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夜场,带着我的琴。
我从此不需要乐队,有我自己就够了。我习惯了唱完以后离开,不和捧场的客人喝酒,不和衔接前后的乐队搭讪。
陆书峻是在那段时间出现的,他是大学的老师,看起来很斯文的一个人,戴一副眼镜,说话总是有很多手势。
他说他是第一次来酒吧,我当时正好在唱《whitechirstmas》,那天是圣诞节,成都当然没有下雪。
我唱完准备离开,他紧张兮兮的跟我到门口,问我:“小姐,你方不方便,我想请你喝一杯?”
其实那天我不怎么方便,心情不好外加身体不适。但我还是去和他喝了,如果问当时的我为什么,那一定只是他看上去浑身每一个毛口都散发着一种老实忠厚的书生气质吧。一杯伏特加而已,最后的结果是我吐的他满身,他把我送回家。
他在我家局促的转不过身,第二天醒来,周姐激动的直搓手说女儿你遇到好男人了,昨晚他送你回来,我把他身家都盘问出来了,他是大学老师呢!这你可不能放过,可遇不可求啊。
我说周姐你没完了,我才20,你怎么就着急要我赶我出门了?出去出去,我要再睡一下。
那天晚上,陆书峻又来了。
他看着台上的我微笑,我唱完的时候,他已经站在在门口等我。
我们去吃了宵夜,在街边喝夜啤酒,吃烧烤。
凌晨1点的时候,他牵了我的手。
他让我去念书,说念书可以让我生活不那么空虚。
我说我不想考试你看怎么办,我不想写论文怎么办,他说没关系,论文他可以帮我写,不参加高考没关系,他可以帮我联系他们学校的自考班。
我说学什么?我什么都不感兴趣。他说学历史吧,都是过去的东西,比较简单也好理解。
我拗不过他,就去了。
然后我才知道他已经结婚了,我们认识的那一天,他老婆刚好查出怀孕了。
他没告诉我,周姐那天过于兴奋,居然没有问。
他说他被自己要当爸爸的事情吓到了,我说你他妈被这种事情吓到算什么男人。
他说他和老婆是闪婚,彼此没有深入了解就结婚了,问题很多,那段时间已经在考虑离婚,却没有想到老婆有了。
我说那你做爱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离婚?你觉着麻烦不带套的时候怎么没想着会有孩子离不了婚?
然后他说,佳佳,我不能和老婆离婚,但我爱的只有你,请你相信我。
我除了笑笑,好像也没什么别的可说。
他本来是教本科的英语的,为了我,特别申请多加一个成教的班,一周多了3节大课,又是一帮完全不鸟他的闲散人士,累的够呛。
下了课他骑车送我回家,在家吃周姐做的饭,然后送我去酒吧跑场。
他叫我不要跑了场他养我,我心里冷哼,你挣得钱能养得起两家人吗?好笑。
这日子过起来真是快,转眼他老婆生了,他开始不怎么来找我,我以为我们这就算分手了,结果有天我在学校里走着就被一个女人冲出来打了。
我捂着脸无比震惊,然后迅速反应出来那个胖胖的张牙舞爪的女人是谁。
陆书峻的老婆。
我的确是比她漂亮一点。她打了我,然后在学校里大哭说我抢了她老公,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我对那女人说:“我和你老公没有关系,你这样闹,只会丢自己的脸。”
然后我趁她还没有回过神的间隙走开了。
陆书峻后来又来酒吧找过我几次,我都避而不见,后来被他逼的没有办法,我拿了两瓶伏特加到他面前:你先趴下就滚,我先趴下,那就等我明天酒醒了看你要说什么。
他不到半瓶就倒了,我打电话让他老婆来把这个抱着我大腿痛哭的男人领走。然后一个人把生下的全喝了。
那是我生下来喝得最多也是最清醒的一次。
我记得自己当时满脑子都是各种想法,可惜现在都不记得了。
第二年的夏天,国内最大的私营电视台搞了一个电视歌唱比赛节目叫谁是下一个麦当娜。在成都设了一个报名参赛点,每天晚上放两个小时的比赛剪辑。
第一天我和周姐一边看电视一边狂笑了2小时,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周姐去给我报了名。
她把报名表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嘲笑了她半天,但她理由也很充分:电视机前的广大观众需要我去拯救他们的耳朵。
拯救就拯救吧,我无所谓。
没有准备没有排练,我拎着吉他就去了。
交表,领号,等着。
我没想到会有那么多人,一个商场从5楼到1楼都是人。密密麻麻。
我先在外面等着进里面,进了里面继续等着,然后看着里面人出来,或大笑或大哭。
我却没什么感觉。
我过关过得很容易,一个评委开始给我打起了拍子。
我忘了自己唱的是什么了,本来应该唱30秒结束的,我唱完一首,评委都没有动弹。
然后他们就都笑了,周姐在家也笑了。
复赛的时候要跟乐队,我去成都电视台彩排,那个乐队叫摩登公路,是悉遇电视台请来的。
我走进演播厅,听到那个吉他手扫的第一下弦,我就呆若木鸡。
原来音乐圈子真的那么小,原来中国真的那么小,我不用离开成都,却还能再见到李何。
他看到我,也很尴尬的笑,比赛结束以后我们去吃饭,席间他接电话,是在北京的老婆打过来,说女儿要听他唱歌才肯睡觉。
他对着电话轻声细语很久,挂了电话就脸红了。
还好我没有抱希望自己可以和他再在一起。
他说:“佳佳你还好吗?”
