侍郎宠爱,一年多,果然喜获千金。李侍郎爱之愈笃,为小夫姐妹都谋得官职。这个小夫由贫家子飞上枝头后,日见骄逸,对于上门的钱财只进不出。送礼求情的探听后只管把钱财珠宝送与他,李侍郎初还颇为大怒,但他一闹一撒娇,便令李侍郎无措,后来只好听之任之。眼睛灵活的商人自然不会放过,于是出现徇私舞弊一事来,她们以钱养官,以官养黑,横行霸道,甚至差点杀了本城主。
云岫怒不可遏,想追究下去。我听后摇摇头,坐在椅子上沉思半晌道:“即使查下去,也是治标不治本。而且牵扯太大,极容易伤筋动骨,这一大批官员你如何处理?即使更换了,难保不出现更多的李侍郎。这次杀鸡骇猴吧,以后慢慢想个釜底抽薪的法子来。”
云岫仍是余怒未消:“难道就便宜了这些小人?”
我叹了口气,凤朝上层普遍爱奢华,上行下效,但凤朝官俸极少,勉强够温饱,即使我贵为王爷,那时在京也是捉襟见肘,入不敷出。想要杜绝贪污,一时哪有好法子。
我看着生着闷气的云岫无奈地笑笑:“眼下她们做熟悉了这些事务,也不是完全没用。都杀了,安城官员估计也是十去五六,这些人你一时哪里去寻来填补?不妥当处置的话,安城根基也会不稳,人心不安,传到京里,只会引得更多的人兔死狐悲,你我二人处境就不妙了。”
云岫也叹了口气:“王爷所说的极是,我们若是为了一时气愤,自毁基业,实是下策。希望严惩李侍郎,能给她们一些警醒。只是心里堵了口气,日后还需想个法子来慢慢把她们收拾了才好。”
我点点头,安城毕竟是我存身保命之本,也得好好思寻一个巧法子才好。人生天地间,层层角逐,绞尽脑汁,往上攀爬,总以为上面比下面活的容易,真的站上来,发现还是不能随心所欲。也不知这样辛苦是为了什么,可不努力,连饭都没得吃。
不过几日后传来一件事来,让我又忙于商务,而无暇分身。那些秘方断断续续被人知晓了,出现了很多仿制品。红颜天下的掌柜们,纷纷写信前来求救。看着底下慌乱成一团,我有苦笑。幸好我早有心理准备,知道早晚会被人或者领悟或者被人挖去秘方,所以也不甚吃惊。
这时,趁机推出面向平民百姓的东西来,要他们把酒、香料、布匹等都设了普通铺面。另一方面,精致的愈加精致,限量销售,并不减价。降低质量后红颜酒,名为红曲,面向平民的时候,即使调价很多,她们还是喝不起,宁愿喝自己酿造的家酒。为此,让我一筹莫展,若是继续降价,反而连本都不够。各地都存在这个情况,唯有京城稍微好些。
这个时候,林蔚然突然上门毛遂自荐说有办法让百姓放弃家酒改为红曲酒。我一听,目前市场反正打不开,由她折腾去,也许真的别有洞天也说不定。
林蔚然径自提走很多坛酒,也不见进账,张未来向我禀明此事,我微笑道:“蔚然信誓旦旦,应该没有什么大的问题。既然答应了她,那么就放手给她去做,她要多少就给她多少吧。”说实在的,我对林蔚然能否做成这件事,一点把握也没有,但一旦答应了她,中途改变,并不是我的做事风格。事已至此,再去反复,徒惹别人笑,让手下以后不敢行事而已。想想还有林俨然在,林蔚然有她管制,必不会出大问题,于是,便不再提起。
紧接着我忙里忙外,接见各个地方的管事,还要处理台面上的官家事务,并没有过上几天安逸的日子,不过也幸好看着银钱不断增多,商铺不断扩张,才让我展眉一笑。
晚上清愁给我卸妆的时候,蹙起细眉道:“王爷,好不容易才在京里养起的肉,又都没了。”
还没等我说些什么,便听窗外有人笑道:“你家王爷不是享福的命。”
这个声音唬了清愁一跳,忙不迭道转脸去看,我看着菱镜一动不动。
清愁定睛一看原来是救过我一命的慕风行,自是不好说些什么。他这个人性子又有些糯,哪里是慕风行的对手,我看了一下有些忐忑的清愁,径自对慕风行说:“王府这些侍卫应该都换换了,让你这么如出无人之地,怎么今天如此顺利不需要做小厮?”
