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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魂的舞蹈 佚名 4987 字 4个月前

开小男孩家时,阿芒拍了许多照片。他忽然像吃了兴奋剂一样兴奋了起来。他认为小男孩家虽然一贫如洗,一无所有。但他们并没有像原始人那样,为活着而活着。他们有理想,理想才是人类的希望。阿芒绕过小河边,回过头去望了望木屋。他看见小男孩和他母亲,依然在默送着他的背影。他们被风吹起来的衣服与头发,就像一垅一垅荡漾在田野中的稻穗。

那是希望之光。

##流动哲学书3

阿芒与徐赛玲的恋爱,已从开始的游戏到了内心的依恋。尽管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份依恋能维持多久。但对他来说徐赛玲是个意外之遇。旧友重逢,要真正产生一种恋爱中的激情,却是来之不易。这许是徐赛玲取悦于人的天生伎俩。阿芒回想自己与她第一次做爱时的感觉和场景,那是双层窗帘将所有的窗户,遮挡得严严实实的夜晚。床头上一盏如鬼火一样幽暗的壁灯,慢慢地点燃着阿芒的情欲。同时,被点燃的还有穿着袒胸露背丝绸睡衣的徐赛玲。她像一个即将上场的演员,身轻如燕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猩红色的地毯,陪衬着她的容光焕发和娇柔的媚态。阿芒这时控制不住自己年轻的身体,他仿佛从一派混沌之中幡然苏醒。

阿芒与徐赛玲,是在轮船的汽笛长鸣声中完事的。仿佛是成功后的掌声,他们得到肉体的升腾与满足之后,酣然睡去。有时候,阿芒会因为住在这栋旧楼里而感到欣慰。这栋旧楼从小巷拐过弯,便是一条僻静的小街。小街向北是渡口。朝南不远处则是一段港区外的堤岸。它光秃秃地暴露在沿江的住宅面前,无遮无拦地静候着江水的拍打。从前的江水是浑浊黯淡而贫瘠的,经过治理江面悄然埋葬了飘浮无依的杂物。犹如阳光、水和空气,江边的外部形态已不再是泛着泡沫的血泊。它们寂静而清爽。但与这景象不同的另一端江面,一座荒凉的船坞倚江而立。它朝着航道,敞开它饱经风霜后,锈迹斑斑的内部。

阿芒每次看到这个静止不动的、带着世事沧桑的船坞,脑海里便会闪现出许多个残暴血腥的日子。那是20世纪60年代,一个特殊的红色时期,他们家也没有幸免于难。小小阿芒目睹了套着红袖章的义愤填膺的闯入者,他们给他父亲戴高帽、挂牌。其中,一个瘦如猴子的高个子大眼睛男人,一把拉过小小阿芒气势汹汹地说:“快告诉我,你父亲把妄想翻案复辟的密件藏到了哪里?”当时阿芒正发烧,他喉咙痒兮兮的吐了一口唾沫,什么也没说。这下就倒霉啦!这个高个子大眼睛男人,飞起长腿猛踢阿芒瘦如柴棒的小腿。一边踢还一边说:“你这小兔崽子,叫你骨头硬。”阿芒顿时吓得连哭都不会。于是,他胆怯地卷缩到一个黑洞洞的角落,浑身颤抖又心惊肉跳地不敢出来。其实那时候,阿芒根本不知道什么叫密件?什么叫翻案复辟?

小小阿芒当年所遭遇的暴力,穿越时光的隧道,成了历史的见证。阿芒试图领悟,当年小腿的皮肉之刑。它仿佛是祭坛上的一具牺牲品,又是梦幻中的一束生命之火。在疼痛之后,阿芒明白什么是生命,什么是生命的意义。

现在,阿芒竭力把徐赛玲设想为一个丰饶的宝藏,一只玻璃缸中的水母,一片丛林中新鲜的簇叶,一个可以深入其中的幽冥深邃之穴。他完全暂时忘掉了凯瑞,忘掉了他们早有过的肌肤之亲。所以他与徐赛玲的拥抱,使他丧失了从前所有的拥抱,而进入了一个温柔的湖泊。燃烧与飞翔,在冗长的鱼鳞般列成的气息中,爱欲花粉般充满了他的肺腑。然而与此同时,他渴望像一只鸥鸟,搜寻柔顺的水面上一次激情的体内舞蹈,一次精神眩目的对话,一次闪耀着肌肤之疆的海市蜃楼。

然而他们的高度,总是不能在一条垂直的水平线上。或者说相差很远。这使阿芒在火焰中飞翔,是那么孤寂、那么绝对、那么高傲、那么蜿蜒,仿佛只有凯瑞的精神世界,才能配之与相匹,并能闪烁出他们存在的意义和光华四射的秘密。

仿佛是在呼吸麻醉般的停顿之中,阿芒开始一根接着一根地吸烟,沉默不语。甚至,不再发出任何一丝的声响。不过,眼睛却在窥视徐赛玲雪白丰腴的身体。目光也在抚摸她赤裸的肌体。而他内心轻微的冲动,是静候再一次演奏的序曲。现在夜晚已经来临,远处江水拍打堤岸的声音,再一次清晰地传至他的耳畔,令他想起一支如泣如诉的乐曲。那是瞎子阿炳的《二泉映月》。

