困境时,谁也不愿冒险为他辩护。于是鲁卡失业了。鲁卡遭受过饥饿、寒冷、别人的冷漠,但他对生活却有自己坚定的信念。
鲁卡在回忆往事时,常常会有一种极为强烈的情绪。这时候,他脑海里就会冒出一个意念:“我要把我的经历画下来。”从此,他便不停地画。他在那些大大小小的画中,记录着他那短短的、年轻的生命所经历的一切:不幸的童年、未完成的学业、给他留下苦涩回忆的初恋,以及在绝对孤独中的无依无靠。因此,当所有的一切都融入他的画笔时,他内心深处感到了一种极大的快意。他觉得自己已渐渐从那些常常给他笼罩阴影的幻觉中摆脱了出来,并且还从中吸取了新的力量。
李薇从厦门回来,拥有了一场浪漫爱情和一夜的露水夫妻,便真的把阿芒从心里彻底驱逐出去了。李薇要回到大学时代的才女状态,她想重新开始写作。然而她不知如何开始,撕了又写,写了又撕的纸片,让她感到绝望。于是她业余时间最终选择了“青少年心里热线咨询”这项工作。每天晚上19点正,她准时坐在电话机前,她的普通话还算可以。
原来中学生存在的心理障碍问题,比李薇想象的还多。有一个初一女生,已经三年没有与自己的父母说过一句话。她与父母的沟通,就是通过一块小黑板的对话。为什么会这样呢?女孩儿说不出理由,就是不想与父母说话。而父母也不敢批评她,生怕批评了她连小黑板对话也没有了。还有一个男生,对他的继父恨之入骨,他不能容忍继父与母亲睡在一张床上,因此常常不回家,像流浪儿那样四处游荡,在公共场所过夜。李薇想这都是青少年的心理问题,该如何引导他们解除心理障碍?让青少年有一个健康的心态,便是她要探索的事情。
美国心理学家里德说:“新心理学的伟大成就之一,是对错觉提出了全新的解释。而这种解释大大地依赖了无意识推理。”李薇觉得“无意识推理”有道理。李薇为了更好地解答青少年的心理问题,忽然地喜欢上了心理学。她认为心理学与充满创造性作家所表现出的,对人类心灵的深刻洞察的小说,是相辅相成的。
世界与内心14(1)
凯瑞离开阿芒后,觉得自己活在这个世上仿佛是个行尸走肉的人。她觉得日子过得很无聊,心无所寄也无所托。那天她一觉睡到中午才醒来。余叶早就去图书馆上班了。她觉得肚子很饿,趿上拖鞋,打开窗户,打开唱机,打开电视,打开浴室的门,然后走上大街到街角边那家小饭馆买盒饭。小饭馆里的那个中年男人,每次都给她满满一大盒菜。尽管她根本吃不了那么多,但她从不跟他说。她喜欢他脸上憨憨的表情,也喜欢他看上去很善良的眼睛。
中午的街道,洒满明晃晃的阳光。凯瑞低头走路时,看见自己脚底下一个小小的人影。这个小小的人影,就是她。她想她在社会舞台上扮演的角色,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小人物。小人物凯瑞曾经想,假如她心里有一个宗教,有一份信仰就好了。然而她们这一代人,是没有宗教的,似乎也是没有信仰的。
现在凯瑞吃完饭,脱下衣服,走进浴室,打开莲蓬头洗澡。她把莲蓬头开得很大,任水哗哗地淋遍她的全身。她被梦幻拥着的头脑,渐渐地清醒了。这让她如释重负,浑身感到轻松。于是她对着立地式大镜子,在迪厅噪音般的音乐里,脖子扭扭、屁股扭扭。
凯瑞还年轻,却总想快点成为一个很酷的老太婆。她觉得活到变成一个老太婆了,烦恼的事就会少得多。什么爱情的烦恼,什么减肥的烦恼,还有寻找理想工作的烦恼,将是统统没有了。有的是儿孙满堂,有的是一辈子积攒下来的银行存款和一个首饰箱的首饰。然后把头发染成棕黄色,抹那种深紫色的口红。然而,凯瑞离变成老太婆的距离还很遥远。所以面对现实,她很想拥有一套自己的住宅。
应该说,凯瑞白天比夜晚的模样,看上去可人得多。白天她清爽、宁静、秀丽、高雅,还很善解人意。夜晚就不同了,夜晚的她憔悴、忧郁、烦躁、神经质,有时简直还有点歇斯底里。这种天壤的差别,在于白天她所居住环境的安静,和她孤岛一样的住宅里不太有电话铃声干扰的缘故。夜晚孩子回家、丈夫回家,三个人在一起总是喧嚣的,偶尔她出没的那些酒吧,也总是喧闹的,醉酒的,还有高歌狂舞的激烈。白天和黑夜,安静与疯狂,市井和前卫,过去与未来,凯瑞总是交叉着行进在城市背景下的不同的两极。
“静如处子,动如突兔。”凯瑞生活在动、静之间。她的确能从宁静中折腾出疯狂来。她想借着时代呼啸前进的列车,走得很远。然而,她不知道她的生活,究竟该维系在城市的哪一极上?
