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每一个生命都是精心的。这一条脉络朝着这个方向走了,就绝对不可能再朝着那个方向走。我的生命脉络,不也和这片叶子的一样吗?我遇到了潘正,爱上了潘正,就不可能再爱别人,别人也别想再闯进我的心了。
我已经把一扇门关上了,我企图关住一颗心,实际上关住的却只是一个影子,或者说只是一个符号。我把一扇门关上了,把我自己也关在里面了,我陷入了爱情的囚牢之中,陷入了自己的囚牢之中。
走到学校围墙拐角处的一个小百货店门口,我才发现落叶已被我撕成了小碎片,我把它们扔掉了。百货店里的阿姨在柜台里朝我招手,问我吃不吃话梅糖,我就走进去,买了两毛钱的,剥开一颗含在嘴里。
一出门,我就被一脸坏笑的王斌截住了。我往哪个方向走,他就往哪个方向堵。我有点难堪,又有点厌恶。
“你要干什么?”我使劲瞪了他一眼。
“我拿住你的把柄了!”他得意地仰仰头。
“什么把柄?”
“你现在也是个骚娘们儿了,潘正把你糟蹋了!”他恨恨地说。
我的眼前顿时一黑,脑子轰地炸了,头晕得厉害,赶紧往一棵树旁靠了靠。我的第六感历来很准,我猜这个秘密是潘正告诉他的。可这一回,我多么希望我的第六感出错啊!潘正真的这么不把我当回事吗?真能把这么大的事当笑料说出去吗?他这么毫不珍惜地出卖我,真不如直接要了我的命好!
“你怎么知道的?”我浑身直抖,嘴里的糖块却兀自地酸甜着。
“你跟我来,我跟你说清楚。”他眨巴着金鱼眼说。漂亮的脸上什么样的表情都是可爱的,把调皮放在这样一张脸上真是令人作呕。
他带着我来到旁边一个木工厂院里,把一只脚踩在一条大圆木上,右手打了个响指。接着,他又撩了撩自己的衬衫领口,脖子上一条金项链露了出来。我吃惊不小,就是把我们家所有的家当卖了,也换不来一条这东西呀。我喜欢金项链,真的喜欢,也想戴。
“咳咳。”他故意咳嗽两声,摸了摸喉结,“潘正不是个好东西,下面吃够了,嘴还把你给卖了!说你大腿根儿那儿有个……”
“别说了!”我大喊了一声。
他的这句话真正把我击倒了。我一屁股坐在圆木上,吐掉糖块,抱住头,号啕大哭,彻底忘记了王斌的存在。过了好大一会儿,王斌揪了揪我的衣服,也说不出什么好听话,就是翻来覆去地劝我别哭了。
我好像爱上了我的哭。他就蹲在旁边耐心地劝,好像也爱上了我的哭。等我哭够了,就用袖子抹干眼泪,一抬头,发现天已经擦黑了。
“身子吃亏了吧?真不明白你喜欢潘正那穷小子什么!我的家伙儿不比他的短啊!”
“你再敢胡说!”我恼羞成怒。
“跟我好吧?我把脖子上的金项链给你。”
“不稀罕!”
“我给你金项链,你叫我亲一口!”他百折不挠,解下金项链,放在我手里。
我把项链扔在了地上。他弯腰拣起来,歪着头看看我,金鱼眼开始冒火了:“神气什么!以为自己还是处女啊!就是潘正没动过你,梦里我也早把你给破了……”
这个流氓,全世界最大的流氓!他要是长得好看一点儿,这话听着也不这么恶心啊!我心痛耳灼,再也听不下去,扭身就走。
“你不让我亲一口,我就把你的丑事儿给传出去!”他在我身后威胁道。
我的脚迈不动了。我恨潘正,恨他夺去我处女的宝贝,又毫不爱惜地糟蹋了。如果王斌存心要坏我的名声,我可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因为潘正已经把我出卖了。我都把心掏给他了,他竟把我出卖了。如果王斌真的把我和潘正的事传出去,那我就成什么了呀?我活不成了!这一刻,我觉得没活路可走了。
王斌以为我害怕了,真的直扑上来,用他流着哈喇子的蛤蟆嘴堵住了我的嘴。
他的蛤蟆嘴堵住了我的嘴之后,我开始倒没太怕。我还以为他只是鸡啄米一样亲我一下,就会放过我,并且为我保守秘密。没想到,他的嘴却开始越来越有力地进攻。他用牙齿撬开了我的嘴,粗舌头在里面来回搅动。他的舌头插得太深,顶住了我的喉咙,我本能地呕了。他口气太不清新,我忍不住干呕起来。但我的干呕不但没能阻止他的进攻,反而更刺激了他。
“好,我就是喜欢摆弄性子烈的!”他的嘴放开了我,嬉笑着。
天已经黑透了,四周无人。他一只手抓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把自己的运动裤扒开。他死命地把我的手往那里按,我的手被他操纵着,像是摸到了一个刚剥了皮的热地瓜。
王斌说我也是个骚娘们儿(2)
我疯了样地抽出了手,踢他、推他。但一切都是徒劳,他把我扳倒在满是木屑刨花的地上,死命地要解我的裤子。
“你敢耍流氓,我就告诉你爸妈!”我感觉自己的声音狼嚎一样凄惨。
“张蔷薇,反正你也不是处女了,多进一次少进一次有什么啊!”