我很好,看起来像电影里面的对白。
我说有空在成都逛逛,很多地方都变了,我说你看,你这么快都成家了,真好,我说,我还想不好自己以后要干什么呢。
“佳佳,这个比赛是个好机会。你要抓住了。”他看着面前的啤酒疲倦地冒着气泡,陈恳的说。
我知道,我知道。可我能行吗?
“我会帮你的。”他不说话,然后点点头,他越过桌子抓住我的手,被我别扭的挣开。
别的女人的男人,我不想再碰一次。
我不知道他是真喝多了还是借酒撒疯,吃完饭他一直装醉搂着我,对着大街上每一辆开过来的出租车挥手,大喊:“这是我女朋友!!这是我女朋友!!!!”
我送他到酒店的时候他一直在车里小声说:“佳佳,跟我走吧,不要离开我。”
我听得有点入神。直到他最后最后,很小声很小声的说:“佳佳,对不起。我为什么把你弄丢了?”
我终于不再坚持,默默的接受了他微醺的吻和抚摸。
在宾馆并不舒适的床上,分开3年以后,我和李何又在一起了。
我其实不太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再接受他,我明明知道他已经有了家庭。他明明在3年前放弃了我和我们的感情。
为什么呢?我当时并不明白。我只知道,他那短时间让我觉得自己被宠爱着,宝贝着。这是……很久都没有过的感觉。
我一直讨厌我自己,讨厌男人。
我承认,我从未讨厌过李何。他不高不帅也许有点小才气,但也在这些年的退让妥协甚至婚姻生活中被消磨殆尽。
我抚摸着曾经被自己摸过千百遍的男性躯体,居然还是那么熟悉。
他会在我耳边重重的喘气,会颤抖,会一遍一遍的说:“佳佳我爱你,佳佳,我爱你。”
会在我睡着以后看着我,会在早晨把我吻醒。
是真心是假意我都不在乎了,那段时间,我觉得有点快乐。
分赛区的比赛是两周,除了封闭集训的3天以外,他每天帮我选歌,单独借场地给我练歌,帮我把很多歌改成jazz的风格。他说你可以唱jazz,全中国找不出第二个比你更适合唱jazz的女歌手了。
对于我自己的嗓子,他懂得的确比我要多,他有太多关于技巧的知识是我完全不懂的,过去我只是自己听cd,然后模仿,他在两周内帮我确立风格,帮我讨好评委,帮我一路披荆斩棘过关斩将杀上冠军宝座。
然后,我们分赛区的前3要去北京参加决赛了,我们一起上了飞机。
我知道该结束了。我坐在飞机上喝了很多水,可是却觉得水要从眼睛里流出来一样。我不想被人看见,起身去洗手间,却被他追上。
很多人说高空性爱很刺激,而他却只是单纯的抱着我,一直抱着。
他说,佳佳对不起,对不起。
我不再说让他留下来的话,他也不会再下跪求我。
我知道,当我们踏上北京的土地的那一瞬间,我们就再也没有关系。
有一刻我很想飞机失事,这样我就不会再变成一个人,可惜,飞机很平安,连个气流都没有遇到。况且周姐需要我,我不能死,我还要光宗耀祖回家接她享福。
如果飞机平安到达北京,我们就要跟着电视台的人去住酒店,李何就要回家了。
从那天起,我们不再在说话,不再打电话发短信,不再在一起。
他有他的生活,我想,我也有我的目标。
他后来谢绝了和节目组继续合作的邀约,也许是为了避开我,也许是为了保护我?我不知道。不要见面,才不会控制不住自己。
其实到后来我都不知道自己第二次爱不爱他,如果只是单纯的找人依靠,明明有比他更合适的。
节目的制片人请我吃过好几次饭,我都用各种借口逃避了。
我不怎么上网的,我不知道这个比赛会在网络上讨论的那么热火朝天。我到了北京机场出口的地方,我差点被吓死。
好多人,好多好多人。一起比赛的姐妹跟我说,佳佳你看你看都是欢迎你的!
