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想把你双手双脚给废了。”听到这里,我绝望地抬头看她,一时间我觉得这是个陌生的女人。也许是我的眼神过于哀戚,她把脸转过去,低声道:“我——有时宁愿你没有醒来。”
最后那一句微微顿了顿,声音虽然是小在我听来我仿佛是巨雷轰鸣,这才是母皇的真心话吧。一时之间,我只觉得无数的悲哀击中了我,醒后慢慢接受了她们,即使是亲情寥落,也让渴望温暖的我贪恋之至。但料不到,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无情。这种认识,让我热血上涌,无穷无尽的凄凉淹没了我,我知道这个时候我也不说点什么扭转局面,我的手脚就真的断了。
我忍住颤抖,绝望地看着母皇道:“母皇,容儿臣说完,儿臣就是死了也甘心了。”
母皇疲惫地身子往后一躺,靠在椅背上,喃喃无力:“澈儿,你就是再会狡辩,母皇也不会相信你。”
我跪在地上,看着上面无情的女帝,有股激烈的情绪在燃烧,我微微扬了下头,用力地说:“母皇,在你的眼里我除了一无是处就剩下狡辩了!不错,我是令你失望。可自从我出生以来,你又做过了什么?知道我痴傻之后你就对我不闻不问,我醒来后你也如此放任我自生自灭。除了对我行为不满,你教给我什么?你过问我什么?孩子不是衣食无忧,就可以的。你眼里只有你的凤国,你的好女儿明睿。除了是凤国的女帝,你尽过一天母亲的责任没有?”我的泪水在眼中闪现,声音有些哽咽。
母皇冷冷看着我:“我首先是凤国的女帝,其次才是一位母亲。与凤国的责任相比,做母亲微不足道。你既然生在天家,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
“是的,我本应该不妄存幻想,逃避事实,我以为只要我躲我就能躲过。我实在是高估了自己,也高估了母皇你。你只知道让明睿继承你的大业,一心为她铲除障碍,难道你没有发现我没有这个野心吗?”我看着她,绝望地说。
“可士族朝臣的联名不可小相觑,即使你没有这个野心,母皇也要防患于未然。”母皇望着我,残酷地说:“事关凤国前途,母皇对谁都不手软。”
提到凤国母皇就斩钉截铁,毫无商量,看样子任我舌开莲花,母皇也不会放过我,她害怕有一日凤国真的落在我这个无能之辈手上让大业毁于一旦。一时这个认知让我心如死灰,爱情亲情原来对我来说都是奢侈,都是空中楼阁。
母皇一拍手,门外冲进一群内侍,架起地上的我就要走。
“慢着!”父后在门口喝道,因为奔跑致衣冠不整,明德扶着他也一脸惊慌。冷漠的李常侍并不冷血,看见他们我再也忍不住眼泪纵横。
父后从脖子上摘下一块玉佩给我戴上,看着母皇道:“当日陛下曾经允诺这块玉佩可保我这条命,现在我给了澈儿,希望陛下能遵守约定。”
母皇震惊地看着他,怒喝道:“为了这个孽障,你竟然用我赠与你的东西来对付我?”
父后看着母皇脸上也有丝不忍,低下头说:“这个孩子,虽说平庸,却让我最为疼爱。我实在不忍看着她残废,那还不如杀了她让我好受。”
明德也跪下来求母皇道:“阿澈本性不坏,母皇绕她一次。”
母皇手抖索着半天,抓起御桌上砚台用力砸向我,我不敢闪躲唯恐激怒她,让她横下心来杀了我。如果能活,我也不想死。砚台砸在我的头上,立即鲜血淋漓,疼痛几乎让我晕眩,血水模糊了我的眼,我也不敢抬头去擦。唯有忍与示弱,才能偷生。历史上杀子诛女的帝王太多,也不过为了一己原因,一时想法。
父后变了脸色,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
明德扑过来,用衣袖为我拭去鲜血,抬头冷冷对母皇说:“如果母皇势必杀死阿澈,那么明德原意陪同。”语气里的威胁让我看着他,他玉色的绮貌镂刻在我心上。
母皇气急,抖索着,冷冷说:“好好,你们都反了。阿德,你不要以为你是护国仙人,我就不敢杀了你这个儿子。”
护国仙人?我疑惑地看着明德。今天突如其来的事情已经太多,我来不及消化。原来明德降生时,天官曾报喜说有仙临世,佑我大凤。所以母皇对他格外看重,凡事由他。怪不得即使身为男子,明德也是出入自由。
