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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罗刚不可能被人打,这个人老实得几乎让人心烦。如果要我说出我对他的感觉,那感觉就是有点莫名其妙--我怎么会有罗刚这么一个朋友?尽管我们之间的关系源远流长了十几个年头,我仍是觉得奇怪。就我和他之间的性格来说,绝对是不会搅和到一起的,但这世界的滑稽也在这里有了体现,即一个人的感觉是一回事,事实又是一回事。我和他偏偏搅和在了一起,而且时间跨度长达十几年。我现在已经不愿意去想当初是如何和他建立起这样亲密的关系。近几年来,我已完全养成了既不排斥感觉,又完全接受事实这么一个良好的生活习惯。这种习惯是有益的,我在这一点上给自己打了不低的分数。

我不太相信,就问:"他被谁打了?"

"他同事。"

如果说罗刚是被街头的一些无聊小混混没来由地打了一通,还是可以理解(事实上,我刚才就想到了这点),但被他同事打得住院了,我就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了。

"他在医院里,"罗刚的爸爸继续说,"他说想让你去一下。"

我知道这点,罗刚一直和我比较近。就这点来说,我觉得他好像还没长大似的。事情也的确如此,好像从某个让我无法记起的阶段开始,罗刚就没有再走入一个长大的成熟男人的世界,而我判断,他在那个阶段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影响他的大事。

罗刚的爸爸没有进来,我和他就赶紧往医院去了。

罗刚受伤不轻,腹部流血过多,正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

看见我来了,罗刚把身子从床上坐了起来,靠着床背。

"你把手机关了?我想找你,没打通电话。"

"我睡了,"我说,"反正没什么事。"

他好像觉得奇怪,因为我熬夜是太经常了。

"你怎么会出这事?"我不想谈自己,就问。

罗刚没马上回答,他垂着头。他这个样子我见惯了,还是觉得烦。

"是谁打的?"我又问。

"吴得志。"罗刚说。

我听他和李晨说过,吴得志是他们夜班组的组长,一个喜欢练气功的人。我还听他们说,那个吴得志和他们银行的一个理发女人搅在一起。但这都没什么,我真的不好理解他怎么会这么和罗刚过不去。我看了看罗刚腰上缠着的绷带,他受伤还真是不轻。

我知道罗刚这时候不会告诉我原因,他想我来,也只是想要有一个朋友在这时候坐在他旁边而已。

罗刚的爸爸在一旁,简直不知如何是好。他老婆死了很多年,就和这个儿子相依为命。眼看着儿子这么大了,至今没有找女人,真的忧心如焚了,他对我说过很多次了,要我给罗刚介绍一个女朋友,但罗刚自己不要,我能有什么办法?在这个父亲眼里,儿子的什么事都没什么不正常,况且,对做父亲的来说,要进入那个做儿子的心里,几乎是不可能的,做儿子的一个眼神就可以把父亲拒之千里之外。父子间的灵魂要融合恐怕只能追溯到儿子的童年时期,当儿子长大,父亲就会觉得原来牵在手中的线已经拉不回来了。这是正常的,也是没办法的,但做父亲的却总拉着手中的线头不愿意松开。罗刚对我和李晨都不愿意说的事,就更不愿意对他父亲说了。

伤害 49(2)

我当时觉得,罗刚看见我在旁边,似乎平静了一些。我倒是不知该说什么了。我又问他怎么会和吴得志过不去的,他竟回答说等李晨告诉你。我真是觉得莫名其妙。坐了一会儿,我感到烟瘾上来了,就说我去外面走廊上抽根烟。顺便把护士叫来,因为他那瓶点滴已经快打完了。

我从他病房出来,到走廊上掏出根烟点上了,再转头看看护士室在什么地方。当我走到护士室的时候,里面的一个护士正从里面走出来,我一见到她,忽然感到有点吃惊,觉得这护士太眼熟了。对方见到我的神情,也定睛看了我一眼,没想到,她忽然就叫出了我的名字:"小军!"

"你是……"我在记忆里搜寻。

"我是小芸啊,你不记得啦?"

