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辆旧自行车的看车老人——耿不服。
耿不服红光满面的,手里拿着一瓶二两半装的二锅头,与瘳总中午喝的酒竟然一模一样,一边走向瘳总一边“咕咚”咽下一口酒,似乎比瘳总更有精神头儿。
“好你个瘳德操,这么长时候也不来看看我,太不够意思了罢?”耿不服笑骂道。
贺森这时才知道瘳总的真名——瘳德操。
瘳总握紧拳头朝耿不服前胸来了一拳,骂道:“他***,天天就知道喝,当心喝坏了事。”
贺森一听瘳总口出秽言,大感意外,这个瘳总,怎么像是换了个人儿。
耿不服将嘴巴伸到距离瘳总嘴唇仅有两毫米的地方,用力一闻,笑了:“你他***还说我哩,你今天中午是不是也喝了一瓶二锅头?”
瘳总点点头,笑了:“哎,我就说呀,我们的耿兄最了解我,果然如此。”
听着双方的寒暄,贺森感觉到瘳总与耿不服的关系非同一般。
耿不服拉着瘳总的手,一边聊一边进了沉闷的存车棚里。存车棚里弥漫着一股子浓烈的汽油味儿、橡胶味儿,还有臭脚丫子味儿。看来,这位耿不服先生“工作”的环境真是差。
瘳总却是一点都不在乎的样子,像是进了自己的家,一屁股坐在了耿不服黑漆漆的的床沿上。
耿不服从床下的木箱子里取出三瓶二两半装的高度二锅头,分给瘳总与贺森,道:“啥话儿也别说了,先干了这一瓶再说话。”
说着,耿不服举起酒瓶,对着瓶口一阵猛灌,不出十秒钟,一瓶酒下了肚。
贺森惊叹不已,好个耿不服,这喝酒的风范与瘳总不相上下。
瘳总与贺森对视一眼,同时举起了酒瓶,同样是一口气干掉了瓶中酒。
耿不服用力一拍贺森肩膀,笑道:“昨天那辆加重自行车呢,怎么不骑来?”
贺森笑笑,没吭声,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瘳总朝贺森道:“今天带你来,是想让你知道发生在海中市二十年前的一件旧事。”
贺森心一紧,赶紧拿出纸笔,准备记一下,等回去之后写稿子。
瘳总一摆手,笑道:“不用记了,这不是采访。”
贺森只好遵命。
“现在,咱们当着老耿的面,谈一谈报社录用你的理由,有兴趣听吗?”瘳总道。
“喜耳恭听!”贺森道。
瘳总喝了一口水,开始了他要讲的故事。
二十年前,海中市分布着八大黑帮。为了各自的利益,各个帮派之间年年争斗,各逞阴谋,给这个城市蒙上了一层浓浓的恐怖气息,城市的各种设施遭到不同程度的破坏,平民百姓敢怒不敢言,公安系统曾出动大量警力平息黑道事件,无奈黑道势力之中出现一批智勇双全之人,促成了黑道势力的联合,与警方展开了持久的对抗,警方一时无可奈何。全市陷入超级恐慌。
此时,海中市最大的黑帮天义堂迅速崛起,天义堂的老当家邓八公金盆洗手,将第一把交椅传给了帮中一个年轻人,此人名叫卫浩龙,卫浩龙在接手帮中事务后,利用各种计策,用三年时间灭掉了其余帮派,天义堂兄弟正要扬眉吐气之时,卫浩龙却暗中联络警方,学习当年朱元璋的做法,来了个“火烧庆功楼”,一举围剿了天义堂,帮中兄弟统统进了笼子。而卫浩龙至今下落不明……
贺森隔了许久才道:“在海中市的历史上,天义堂的兴衰让人感慨。”
耿不服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儿地抽着旱烟。
瘳总笑道:“您觉得这个故事有趣儿吗?”
贺森笑道:“瘳总,我觉得卫浩龙绝对算条汉子!现在的海中市,只要涉足黑道,没有人不知道天义堂,没有人不敬佩卫浩龙!”
瘳总笑了,接下来说的一句话使贺森犹如遭了一记雷击:“这个卫浩龙不是别人,正是我!”
第十六章 瘳总其人
“什么?”贺森吓了一跳,堂堂的《海中日报》社长兼总编,竟然是曾经的黑帮老大?这也有点太离谱了吧?如果传了出去,绝对在全市甚至全省引起轩然大波。
瘳总继续道:“其实,我的真实的名字叫瘳德操,当初为了平息黑道猖乱,我受市长的委托,改了姓名,千辛万苦打入了天义堂。”
贺森再次一惊,原来,瘳总竟然是天义堂真正的内鬼!如果不是他的出现,也许天义堂至今仍如日中天罢?那么,瘳总把自己招入报社的真正理由是什么呢?