明德跪在地上,倔强地看着母皇。父后看了我一眼,我立即醒悟过来。不住磕头道:“母皇,儿臣原意前往封地,若无母皇特许,一日不进帝京。”
大暑过后就是立秋,天气逐渐转凉。在明睿捷报传来举国欢腾之时,我带领侍从冷清清地离开帝京,自我放逐前往封地安城。
帝师到安城几乎都是水路,天际的野风吹开大片大片白莲花。
第六章 惜红衣(上)
更新时间2008-8-23 12:24:28 字数:4279
贯穿帝京和偏僻安城的是主要河流是衮江,衮江绵延数千里,浑浊色的江水滔滔流淌不知多少年。无边丝雨密密地下着,万物被网罗在这水世界里。青山越发若拢翠,红花也愈发烈烈似火。
清愁正在斟酒,船窗大开,在这细雨中并未关闭。一阵风吹过,卷着雨丝迎面扑来。风吹起他的白衣长发,飘飘欲飞,似有些弱不胜衣。雨落在他清俊的,温玉铸就的脸上不忍停留,径自滑下,只是他的脸色有些焦急,破坏了那份惊心动魄的美。
我转过脸去,对着窗外,看着雨线出神。天香看着他无措的脸,叹了一口气,立在旁边。疏影对这些都视而不见,只是看着江上来往船只。清愁终于忍不住开口道:“王爷,美酒虽好,却不过是穿肠毒药。”
雨顺着窗户入侵,打湿了我的衣服,红色的锦缎凉凉地贴在身上,一寸秋愁一寸伤。酒入肺腑,才觉得有些暖。我不理会众人,继续喝酒。有时有些路只能自己走,有些心结只能自己慢慢解。陈砺锋让我伤神,母皇让我伤心。在这滚滚江水上,我觉得自己是一叶孤舟,前途未卜,茫然而不甘。
雨渐渐大起来,啪啪打在船舱上,犹如千军万马奔腾。江水被风卷起摔在猩红色的岩石上,飞雪碎玉珍珠乱跳。天地相接,衮江在脚下急剧翻腾,在自然威力下让人感到如蝼蚁渺小无力,生命似羽毛之轻,可以被风雨轻易带走,永不在归来。
短暂的是生命,永恒的是这天,这水,不灭不绝,生生不息。
来到凤国原来已经三年了,若是按照章解语年龄计算原来已经三十一岁了。不仅使人弹指暗惊,一事无成,三十年如削。我应该继续浑浑噩噩活着,还是从现在清醒起来在这个时空留下属于自己的印记?
突然感触不可抑制,令清愁抱来琵琶,飞快把宋朝蒋捷《虞美人听雨》词谱写给他,让他对着曲谱而谈。和着铮铮的琵琶,我放开喉咙唱到:“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壮年听雨客舟中,江阔水低,断雁叫西风.而今听雨僧庐下,鬓已星星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往阶前点滴到天明.”歌声飘渺在江面上,苍凉而痛楚。我唱了一遍又一遍,边唱边流泪。拿古人的酒杯,浇自己郁结的块垒,真是痛快淋漓。这时幸好江面船只极少,而我的歌喉又非常不错,没有人出来制止我。
直到喉咙有些嘶哑,我才停止。忽闻江面上有人喊道:“痛快啊痛快啊,这位妹妹真是妙人啊。天音清泠,让人肺腑郁结,感慨万千。不知可否一叙?”
听到有人是自己的知音,我心中立即被欢喜兴奋充斥,脱口而出道:“这位姐姐,若不嫌弃,快来痛饮一大杯。”一边说,一边探身出去。只见茫茫江面上,一叶小舟从远处急驶而来。我大吃一惊,这么远的距离,此人竟然能听到我唱歌,开口说话又似近在咫尺,莫非遇见了江湖异人?
不多时那小舟如飞矢流星快到眼前,舟中飞起一人,一手用绳拖着小船,脚尖不时在水面轻点,飘飘飞出,落在我们大船上。等她含笑把绳子递给船夫让她们系在大船后面的时候,那些船夫才如梦初醒。
她旁若无人地走进船舱,身上青色的箬笠蓑衣都湿透了,雨水向下滴滴答落在花团簇簇的地锦上。她顺手摘下青箬笠,露出一张略有沧桑的脸,看年纪大概有三十五六岁左右,五官平淡却有种让人难忘锐利。然后解下蓑衣,她里面穿的是玄色粗麻衣服。清愁立即放下琵琶,把箬笠蓑衣放好。这人动作利索,毫无忸怩。还未等我开口,她笑道:“听妹妹歌声里的苍凉,还以为妹妹有些阅历与年纪了,却未想到妹妹如此年轻。”
我站着恭恭敬敬地拱手道:“妹妹早已未老先衰,不像姐姐英姿爽朗。”这倒是实话,我为章解语已经而立,生作明澈又花信未到。(注:而立指三十,花信为二十四)