我记起来了,她是小芸。我们那时的同学因为都是学财会的,所以到了银行,惟独小芸的爸爸是医院的负责人,就让小芸进了医院。没想到我会在这里碰见她。自毕业之后,我这是第一次重新见到小芸。

伤害 50

在我记忆里,小芸是罗刚最初喜欢的一个女人。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如果说简单一点,我觉得在读书那会儿,她是和所有那个年龄段的所有少女没有区别的一个人。是的,在我看来,没有哪个女人有什么特别的不同,但罗刚当时想去追求她,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没有了下文,我没有去注意过小芸,但我知道,小芸那时对罗刚还是有好感的。一直到现在,我总觉得罗刚变成这样是和小芸有关,但他又总不肯说出他和小芸当时究竟到了一个什么地步,我想在那个时候也不至于就发展成一个什么样子吧。我感觉就是罗刚当时突然退缩得比较厉害。一个人第一次对女人动上心思会退缩是很正常的,但让人不可理解的是,罗刚也实在没必要到现在都不和任何一个女人交往吧?一个二十多岁的男人如果还不知道女人是什么滋味,我觉得这是怎么也说不过去的。罗刚是不是知道女人的滋味呢?我真的不能肯定。尽管我内心深处的感觉告诉我,罗刚没有接触过女人。

当时我见到小芸,在感到意外的同时,也感到一种突然的欣喜。毕竟是学生时代的一个朋友。我总喜欢把和我打过交道的人看作是我的朋友,主要是我这个人对什么都无所谓,不会把谁看得过重,也不会把谁看得过轻,我自己愿意交往的也就是李晨和罗刚,他们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太长了。时间是特别奇妙的一个东西,既可以冲走什么,也可以把什么连得更紧,我只是对女人的看法没什么变化。说到底,我觉得这是一个性交的时代,我平时在书上读到的爱情之类的东西我认为在今天已经绝迹了,留下的只是化石。在男人和女人之间,没必要把谁看得过重,那样对谁也没好处,这感觉我不知道有没有道理,我个人是这么看的。这可以从我所有的女朋友中看出来。这是真的,从我床上下来的女人中,我觉得告诉你也没什么。在她们中,没有一个是处女,也就是说,她们在我的床上脱下裤子之前,已经在别的男人床上脱过裤子了,就从这一点来说,你能得出这个时代的什么印象呢?我们都不能改变这个时代,那么我们能做的也就是服从这个时代了。而我恰好是个乐意服从时代的人,换句话说,我是愿意跟上这个时代的人。我搞不明白的是,为什么李晨和罗刚都不了解,这两个人我觉得缺乏一点时代特征。像李晨,我特别惊讶的是他打算和小安结婚了,当他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的确很意外,我当然赞成他们过性生活,但结婚就没有必要了吧?现在还有谁是通过婚姻来了解性这玩意儿的?不过李晨似乎打定了结婚的主意,我当然也不能去劝他放弃这个想法。

但罗刚我就不理解了,他怎么连女人也不要,说实话,我有时想起这个问题时,怀疑罗刚是不是一个没有正常生理功能的男人。除此之外,我没办法找到可以为他解释的缘由。是不是他当年和小芸出过什么事?我想这大概是惟一可以找到的根源。因此,当我突然在罗刚的病房外见到小芸,我有了想得知究竟的想法。

伤害 第三部 二

伤害 51

"你怎么会在这里啊?"小芸见到我,表现得特别高兴。

"一个朋友在这里住院。"我说。

"谁呀?几号床?"

"你认识的。"我望着她笑了笑。

"我认识?谁啊?"

"是罗刚,你认识吧?"我说。

小芸的脸色突然就有点变了,说实话,我不知道"罗刚"这两个字在小芸心里能引起什么样的反应,这种反应的程度究竟会有多深。从她脸色变化来看,她对罗刚的感觉好像还是与别人不同。我突然想了起来,自从李晨和小安好上之后,李晨就告诉过我,小芸和小安关系一直挺好,但她就是不愿意和我们再在一起见面,这是很可疑的,小芸为什么会不愿意再见我们?我想除了罗刚的原因外,就找不出别的什么原因了。

"他在二十七床,"我说,"正好他的药水快滴完了,不如你去给他换一换药。"

小芸的脸色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我就去。"她说,转身到里面拿药去了。

我赶紧把烟扔到地上踩灭,走进罗刚的病室,对他说:"护士就过来给你换药了,你认识她。"

"我认识?"罗刚也感到诧异。

"你想不到的,是小芸。"我说,"你还记得吧?"