这句话击中了我的软肋,我顿时羞愤难当,想起潘正对我的糟践和出卖,泪水刷地就流了出来。
“我叫你一声姑奶奶行吗……”王斌又在嘻皮笑脸。
“滚,不要脸,畜牲——”
我像一只发怒的小兽,对着他的脸一阵抓挠。他知难而退,不再解我的裤子了,就那么隔着裤子,在我小腹上蹭着。很快,他死狗一样趴了下来,对我失去了控制。我赶紧顺势抽身出来,摸了摸小腹,好在还没什么玩意儿。他是怕我带着证据去找他父母告状。这个混球!我狠命地照着他的屁股踢了一脚。他一声惨叫,我拔腿就跑。
我心里烧着一团火,像要把我煮熟了。这是开天辟地以来的耻辱。我在人行道上飞跑了一阵,直到快喘不上气了,才慢慢停下来。
我觉着是在往我大姨家走,不知咋搞的,竟来到了潘正奶奶家的楼下。楼上没有灯。街树伸向阳台,在昏黄的路灯下摇晃着。望着黑黑的阳台,我想起了夏天的茉莉、地上的竹席、潘正艰难的进入、我的白裙子上沾着的他的精液和我的血……
此刻,我的心掉进了冰洞里。正因为潘正刺破我之后又出卖了我,王斌才会这么羞辱我。王斌的理论是,潘正能进的地方他也能进——这理论一准儿是潘正栽进他脑子里的。潘正没把我当成事儿,不过把我当成了用过就扔的玩具。
我又像被充饱的电池一样,往潘正家的方向使劲儿走。我知道他家在哪儿。走到那片平房区,转悠了大约两小时,挨门地找,终于找到了255号。提着那么大的心劲,来到门口时,浑身却像是瘫了。我伸手扶住大门框,长舒了一口气。院子里有灯光,从门缝里射出来。我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一个高挑的中年女人,我猜是潘正他妈,正把洗好的衣服往绳上晾。她脆生生地朝屋里喊:“潘正,再给我拿几个衣架来!”
这个看上去威严干练的中年妇女,用她的声音威慑住了我。我敲门进去,即便见了潘正,当着他妈,又能说什么话?我不想在他妈犀利的目光下,变成一个可笑的小丑。
我被一个中年妇女给镇住了。
我在门外木立了片刻,想哭,最后,拖起一双沉重的脚,慢慢地往回走了。
为何要我爱上一个骗子
我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步三晃,朝我大姨家挪。秋夜凉如水,这条陌生的小街上没有路灯,我的脚步又有回音,好像有人在后面跟着我。我想回头又不敢回头,怕真的看见人。快走到马路口时,一只野猫嚎叫着蹿了出来,吓得我浑身发抖,条件反射地跑了起来。
跑到大马路上,我的恐惧才渐渐缓解了,可心里的疼痛又卷土重来。
我的青春期一直都是这样,危机四伏,灾难就像那只突然蹿出来的野猫一样防不胜防。我一直遭受着的,都是突如其来的伤害。
潘正这是第二次伤害我了,第一次对我的伤害是他搭上了方玲。
我被这个狠心的人打倒了,忽然觉得活着没劲儿了。有人说,只有爱别人,才能体会到真爱。可为什么要叫我爱上一个骗子?我恨真相过早地暴露。我真希望潘正对我的欺骗永远不要真相大白,我可以被他永远骗下去,骗上一辈子。
我失魂落魄地走到我大姨家的巷口时,发现我表哥“卷毛鸟”正倚着墙角等我,路灯把他的脸照得挺暗淡的。可他暗淡的脸上的一双眼睛,却像刀子一样锋利。我害怕了,赶紧垂下了头。
“怎么回来这么晚?”他话音里有责备的意思。
“我去洪敏家玩了一会儿。”
“撒谎!洪敏刚来找过你,叫你明天上午去她家一趟!”
