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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神馆记之蝶梦 佚名 5174 字 4个月前

粗定,我才略略安心。出嫁前,一再对小姐说,尽快与表公子成礼,家里的人一个也不要带过去,有故人找上门切莫收留。小姐虽不解真意,但听我再三嘱托,也回答记住了。为人妻后,时常想与小姐联系,却屡次耽搁。是有这样那样的事情阻挠,但我心底,也怕得知那边的消息。这实在是掩耳盗铃,宁愿相信旧日相识都过得安稳。万一证实真有变故,怕会自责一世。所以,听离娘子说她一家幸福,本想询问家仆中有没有那样一人,却不敢出口。正欺骗自己,他不过是说说而已,就看到那糕点……”

看房夫人双肩颤抖,离春劝慰道:

“以夫人所见所闻,会忧虑也属正常。但静心分析起来,那人虽从闽南追到长安,但一切种种,只为博得心仪女子的青睐。两情相悦之后,为了长长久久,才会下狠手扫除障碍。若她对他仍是不屑一顾,他便没道理铤而走险。”说到这里,语含试探,“难道您是怕,夫人真对他生情不成?”

“不!没有。”急忙否认,“小姐饱读诗书,绝非轻浮之人。”

“可据我听说,她是心肠极软的。这样的人,通常重情,若身边有一人数年如一日,对她穷追不舍,难道当真铁石心肠?”

“话可不是这样说。”房夫人正色道,“正因她情义为重,决定嫁给表少爷,必然是爱极了他。作了恋人的妻子,已是心愿得遂;再为人母,便不光情爱,更有责任。按着自己的意,一路经营至今的和美日子,小姐那样聪明,怎么会亲手毁了它?”

“人心隔肚皮,不好说的。”离春眼色诡谲,“您与她是相伴过几年,但又没成了人家肚子里的蛔虫。再者,两位夫人姐妹情深也好,主仆情深也罢,这说话时难免偏私些,怕是作不得准。”

房夫人一听,又是焦急又是恼怒,头颅左右摇摆,想再为小姐的名节辩解两句。可是,无论说些什么,也会被归结到袒护上,无奈间,索性往地下一跪,举手郑重赌咒:

“我封玉兰对天起誓,方才所言,如有半句标榜夸大,就让我……”

从她跪倒在地的一刻,房竞萧已坐不住了,大步插到中间,手臂一伸,袍袖垂下,将妻子挡在身后,不悦道:

“离娘子,我一心一意当你是朋友,你非但不坦诚,还玩起手段来。”

“哦?”离春冷笑。

“若真如你所言,你和我那姨姐有交情,以你洞悉人心的能力,还会看不出她品性如何?你心中明明已有定论,却仍对我妻子言语相逼,不知是为了哪般!”

离春也不解释,只默默自语,好像说什么“果然是同活”,而后抬头孤傲道:

“既然公子疑我不怀好意,再待下去也是无趣,那就告辞了,想二位也无意相送。不妨,来时路我还记得。”

摔袖起身,走几步出了角落,忽而扬声道:

“夫人,我忘了东西,劳您将桌上那柄扇子拿给我。”

房竞萧正要代劳,夫人见气氛紧张,不愿真的闹僵了,推开他手自己送了出去,留丈夫在原地等待。本应立刻就回,却迟迟不归,他担心向外探看时,见两名女子正低声说话,手里动作似在传递什么东西,而妻子连连点头,脸上闪动着跃跃欲试的喜色。他心中不解,等离春走后,才唤着“兰儿”打听,却只被那双美目温柔地挑过,不曾得到回答。

第十七章

时间又过了两日。

这两日间,乱神馆十分清静,没有封家人上门督促,也不见京兆府过来骚扰。离春在馆中休养,甚是惬意。而与井边女尸案相关的另一处地方,却是沸腾喧闹。

大理寺门前,差官云集,戒备森严。这般气势,让百姓们不敢靠近,纷纷站在远处揣测:好大阵仗!莫非是杜大人回京了?直到丁烨押来一辆蒙盖黑布的囚车,才知道猜得不对。

囚车刚到,各位官爷的表情更是严肃,一见犯人下车,立即围成一圈,将众人的窥探阻断在外。有人议论说,这样郑重谨防逃脱,不知是怎样的悍匪!可有眼尖的,从人墙缝隙间窥见罪人身段,依稀是个女子。嘴快的于是改口:那多半是怕同伙来劫囚了!

犯人被簇拥着,投入大理寺监牢。围观者见事情已了,纵然意犹未尽,也悻悻散去了。

牢房中,管理囚徒的是狱吏,其中最高级别的是狱丞。这新进的犯人有什么要特殊关照的,自然对他说。

胡狱丞听着丁烨千叮万嘱——不得走漏消息,来探监的绝不放行,脸上唯唯,心底却不以为然:这样的重案犯,探视之人必多,还指望借此有些收益,一概拒绝岂不是断了财路?