罗刚的脸色在我说出"小芸"两个字后出现了变化,他整个人突然显得紧张不已。这种感情是复杂的,我了解这一点,一句话也说不清楚。

"激动啊?"我说这话是想把罗刚的情绪稳定一下。

"她在这里?"罗刚好像不太相信。

"马上就过来了。"我说。

果然,穿着护士衣的小芸从外面推门进来了。

"你们谈谈。"我说,拉着罗刚的爸爸,我们就从房间离开了。

在走廊上,我问罗刚的爸爸究竟出了什么事,他说他也不知道,他是接到他们保卫科长的电话赶到医院的,当时在场的还有他们银行的行长,他们也没有说出什么。他对儿子的状况真是担心到了极点,总是问我:"你看没事吧?你看没事吧?"

"没什么事。"我只能这么回答。

没说上几句,小芸从病房里出来了。她到我们旁边和我们打了个招呼。

"罗伯伯你看,"等小芸走后,我说,"她就是罗刚的初恋对象。"

"我知道的,我知道的。"罗刚的爸爸说。

"你知道?"我问。

"是呀,"他说,"那时罗刚的成绩很不好,我还问过你和李晨,你忘啦?"

我想了起来,的确有那么回事。

"你说,"他又问,"罗刚一直不肯找女朋友,是不是和这个女孩有关?"

我倒是觉得像那么回事了,就说:"那好,我想办法去给他们撮合撮合。"

伤害 52

李晨和小安是第二天上午来的。我把罗刚的爸爸劝回去了。罗刚也似乎不大想让他爸爸一直留在医院。小安在储蓄上,只上半天班的,那天她做下午班,因此就和李晨一起来了。她一来就直接去护士室找小芸。当她们两个人都到了之后,我觉得应该问问李晨这件事的发生原因了。

于是我说:"小安,要不你就先在这里看着,我和李晨出去一会儿。"

我和李晨出了医院,见马路对面有个茶室,李晨说不如我们到那里坐坐。我说也好。于是我们走过马路,到了茶室。

这茶室昏暗得很,好像那个做老板的舍不得开灯。

服务小姐把我们点的茶端了上来。我们还没开始谈话,从灯光昏暗的楼上就下来两个打扮性感的女人,冲着我们就走了过来,她们脸上那种职业性的微笑让我很是讨厌。但她们似乎一点都不觉得,走到我们面前就问两位先生是不是到楼上去坐。我说到楼上去干吗?对我说话的小姐哧哧一笑,说你想干吗就干吗啦,看你样子又不是没见过世面。我说算啦,让我们在这说说话得了。小姐耐心极佳地说,要说话啊,我陪你说话不是更好吗?我忽然想开玩笑了,就一指李晨,说你问问我老板,他愿意我们就上去。两个小姐顿时来了劲,一左一右就把李晨包围了起来,李晨的两条胳膊被她们握住,几乎要把他强行拖上去。李晨慌了,忙说我不是老板,他才是。说着就对我一指。两个小姐倒也不慌,又对我同时一笑,说两位都是老板啦,上去聊聊,上去聊聊。

茶室柜台后坐着一男一女,两个人都仰着脖子,聚精会神地看着墙上铁架子上的一台电视,好像身边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

两个小姐还想对我们继续拉拉扯扯,我终于不耐烦了,说你们算了,我们有事要谈。

大概是我说话时的神情比较严肃,两个小姐同时不说话了,从我们身边走了开去,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两只蝙蝠一样,不急不躁地走到柜台前面的椅子上蜷缩着坐下。

"换个地方吧?"李晨说。

"算啦,"我说,"什么地方不一样?"

李晨左右看了看,好像要确定一下没有人再过来拉他。

我不由一笑,然后说:"罗刚这事是怎么出的?"

"我也不理解。"李晨说。

"算啦,"我又说一句,说,"罗刚的什么事我们可以理解?我想知道的是那个吴得志为什么要打罗刚?"

"我觉得这也不能怪吴得志,"李晨说,"他和我们那里理发的女人睡觉,罗刚真不知是怎么想的,那女人是我们银行行政科长的弟媳妇,他竟然把行政科长叫了来,给他逮了个现场,你说吴得志打他是不是有道理。我当时在场,真不知怎么办。"

我一听竟然是这个原因,心里真是诧异到极点。我说:"罗刚真他妈可以写部小说了。"

"我们那里也是无聊到极点了。"李晨不说罗刚了,忽然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