我又羞又怕,绞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圆谎。他朝我靠近一步,在我的马尾辫上捏下一块小木屑,之后狐疑地看着我,目光渐渐冷了。
“谁欺负你了?告诉我,看我怎么收拾他!”
“没有人欺负……”
“这木屑是去哪里弄的?”
想起王斌对我的欺负,不,想起潘正对我的出卖,我的委屈一下子便堵住了喉咙,“哇”地一声哭了出来。我的脸没处躲藏,就贴在一根水泥灯柱上。这水泥灯柱的凉,迅速传遍了我的全身,抵减了我身上的热,好受多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脚步沉重地走到我身边,拍拍我的肩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你不愿说谁欺负你了?”
我不想说出潘正的名字,赶紧把脸从水泥灯柱上移开,使劲摇了摇头。
“这说明你没以为他是欺负你。”他说,“唉,看来你也不需要我帮你。”
我努力抑制住了哭声。他又轻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哄孩子似的说:“回家吧,洗个澡,我把饭给你热一下,今天我比着食谱给你炒了辣子鸡丁。”
听了他的话,我的泪又开始流个不住。
第二天上午,我来到了洪敏家,才知道她家出了事。
昨天中午,她姑夫拿着那本《曼娜回忆录》去了毛巾厂宿舍,准备诬陷毛巾厂厂长。没想到,自己的老婆正好在厂长房里,被他逮个正着。他提出要毛巾厂厂长出一万块私了,不然就上告。没想到这么一句话,竟使她姑和毛巾厂厂长抛家弃子、一道私奔了。她奶奶一气之下,晕倒在地,被送进了医院。她爸妈今天忙着找她姑,没时间在医院照应,洪敏必须去医院陪护一天。她嫌孤单,就叫我和她一起去。
她奶奶的病情不是很严重,打完吊针,自个儿睡了。我和洪敏来到医院的花园里,坐在一棵芭蕉树下磕瓜子。
“我姑夫半疯啦,本来想敲诈,结果搞得个人财两空。”
“你知道你姑跟毛巾厂厂长去哪了吗?”
“谁也不知道!但我知道我姑高兴,我姑一说起毛巾厂厂长就美得像花儿一样。”
“她真有胆啊!”
“什么胆!我姑夫说我姑,三十岁的女人旺得很,为的不过是毛巾厂厂长的那根棍儿!”
我的脸热了起来,想起了昨晚我看见的王斌身上的那一根。我把王斌昨晚对我干的事和潘正对我的出卖告诉了她。
“王斌……他得逞没?”她熟练地磕了一粒瓜子,“扑”地把壳吐了出去。
“没有……”
“那有什么?当他在石头上磨刀好了。”她挤眉弄眼地朝我笑。
“你怎么这么说话?”
“嗨,不就那么回事吗?”她瞟我一眼,“如果王斌那丑八怪肯给我买手表、金项链,我就和他玩真的!落在手里的,就是自己的。”
“你不为张叔林守着身子?”
“张叔林?长了千里眼哪?他怎么能知道?”
“你不爱张叔林了?”
“爱,呸!呸呸!爱?在哪儿呢?”她抹了一下嘴,扒拉下一个瓜子壳。
一个命中注定的强吻
周一下午第二节是语文课。“花裤衩”依旧在讲台上滔滔不绝,他讲得兴奋时习惯挺胸。每个人都喜欢展示自身美好的部分,“花裤衩”的胸肌和两条麻杆儿一样的细腿相比,确实算对得起观众了。
望着窗外绵绵的秋雨,我突然想起了豫剧《白蛇传》里的几句戏词,心陡地就酸成了一片。“自从你背为妻暗暗出走,哪一夜我不等你到月上高楼?对明月思官人我空帏独守,为官人常使我泪湿衫袖……”
“哀怨”——此刻,我对这个词的感受入了骨。这世界上,谁的命能比得上我的命苦呢?被生父抛弃、受后爹毒打、长这么大没看见我妈几次笑脸、被潘正耍弄、被王斌欺负……
接着,我又想起了一个女生的爸爸来校看她时的情形。她爸朝她一招手,她就跑了上去,抱住她爸撒了好一阵儿娇。那天,我看到那一幕,一个人跑到校园西边的小河边哭了一场。在这个人世上,我的孤独属于天赐,注定摆脱不掉了。班上有几十个同学,大家天天磕头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