徐赛玲还在床上慵懒地睡着。她的睡态侧身如弓。阿芒按奈不住地站起来,仔细地端详了她。在她的脖颈向肩膀延伸之处,他领悟到了一种强烈的女性的坚毅、善良和怨慕。而此时徐赛玲正在梦中,梦见她与阿芒做爱。“阿芒”,她在梦中呻吟着呼唤他。

流动哲学书1(5)

阿芒那天没有在徐赛玲家过夜。他觉得与徐赛玲在一起虽然不错,却是丧失了触摸思想的能力。而他是不能没有思想的。所以阿芒有一种想逃离徐赛玲的想法。此刻,阿芒坐在一张钢折椅上,沉默不语地抽着烟,让思绪徜佯着。思想是一匹自由的马,阿芒坐在家里,也可以全世界旅游。他的思绪从日本到印度,又从印度到法国。法国巴黎是他梦寐以求的地方。那里有他的朋友弗兰克。弗兰克是一个热爱中国的法国学者。他喜欢中国文化,尤其喜欢周易和孔子的学说。那年他们相聚在日本时,谈得最多的是孔子那个时代。那个时代在他的想象里,与后来的许多时代一样。战争、疾病、欺凌、掠夺使世界陷入痛苦的呼喊中。行尸走肉的人,浑浑噩噩的人,借酒消愁的人。他们不是对世界的掠夺,就是退守茅庐。正义在哪里?良知和道德在哪里?这时候孔子出现了,他要不顾一切地奔走呼号他的神圣理想。于是漫漫黄土地上,一个孑孑而行的孤独人,开始了漫长的跋涉。

阿芒在思绪里会感到无比幸福。那种幸福,与女人的肉体之交是不可同日而语的。他很愿意别人把他看成一个流浪者的形象。他的灵魂在流浪。灵魂一脱离肉体去流浪,就连飞机火箭也追不上了。他的灵魂游荡到八百多年前的黄土高原上,那个瘸腿的行吟诗人正向臣民们传播真理。他断言这块永恒的黄土地,将与日月江河同光共辉。

阿芒的思绪游荡着,像鱼一样地游进了茫茫林海。双脚仿佛踩在湿漉漉的苔藓上,毛骨悚然地听到一阵猫头鹰的悲啼。猫头鹰是一种本质上孤独的形象,他与它都在黑夜里飞翔。它蹬开大树,他避开喧嚣,他们的共同目标,是飞向低处飞向深渊。他们与蓝天白云漫天的星星无关,他们的飞翔是形而上的飞翔。当世上一切沉睡的时候,他们总是清醒的,他们在醒中煎熬。当灵魂腐烂的时候,他们总是孤独的,他们在悲伤中彻悟。这就是他们的品质,他们生存的独特方式。

阿芒曾经是个诗人,如今依然是个诗人。学者加诗人,使他既有学者的理性沉稳,又有诗人的浪漫热情。他想起读大学时,曾经与凯瑞探讨过诗歌。那时候中国诗坛很热闹,写诗的比读诗的还多。年轻人聚在一起谈诗,就像谈一种手艺和技术。他们把诗当作了由语言作框架结构的艺术品,认为那只不过是谁心灵手巧,谁就可能登峰造极的一件玩意儿。阿芒就是在与凯瑞的探讨中,知道了一些诗坛的流派和主义的。但他十分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以短短几年内,就走完了外国思想界和文学艺术界走了上百年的探索之路,而沾沾自喜呢?

诗歌创作其实与生命体验有关,与人的智力和技艺有关。但更为重要的是与灵魂有关,并且最终是灵魂的质量决定了诗歌的质量。阿芒特别欣赏美国诗人勃莱的那句:“贫穷而能听见风声也是好的。”每次读它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这一行诗,需要他一生来读。它正是千百年来一直维系人类良知的东西。你可以说它是口语,但它是震撼灵魂的。

阿芒与凯瑞关于诗歌问题的热烈探讨,维持了很多年。他们有时候在那条葡匐而行的电话线上争论着,有时候则通过书信来抒发对诗歌,纯朴情感的伤感流亡。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这种探讨中断了。仿佛像一个自然的法则,世界上什么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由此,阿芒想到“生命钟摆”这四个字。在他拒绝一切外在声响时,能够真真切切地听到那来自胸腔内部的律动。嘭、嘭、嘭……那是一个巨大的钟摆,它以无坚不摧的力量走动,走得自信、稳健、坚强。