她微笑着摆摆手道:“我们不用那些虚礼,你感触而歌,我兴尽而来,且为偶遇知音痛饮。”说着,倚窗坐在我对面,拿起玉杯皱眉道:“这个也忒小了些。”
我笑笑对天香说:“直接提两坛绿窗上来。”
我与这中年女子一人用手拎一坛酒,拍开封口,直接仰头就喝,喝了一气,同时放下相对而笑。这样的情形在我心里又有些伤感,让我想起李文与周迪两个酒友来,可惜离开帝京惶惶如丧家之犬,连和旧友们话别也不曾。
那女子放下坛子,看着里面的绿醅,微微一笑道:“想不到我在这风雨飘摇之江面,竟然喝到了京城绿窗酒。”言语诸多感慨,这一刻她犀利明亮的眼睛有些难以言表的柔软。不过是片刻,她抬头对我笑道:“妹妹刚才唱的曲子倒很别致,不知是何人所作,虽然不如诗凝练含蓄蕴藉,倒也别有一番韵味,发前所未有之声。”
我沉吟了一下,现在这个时空并没有词这种体裁出现,怎么好解释给她听。不过她虽然觉得不如诗,也还对它赞之别有韵味,还算是有鉴赏的。词本来产生的时候诗人就对它不屑一顾,多有微词,只肯在狎妓时用来取乐。不过因为诗字数有限,不能像词多至上百字可一咏三叹,适合用来抒发内心感慨,故而后来很多人倾向于词。写诗的看不起写词的,就像拍电影看不起拍电视剧的,一时很难说清楚。思虑至此,我微微一笑含糊地说:“这是我一位老前辈蒋捷兴至所作,因不曾流传,我甚为喜欢所以借来吐胸中郁气而已。”蒋捷是宋时人,称老前辈也不为过,只是她可不知这个老前辈是什么概念。
然而她却继续追问道:“不知这位前辈住在哪里,甚想拜访一下。”
我尴尬一笑道:“这位前辈早已仙去。”
她叹息了一下,举起酒坛喝了一大口道:“这个乱世,英雄不是死就是隐,可总得有人出来为天下拔剑。让强者有所畏惧,让弱者有所倚靠。”
风卷起大雨从窗外扑进来,淋了我们一头一脸,却无人闪避。我看着雨里举坛痛饮的女子,心中也不仅被激起豪情满胸。
从未如此畅快淋漓过,这雨,这酒,这人。
雨水不停落在肌肤上,寒气入骨,冰冷而清醒。美酒一口接一口喝下,在血液里燃烧,沸腾,一如生命浓郁的激情。一冷一热,冰火两重天。
在茫茫江面上,这位萍水相逢的女子点燃我从未有过的情绪,一种俯览众生,傲笑尘世的激情。
原来生命即使可以选择,活着也并非如想象中的容易。总是一个诱惑接着另一个诱惑,一个陷阱连着一个陷阱。劫难于爱,湮灭于亲,却又被再次命运网罗。但若是因噎废食,岂不枉费来这一次。我要我来过,爱过,热烈活过,留下印记过。
一念至此,感觉心胸豁然开亮,此时看着浩渺的水面,第一次不再纠缠于私人的情感,有了天下这个概念。这个乱世,任凭你如何避世,都兜转不开,还不如索性入世,翻云覆雨,自赎自救。
转眼间,第二坛酒又被我们俩几乎同时喝个精光。她扬眉笑道:“妹妹这般娇弱的人,未料到喝酒如此爽气,果真是人不可貌相。”
我对她呵呵一笑:“姐姐肆意汪洋,才让明澈望尘莫及,今日喝酒才算棋逢对手。”这位女子哪里能想到,我今日的海量是一段不堪回首岁月铸就的恶趣。彼时我心灰意冷,只觉得醉乡路稳宜频到,此外不堪行!交浅言深,不肯多说,于是我笑笑作罢。
她的手抱着酒坛,定定望着我,眉宇深思:“妹妹可是京城里出名的红酥美人平安王?”
其实骨子里我有着不折不扣小女人的恶趣,喜欢人夸我漂亮,即使来到凤国唯独这件事仍然根深蒂固。喜色染上眉梢,酒意上涌,我脱口而出道:“世人谬赞,澈正是平安。敢问姐姐名讳?”
她看着我神色有些异样,痛快地说:“愚姐姓沈,名天衣。”沈天衣看着我扬眉一笑道:“妹妹陌路解佩赠金,古道热肠,实有侠义之心,不似贵族子女麻木不仁,处在膏粱锦绣堆中,妹妹这点慈悲之心更难能可贵。”
她知道我贵为王爷后,仍然以姐妹称呼,毫不忸怩,神色自然,着实让人佩服。其世虽名士恣意,蔑视权贵,但有些内心其实并不如表面那么洒脱,清高者少,沽名钓誉徒多。真正敢于和皇女称姐道妹的,都拥有与皇室差不多的权势。皇权已经没落,所以大家你我相称也不甚奇怪,但是平民百姓还是对之敬若神明。沈天衣虽然身处江湖草莽之中,未必不知礼仪,更是彰显其个性。而我也喜欢这种平等对待,更是敬重于她。也许沈天衣三个字所代表的分量足够让她自持。
一剑横空沈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