个人的痛苦是渺小的。凯瑞想人们总是习惯把自己的痛苦,成百倍地放大。可少数智慧的人,是不谈自己的痛苦的。他们把痛苦深埋在心底。他们要赶路。他们是无须顾及自己的痛苦的。他们把痛苦仍掉了。
凯瑞也想把痛苦仍掉。还想把无聊也仍掉。可是这要让她有一副天使般的眼睛,才能去伪存真,挖掘和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丰富的世界。每一个人,都该有一个自己的丰富的世界。凯瑞现在要进入自己的世界了。那是一个轰隆隆的音乐世界。她把组合音响开得很大,那些劈头盖脸的噪声音乐,炸响整个房间。她听到有人喊:come on baby!are you ready?
这是青春的骚动。凯瑞踩着摇摆的舞步旋至窗前,窗外是凋零的花园。凯瑞想假如我有一栋别墅,我的花园也是凋零的。然而凯瑞根本没有钱买别墅,那别墅只是她的一个梦。
现在,凯瑞要出门去寻找一个“老巫婆”。她要为自己的未来测一个“八字”。于是,她拿着朋友给她的纸条出门去了。她来到一栋微微倾斜、墙壁斑驳脱落的老屋,老屋的门敞开着,里面却没有一个人。凯瑞坐在一只虎皮椅子上,双腿微叉,眼睛似睁非睁,看着屋里的一切。屋里似乎暗中藏着无数双目光交错的眼睛,那些眼睛折射出来的光,在空气中流动。本来凯瑞不相信世界上有什么幽灵,现在她觉得那些幽灵正在包围着她。它们像古老宫殿里的魂魄,发出神秘的“吱吱”声。凯瑞坐在虎皮椅子上,已有半个多小时,却一直不见有人来。那个“老巫婆”到哪里去了呢?凯瑞在等待一个给她测“八字”的老女人,据说这个老女人精通命相学,测的“八字”特别准。
凯瑞耐心地等待着,等得心烦意乱的时候,就走到书橱前浏览一下放在书橱里边的书。《白话易经》还有《一日一禅》,这些书凯瑞都没有看过,自感惭愧。书橱里还有一本《妇女生活》,她想什么才是理想的妇女生活呢?凯瑞抽出书,翻看着。这时候“老巫婆”来了,凯瑞一眼就认出了她,她不就是她母亲医院里的门卫杜大妈吗?
杜大妈年轻的时候,在纺织厂做挡车工,退休后到医院管传达室。医院里的医生护士都知道她喜欢给人当红娘,却不知道她还是个“巫婆”。现在“巫婆”杜大妈坐到一只木凳上,她点燃一支烟,与凯瑞聊起天来。凯瑞这时候又坐回到虎皮椅子上,她看着杜大妈一口一口地腾云吐雾,那烟雾仿佛就是杜大妈的“巫语”。凯瑞的心“咚咚”地跳起来。她听到那老女人说:“你要离婚的。你内分泌失调,情绪也时常不稳定。”凯瑞想她说得对。我确实就是这个样子。至于离婚,也许是有可能的。接着老女人又继续说:“你心里有一个人,可是那个人现在有女朋友了,将来他是不是能与你在一起,要看你的努力。你不可太高傲。”
世界与内心14(2)
凯瑞瞪大了眼睛。她想阿芒刚离婚,怎么会有女朋友?这“老巫婆”一定是白天说瞎话。凯瑞是不愿意听到阿芒有女朋友的话的。除非那女朋友就是凯瑞。
“巫婆”杜大妈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凯瑞已经离开了那张虎皮椅子。她向她告辞时,不禁笑了起来。她想人的命运有时掌握在自己手中,有时就不是。
前边有一家咖啡馆,凯瑞走了进去。凯瑞喜欢坐在咖啡馆里看人。她知道来这个咖啡馆的人,都是一些艺术家。那个手臂上,夹了一厚卷报纸进来的洋人,是个西班牙商人。凯瑞在一个朋友家里,见过他一面。凯瑞此刻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发现他正在用中国画的材料,颜色,用西洋画的透视和技法,画咖啡馆里各种各样的中国女人。凯瑞也被画了进去。被他画进去的女人,在画面上都成了怪物。你看,他用宣纸和狼毫,画出了像莫迪里阿尼那样,转着一支长长的忧伤的脖子的女人。像克利姆特那样装饰的画面,像浮世绘那样大片落金的背景,衬着默默含着心事的半张脸。西班牙商人的画,带着某一种怪诞。
“坐,请坐。”西班牙商人对凯瑞说。
“你还是一个画家?画得不错。”凯瑞说。
西班牙商人是个中国通。他的普通话说得很到位。这就没有了交谈的障碍和困难。凯瑞与他交谈着。凯瑞心里一直把他当作足球明星,崇拜着。
这会儿,凯瑞回到了家里。余叶与儿子都还没有回家。明天是余叶的休息日。每个星期一,是余叶的休息日。余叶的休息日,往往只他一个人在家。凯瑞作为副教授,星期一的课是最多的。而余叶与大多数男人一样,是个呆不住家里的人。他每到休息日都会担心,该如何打发这漫长的一天时间呢?看电视、玩电脑游戏、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来回徘徊,似乎仍然抹不去他心头的孤独。怎么办?坐下来看书吧,作为图书馆的管理员,他天天都在与书打着交道。
余叶读过鲁迅全集、金庸全集。此刻,他在书橱里取一本海德格尔的《荷尔德林诗的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