静待丁烨走后,便怀着阳奉阴违的心思,坐等探监者到来。掌管牢狱多年,知道一般情形下,新囚进来前几日,正是访客最多的时候;等过了旺季,就无人问津了。

他料得果然不错,才不过两个时辰,第一位客人急匆匆大驾光临。这人头戴帷帽,帽檐黑纱落下遮住面容,一身黑衣阴气沉沉,身段颇为窈窕,应是一名女子。

狱卒们多不是什么识礼的货色,平时若碰到这样遮遮掩掩来看视的,态度便轻浮起来,刁难也不免加倍。但对这位可是不敢,她身周透出的隐隐寒气,令人望而却步。

胡狱丞打消了调戏蒙面人的想头,问明来意,打着官腔将丁烨的告诫重复一遍,露出爱莫能助的模样。这一番听似无转圜的表示,只期望对方能明白“道理”;看她自袖中摸出一块银色的亮物,果然是明白了。

打通了关节,那女子却站在原地,看着狱丞咬银子,并不移步,被催促后反问道:

“怎么?这样就可以进去了?”

“废什么话?我说能,你还不信啊?”

对方悠然一句:

“出尔反尔,确实令人很难相信。”

“你!”

狱丞大步上前,面目狰狞,要以气势压人。那女子却缓缓撩起面幕,一分一寸,现出左边脸上的赤红胎记,直吓得面前人膝盖一软,“扑嗵”一声跪在地上。前后动作串连起来,倒好像他早已认出了来人身份,忙不迭扑跪到人家脚下似的。

见他双手颤抖,张着口却发不出声音,离春提示道:

“叫馆主!”

胡狱丞照样称呼一遍,压低着头不敢仰视,耳边传来冷冽之声:

“大人您怎么也是从九品的官职,对我一个平民行此大礼,未免太客气了!”

“您折煞小人了!”态度更加惶恐,“小的怎么敢让您称呼‘大人’!刚才的事,请您听我解释,我如此作,并非发自本心,也是迫于无奈……”

“难道你要告诉我,你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小儿嗷嗷待哺?莫非杜大人是个贪官,把你这下属的俸禄都污了不成?”

“小的绝没有这意思!小的该死!”

刚才只是跪拜,现在已磕头如捣蒜。离春冷眼旁观了一会儿,嫌那“咚咚”声吵闹了,阻止道:

“行了!真把地上砸出个坑来,还要费力修补!说些正经事吧,今日来的这名女犯,你可知她的身份?”

“听丁大人讲过。她名叫红翎,是封门血案的疑凶。”

“被捕之后,她可曾说过什么?”

“不曾!自从归案,始终一言不发;丁大人尝试审问,可惜她牙关紧咬,怎么也撬不开!”

“撬?!”离春眼神一闪,“用刑了?”

听得语气尖利,胡狱丞再次额头触地:

“没有!杜大人平日时常训诫,遇到骨头死硬的囚犯,均暂时收监,不得用刑。”

“好!”声调和脸色一起和缓了,“我要进去看看,和她说上两句话。”

“您快请!”十分殷勤。

“等我与她谈过,前脚离开,后脚又有人来,你待如何?”

“就算他捧出金山银山,也要挡在门外,不让他瞧见犯人一根头发!您尽管放心!小的已知错,以后再不敢了!”

“如此甚好!”离春沉声道。

“可……”胡狱丞为难地望着方才匆忙丢下的银两,捡了还回去,怕再触怒了瘟神;就这么扔着不管,又不成话。正不知如何是好,离春开口了:

“银子你留下,永远记着,这是你最后一笔不义之财!”

向监牢深处走出几步,又回身补充:

“若真是生计艰难,这管监牢的一众兄弟,难道就帮不得你?再说,五监九寺之中,数你的顶头上司脾气最佳。遇到燃眉之急,不妨向他求助!”

胡狱丞摸过去,将银子捏在手里,依然跪在地上,心里不知什么滋味,只呆望着离春背影。她停在红翎的牢房前,面前轻纱微微起伏,大约是在说话,只是距离远了些,听不清内容。但这寥寥几句,却引发了一件奇事:

红翎原本抱膝蜷缩在牢房角落,表情呆滞,毫无生气。这时却如梦初醒,连滚带爬到木栅前,把脸极力塞到缝隙间,泪流满面。一手胡乱拭着泪水,一手极力伸出,想揪住离春袍角。终于够不到时,伏地放声大哭,撕心裂肺地喊道:

“夫人,红翎对不起你!!夫人!夫人……”

离春正与红翎隔栏交谈时,乱神馆接待了井边女尸的另一位贴身丫鬟。

红羽见了苑儿,直言要寻离娘子说话。苑儿虽是头次见她,但此女事迹已耳闻不少,未免心中不喜,冷淡地告知:

“我家馆主出去了!”