瘳总笑道:“前日你为帮中兄弟讨还公道的做法让我很是敬佩,毕竟,我曾在黑道上呆过那么多年,黑道虽然为人所唾弃,但黑道也有黑道的优点,这一点,就是流传千百年之久的江湖气质!这是一种正宗的江湖气质,是正义与忠义的结合,而非整天打打杀杀的卤莽与无知,这种气质,如今是日渐暗淡,说实话,我很痛心!”
贺森一听,又是一惊,像瘳总这号人,在白道上有头有脸,对于黑道本应嗤之以鼻,没想到他内心的情愫竟然如此深沉,一句“江湖气质”,听来实在是荡气回肠!
耿不服又拿出一瓶酒,咕咚咕咚连喝数口,道:“天义堂在海中市当时的情势下,其实跟水泊梁山的性质是一样的,帮中的兄弟们都是被富人和一些不法官员们所逼迫才进入了这个团体,不少兄弟既有才华又有精力,如果他们在纯净的环境中学习工作,将会成为海中市发展的栋梁之材。”
瘳总点燃一支烟,浓浓的烟雾弥漫在小小的存车棚里,道:“其实,天义堂并没有做什么危害社会的事,一百多个兄弟,个个都是劫富济贫,从来都没有欺负过普通老百姓,并没有对海中市的发展造成很大的阻碍。”
耿不服插过话来:“我统计了一下,天义堂从成立到消失,杀了贪官一百四十二名,抢劫贪官的钱物两亿三千万,一些兄弟即使奸淫妇女,也是奸淫富人们和贪官们的家小和情妇,普通老百姓家的姑娘家再有姿色,他们从来没有侵犯过。”
贺森听着瘳总与耿不服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述二十年前天义堂的往事,内心深处对天义堂的所作所为充满了敬佩之情,再想想他所呆过的海马帮,真是不可比拟。
瘳总再次道:“当时的环境下,海中市的报刊媒体对天义堂口诛笔伐,把天义堂说成了史上最厉害的黑帮,我认为这是不公道的,毕竟,天义堂的兄弟们也是有着一番造福苍生的理想的,就说它当时的老大邓八公,此人在抗日战争时杀过无数鬼子,后来又当过煤矿的工人,他在被富人们和一些贪官们欺压得透不过气来的时候,组建了天义堂。”
“瘳总,因为咱俩都曾经是黑道中人,所以你才破格录用我吧?当然,还有您所说的江湖气质的原因!”贺森问道。
瘳总点点头,笑道:“你说得一点儿没错!”
贺森笑了。
瘳总一挥手,道:“好了,该说的都说了,你要为我保守这个秘密,永远让他烂在你的肚子里!”
贺森郑重地道:“瘳总,此生能够与您结缘,是我贺森的荣幸,您的话我绝对听从!那么,耿老前辈是不是也参与了当年的事?”
瘳总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啊,老耿,该你说了。”
耿不服“咕咚”咽下一口酒,笑道:“我邓八公都快入土的人了,还提当年那些破事儿干什么?”
贺森一下子惊得说不出话来。
天义堂的老大邓八公,竟然与瘳德操联手,剿灭了海中市最大的黑帮!
邓八公拍着贺森肩膀,道:“哎,在当时的情势下,市长的儿子亲自做我的工作,让我为兄弟们留条后路,免得将来后悔莫及。”
“市长的儿子?”贺森不解地道:“这么高的级别的富家子,竟然有脸来做你老人家的工作,真是胆子不小啊。”
耿不服看了一眼瘳总,俩人击掌而笑,笑得肚皮都疼了起来。
瘳总捂着肚子,正色道:“市长的儿子,正是我瘳德操。”
时候不早,瘳德操拉开文件夹,取出五千块钱,郑重地道:“老耿,我知道你缺钱使,这五千块钱你拿去用吧。”
耿不服没有立即接过钱,而是继续往嘴里灌了一口酒,道:“如果这钱你是送给我的,我要,如果是借给我的,对不起,咱不要。”
瘳德操笑道:“这可是五千块钱啊!”
耿不服一把抓过钱,骂道:“老瘳啊,你他妈妈的也不想想我耿不服是什么人?我告诉你,别人的钱我不要,你老瘳的钱,我是要定了,永远不还!”
瘳德操笑了,朝贺森一摆手,道:“走!”