现在,阿芒想起有一次与凯瑞一起去郊区的情景。郊区的马路上,车影寥落,行人稀疏,天空却是显得高邈,晴空一碧。仿佛除了时间随着他们的车轮的运转在流逝,天地万物都阒寂无声。只有公路两旁一排排樟树上,几只怪鸟起起落落。于是阿芒向远处望去,那里突兀的山石,枯萎的蕨草,静谧的土坡,仿佛如一幅流动中凝滞的画。阿芒一路用余光抚摸那些依然茂盛的老树,它们粗大的树身在平原上,散发着卓而不群、孤傲沧桑的魅力。这使他的思绪一泻千里地流淌,流淌到唐宋时代那些醉人的长短句中。那些古人们的情感、抱负,还有使命感都像涓涓溪流一样流入他的心中,使他觉得那些句子如七弦古琴低低的哀诉,如吴音侬语绵绵的温柔,如朔风胡马的悲壮,如大漠风沙的豪迈,深山古寺的空灵,如天地一沙鸥的浩渺,江湖夜雨的漂白。

这个夜晚阿芒静坐于居室一隅,思绪穿过了辽阔浩渺的空间,激起心上的惊涛骇浪,游弋于思绪的鸿蒙太空之中。仿佛像一部流动的哲学书,他的思绪是思想者的思绪。

##流动哲学书4

凯瑞这些天特别思念阿芒。她的神情总是恍恍惚惚的,记忆力也差了不少。总是找不到需要的东西。那个少女时期的日记簿,藏得很好的日记簿,她寻找了几天也没找到。日记簿丢失了哪里?凯瑞非常着急。她知道日记,是人们窥测灵魂和隐私的重要途径,也是破译灵魂的密码。灵魂的高尚和卑鄙,往往在日记中暴露无遗。凯瑞没想那么多,她首要的是这个日记簿不能落在余叶手中。这个日记簿记下了凯瑞当年的耻辱,而这个耻辱与余叶有关。余叶当年为被偷了钱包的凯瑞,介绍到他的朋友潘向东家去住。余叶完全相信他的朋友潘向东,会帮助他的未婚妻度过难关。然而余叶交错了朋友看错了人。都说兔子不吃窝边草,而潘向东却首先侵占了朋友之未婚妻。

流动哲学书1(6)

余叶不知道这件事。但多年之后的今天,他忽然在抽屉里翻到凯瑞的日记簿,并且看到了凯瑞耻辱的那一页。他惊呆了。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凯瑞的耻辱,而是他戴绿帽子作为男人的耻辱。余叶怒火冲天,情绪极为偏激。他怪凯瑞当年为什么要隐瞒事实真相?他忽然觉得凯瑞似乎从未爱过他。他窝囊地结婚了这么些年,却是在替别人戴绿帽子、做乌龟。

这晚余叶与凯瑞争吵得很凶。这晚余叶北方男人的粗犷性格暴露无遗。他火冒三丈地对着凯瑞拎起一巴掌,似乎这样也不解他的心头之恨。

凯瑞被余叶这重重的一巴掌,打得左脸颊火辣辣地烫。但她并没有哭,转身跑回卧室去了。她坐在床沿,想着与余叶一路走过来的路,就像一条河,河里有浪花翻卷的生命故事。那故事在透明的水里,流淌着鲜红的血。凯瑞想起那一年冬天特别冷,房间里生着的炉火煤烟味很重。她将窗子打开,窗外飘着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了进来。风很大。风在吼叫。风又像在哭泣。而她孤独地坐着。身边冒着热腾腾雾气的咖啡,仿佛在叙说一个苍茫的世界。眼泪。忧伤。无奈。

忽然有一天,她从懵懂中惊醒。

她听见汽笛的长鸣,在奏响一个朦胧的知觉。她发现她找到了一个支撑点。她发现她已有选择地阅读她喜欢的外国小说与诗歌,并且能够在做大学教师的同时,进行诗歌创作。于是她全身心地倾注,燃烧着炽烈的情感。

这是心灵深处一种很寂寞的辉煌。带着苦涩。她用苦涩在稿纸上,弹响一只六弦琴。这时候他来了。在冬天白雪覆盖的大地上,他们肩并肩迈步,相爱。爱情滋润了她的漫漫旅程,可是有一天她觉得她的婚外恋会极大地伤害余叶,同时在道德面前她也难以承受巨大的精神压力,她离开了他。

离开后,她的心也并没有回到余叶身上。其实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心从余叶身上飞走的?也许正像余叶所说,她确实从来也没有真正爱过他。很长一段时间,她读书写作做学问,伴着真正的空虚与无聊,伴着失意、迷惘与苦闷。她仿佛一下子找不到属于她的道路,她在风声中战栗。于是,她将自己的灵魂拉出来审判,她满怀忧郁和伤感。

许多个不上班的日子,她会一整天沉溺在自己制造的精神氛围里,过一种心灵的生活。她知道只有这样才能摆脱心灵里的一些什么,摆脱现实世界中种种复杂、残酷、冷漠、虚伪的一面。她喜欢伍尔芙与杜拉斯,她读着她们的作品,就好像是她生命本身中一种血液的需要。她一遍又一遍地重温那些片断与章节。她被她们的忧伤笼罩在美丽的阴影中。她们都是女人,彼此的心灵可以用感觉去触摸、沟通、接近。

凯瑞与余叶的离婚,并不是凯瑞提出来的。余叶说离,凯瑞马上响应。只是双方把离婚协议书都签好,拿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