“出去?她不是说,近些日子要闭关吗?”

“这,馆主怎样决定,自有她的道理。说不定,又是为封府的事情奔走去了。怎么?你有何贵干,可说出来由我转告。”

“其实,也没什么正事,只是顺路来瞧瞧,为我家夫人招灵的事,到底进行得如何了。”

红羽用词谨慎,婉转表示小公子已等到心焦了。来意已大致说明,苑儿也露出逐客的意思,她却仍是不肯离去,说既然出来一趟,定要见了本尊,得到确切答复,才能回去的。

客人磨蹭着不走,主人也不好硬赶。两名女子就在厅里枯坐,等待离春回来。无奈,左等右等,就是不见人影。馆中二人面面相觑,虽彼此看不顺眼,却同样有时光待消磨,只得被迫亲近,共同找些事情做。

前两日那张棋秤,一直摆在厅中未曾收起,苑儿眼神落在那上面,红羽心领神会,两名下女相视点头,便对弈起来。苑儿是个生手,只略懂得规矩,可以提子时,就一路追杀,与对方打劫到底。这样自然错失了许多良机,让红羽执的黑子占到了兵家必争之地,往后就翻身乏术了。

一局终了,独叶茶也品过几盏,离春仍是没有露面。经过一番熟悉,已不似先前的生疏,两人试探着寒暄几句,就算是攀谈上了。

“离娘子闭关许多天,招灵一事应大有进展吧?姐姐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在馆里伺候,想必知道得极详细了。”

“说来惭愧,这我并不清楚。馆主做事向来高深,经常连我也蒙在鼓里。你们那边许久得不到音信,会不安也是自然。不过,她既答应了,就一定作得到,还请不要怀疑。”

“离馆主的法力,我们都是深信的。吸引夫人魂魄上身,对她应只是举手之劳。大概已成功试验过几回了呢。”

“若是这样,夫人也许会借此机会申诉冤情,道出杀她之人的姓名。莫非,姑娘是想知道这个?”

“不是!受我家小公子的吩咐问的,没其他用意。”

如此这般,红羽反复旁敲侧击,隐晦地打听;苑儿却知道轻重,始终闪烁其辞,答话多有回避。但这么套话套下去,到底不是办法,万一无意间将案情细节透露给这疑犯知道,可不易收场。于是拿出离春平日的教导,装作对封家夫人十分仰慕,要红羽详尽介绍一番。情理上,这可不能推辞,她只好顺从道:

“我家夫人她……”

苑儿在离春处,早已听过有关死者的一切,现在耳闻这许多溢美之辞,不免意兴阑珊。耐心等着说完,好像极有兴致般:

“遇到这样的主人,姑娘好福气!真是令人羡慕。”

“这可不必。我看你的境遇也不差啊。”

红羽笑着客套,而苑儿等的正是这一句:

“不错!我家馆主虽不似封夫人的完美,却是才华横溢,跟着她同样大有益处。方才你说了不少,礼尚往来,我也讲讲离娘子的事情,想来你也有兴致一听。”

“这!”

“你就不要推辞了!”见红羽为难,苑儿更热情起来,“我见过的人里,还没有一个不好奇的。平时旁人千方百计向我打听,我心烦了还不爱讲呢。”一边笑着,心中默默祷告:馆主啊,愿你的经历能助我耗到你回来。不然她再纠缠,我若一不小心溜了嘴,你也怪不得我!

在脑中编排词句,对方缩进椅子表情抵触也视若不见,一头热地说道:

“我家馆主的姓氏,很是古怪吧。离,谁见过这样的姓?其实,她父亲本姓理,与当朝皇族系出一源,且更为正统。若不是百年前分离出去,现在的离娘子,也是位公主郡主的千岁娘娘。”

苑儿的本意,只是拖延时间,但话一出口,平日以离春为荣的常态自然流露,态度十分真挚:

“有传说她命格太硬,克死亲娘,这纯属谣言。馆主出世时,不过是寤生罢了——头上脚下的难产,产妇很快便会失血过多,到最后保下了孩子,却留不住大人。那时馆主之父在外缉捕一名重犯,那歹徒真个狡猾,逮他归案整整历时三年。馆主三岁时,才第一次见到生身父亲。初见时,他抚着女儿的脸,叹息道:‘此女必然难嫁!’于是为她改姓为‘离’,取名‘春’字,涵义是——你这一世,没有春天!”

红羽听得漫不经心,这时却也动容:

“为人父亲的,怎能这般苛刻?”

“不是苛刻,只是实话实说。”苑儿忽觉这一句的语气酷似离春,不禁一笑,“别个女子,长大后只须将终身托付出去,若是选对了人,便可一生衣食无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