贺森跟着瘳总就往外走。耿不服却依旧坐在黑漆漆的床沿上,也不起身相送,任由二人离开了存车棚,上了车,消失了茫茫的都市里。
车上,瘳总拍着耿不服的手说:“我和老耿都是二十年前金盆洗手,现在呢,当时的风光早已不在,我的父亲已于前年去世了,海中市除了这个老耿知道我的身份之外,只有两个人了,一个是你,一个是他。”说着,瘳总指了指前面的司机。
贺森这才正眼看了一眼瘳总的司机,此人四十来岁,五大三粗,脸上雕刻着一条红红的刀疤,像是爬着一条长长的蚯蚓,让人看了恶心。
司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瘳总与贺森,笑道:“贺大记者,跟着我们瘳哥,算你好运。”
瘳总道:“小龙跟着我已经二十多年了,他亲眼目睹了当年的黑道剿灭战,从那时起,我们哥俩就形影不离。”
贺森用敬佩的眼光看着小龙。
奇怪的是,小龙说完前面的一句话后,再也没有开口,只是目视前方,专注地开着车。
回到了报社,瘳总拍着贺森的肩膀道:“这几天要尽快写出一篇像样的稿件来,你的拳脚我已见识过了,只是不知道你的文笔如何,当记者可是要一个好笔头哟!”
贺森笑道:“放心吧,瘳总,我一定写出一篇让你满意的稿子来。”
第十七章 湖中救人
林雨似乎在掐着时间,待贺森跟随瘳总回到报社,一进自己的办公室,她便迫不急待地跑来了:“走,跟我采访去。”
贺森大喜,刚刚在瘳总面前拍了胸脯,答应瘳总尽快写出稿子,没想到这么快机会就来了,来不及休息一下,拿起纸笔,跟着林雨出了办公室,下了楼,离开了报社。
站在窗前的刘主任看着贺森刚刚跟瘳总回来,然后又马不停蹄地跟着林雨急匆匆地出门了,不禁泛起了嘀咕:这小子,什么来头?
报社门口的出租车特别多,的哥的妹们知道每天发生的新闻事件多如牛毛,他们瞄准了记者们的特殊行业,记者们遇到急事,肯定打的。为此,几十辆出租车天天守在报社门口,记者一出门,金钱滚滚来。
林雨坐进了一辆红旗轿车,朝的哥喊道:“老林,马上到林湖路,湖边。”
开出租车的老林也不言语,按响喇叭,开动马力,呼啸着朝林湖路湖边冲去。
林雨简单地朝贺森道:“两分钟前,我接到电话,三个孩子在湖边玩耍,不小心掉了下去。”
“没人下去救吗?”贺森问道。
“这年头,谁有那么好呢?”林雨淡淡地道。
转眼间到了林湖路,三拐两拐到了湖边。
贺森对这一带非常熟悉,因为这里以前是他的地盘。
下了车,俩人直奔湖边。与他俩一起来的,还有海中市电视台记者吴静、叶学清和海中市广播电台的吕艳等五六个记者。
湖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数百号人;湖里,三个孩子正抓着一条细细的柳条,扑通扑通地挣扎,一边挣扎着一边喊:“快,快救救我们。”
“妈妈,妈妈……”
这是一个人工湖,湖水很深。湖岸高出湖水一米多,湖边也没有栏杆。
贺森看着湖里的孩子,最大的也就八九岁的样子,瞧他们在水里胡乱扑腾,显然不懂得水性,再看看湖边的看客们,虽然个个脸上涌现着焦急之争,但谁也没有主动下水救人。
十万火急之中,只见一个老者搬着两个车胎抛到了湖中。人们正要舒一口气,那老者的轮胎却投偏了,离孩子们还差五米多远,这些不会游泳的孩子挣扎着向着车胎靠近。
这时,一个孩子似乎是支持不住了,直往下沉。
贺森再看围观的众人一眼,发现众人依旧无动于衷,心想,再这么下去,要出大事!
来不及多想,贺森迅速脱掉的确良上衣,一个猛子,扑通一声栽入水中,朝孩子们游去。
湖水很凉,贺森连打几个喷嚏,喝了好几口水。
湖边的林雨见贺森下了水,暗骂:你个大傻瓜,你只管采访报道就行了,犯什么浑!这样的记者真是少见!
心里虽这么想,眼睛却直直地注视着湖水里的贺森。
贺森展开四肢,径直朝着即将沉没的孩子处游去。
孩子们见有人来救他们,又哭又喊。
贺森靠近了孩子们,先把最小的孩子抱住,同时向前紧游几米,一把拽过飘在湖面上的车胎,扔给其他的两个孩子。接着,他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扒水,到了岸边,林雨早已伸出了手,接过贺森递上来的孩子,贺森朝林雨喊道:“用我的衣服把孩子包好。”
这是贺森自金盆洗手以来,在世道上做的第一件好事,真正的好事啊!他觉得,当落水孩子把求生的目光寄托在他的身上的时候,他肩膀上的责任感竟然那么重。
林雨拿起贺森的衣服——那件的确良衬衣,一摸,布料很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