我说是吗?哪些是找我的?我眼前无数闪光灯,无数人高喊们不要看闪光灯!不要挤!!保护好羽佳!!!
电视台怎么找了那么多工作人员啊?
你看那些拿绿色牌子的都是支持你的呢!他们叫梧桐树。
哦?我问身边一个挤来挤去的小姑娘:“你们……都是来看我的吗?”
那个小姑娘一副快要昏倒的样子说:“啊!羽佳你声音好性感好好听啊是啊我们都是来看你的,我们都好喜欢你的表现希望你比赛能再接再厉拿冠军哦我们会努力给你投票的。”
我没听清她后来还说了些什么,我只能让他们小心自己不要摔倒。
我从来没有看过那么多激动得面色潮红的人,那么多呐喊、推搡、人潮汹涌。
我突然发现到自己的价值。
接着的比赛,我绞尽脑汁选歌,我每天接到很多莫名其妙的电话和短信,陌生的号码,里面的人或兴奋或认真或诚恳的跟我说:羽佳啊,我觉得你应该选这个歌,那个歌你应该这么唱。或者气愤的说,你怎么可能是冠军呢你声音那么老像催眠!又或者,只是一声震破耳膜的尖叫——羽佳真的是你吗?真的吗?啊啊啊!我好爱你啊你要加油!!
很头痛,每周还要被带去网络聊天,被提问各种稀奇古怪的问题。
然后不断的有人通过各种途径来看我。有些来了很多次,总是在打电话发短信,或者过来塞给我一些礼物。
我人生的第一个tiffany,我人生第一个gucci第一个lv,是一群这样的人送给我的。
不知道是高兴还是悲伤。
他们总是跟我说:羽佳你负责唱歌,其他一切我们来负责。
我也知道,有人在用投票赚钱,有人在歌迷的群体聚集力量和声望。
所以我知道,那些不断来见我的人,我不欠他们什么。
当电视台旗下的经纪公司把一纸合约拍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摇了摇头。
“不签,那你绝对不可能是冠军。”
“是冠军有什么好呢?”我觉得拿名次说事儿真是有点脑残的不可思议了。
“节目组栽培你,你难道不知道回报?”
“节目组不也靠投票赚了很多钱吗?”
结果是拉锯,拉到最后断了,我没有拿到冠军。
为了参加最后一场3强的决赛,我和电视台下属的经纪公司签了一个半年的短约以及一年内优先签约,一年内保证参加所有本届选手集体活动的协议。
这是那些每天都来看我的我的“粉丝们”给我的一份材料里面说的,我觉得不错,就采纳了。
后来他们派人来接触我,说要拿钱自组公司签我。
我拒绝了。我受不了周围所有人无法将爱和盈利分清的状态,我要双赢,我要绝对专业没有任何私人情感的团队。
当然也有经纪公司找我,找电视台。那些我的支持者们在网上三天一小闹五天一大闹,每天无数电话把总机打爆,无数传真把传真机墨用完。
我觉得有点像恐怖主义。可能我夸大其词了,邪教,邪教而已。我上过一两次关于我的讨论区,觉得里面气氛很可怕,有一种被洗脑的感觉,里面的人喊着口号,互相打倒。
我最后去了一间叫做绿色的公司。
因为这个公司给了电视台足够多的钱。
我后来才知道,绿色为什么要花血本买我。
老板娘想介绍我去陪老板。她在买我之前已经给我在她的客源中下标,出价最高的是100万一晚。
说实话,我有点受宠若惊。一百万是什么概念呢,虽然说梧桐树一夜就能投掉那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