慕风行笑嘻嘻自己找了把椅子坐下去:“不用另找侍卫,即使再多,又奈我何?上面的那位已经知道我心无歹意,便不肯多做活了。”
这个人在别人面前如此冷得像千年寒冰不化,不知为何在我面前如此嬉皮笑脸,一时也不知如何对他。
慕风行并不知道我心里对他如何腹诽,只是挑眉:“外面月色甚好,我们去外面走走吧。”也不管我乐意不乐意,径自伸手前来拉我,我想起那次他说小时候的凄惨,不禁心里一软,任由他拽着我的衣袖出去。
清愁站在那里看着慕风行的举动,觉得如此惊世骇俗,目瞪口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随着慕风行来到外面庭院,抱膝坐在院中假山旁边的小石上,懒懒地说:“慕风行,你来做什么?”长发披散倾泻下来,垂在地上,清愁才将它们梳好,还未来及简单束上。
半天,我也没有听见慕风行说话,好奇地转脸看他。月光中白衣的慕风行歪着头一动不动看着我,竟有些伤心,我心里猛地一跳。
慕风行看着我避开目光,叹口气道:“明澈,你的心呢?”
从未有人直呼我的名字,亲近如明德父后喜欢喊我阿澈,云岫从来只叫我王爷,也只有慕风行直接问我,而他声音里的凄凉与绝望也让我有些不安。
是的,我的心呢?纵使我高高在上,却还未曾找到自己那颗遗失的心。我低下头,搂紧自己,青丝水一般把我包围。我闷声道:“慕风行,我是没有心的。”
慕风行伸手把我的发丝从脸庞拂开:“我有一颗完整的心,给你,好不好,难道这样都温暖不了你?”
这下我再也无法躲避,苦笑地抬起脸:“慕风行,你这是何苦,你不该是迷恋皮相的人。”
慕风行看着我有些惊愕,吸了口气,多了些不解:“明澈,你什么都好,就是有些不自信。”说完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里面有些东西让他费解:“好像,你并不是帝王家长大的女儿。”
我心跳加快,转脸看着他。
他看着我犹自沉吟道:“不错,你够冷静,机警,聪明。懂得趋势避祸,韬光养晦,审时度势,甚至让我一度惺惺相惜,引你为知己。但是明澈,你少了气势,一种生在天家的凛然霸气与自信。”
我努力镇静自己半晌,才不让自己失态,这个慕风行一针见血,让我喘不过气来。是的,前世小民生活影响我太深,即使一跃成为天家女,我骨子里还是有些不从容。即使这种不自在被我掩饰得再好,还是偶见端倪。同样是平易近人,明华做起来还是与人有所疏离。
慕风行看着面色有些灰败得我,忙开口道:“你也不必懊恼,我只是一家之言。你身上的这种亲和力,自是会得到更多人的好感。不过,明澈,除去这些,你并不输与我,甚至你做的比我更好。”
我脸缓了过来,冷哼了一声,才吐出话来:“齐国王子,,何必如此自谦。”
慕风行一笑:“我这那里是自谦,天下能相提并论的唯独你我而已。”他并不反驳,等于承认了我的猜测,他果真是齐国王子。初见他时,看他通身气势,便觉得不凡,交往下来,不拘小节,看中便想法子掠夺的个性,还有目中无人的贵气,不是普通贵人家便能调养出来的。而能让一个男子这么嚣张,也只有齐国,齐国对于男女大防不甚在意。
我看了他一眼慢慢道:“先不说齐国,就是凤国,还有四凤翱翔与天际呢。”
慕风行冷冷一哼:“明华性子温,耳根软,见小利而不谋高远,不足虑。明慧倒机警过人,可好谋无断,当断不断,犹疑不定,不能担当大任。明络爱弄机巧,徒有虚名。明睿倒是胆气凛然,而且兵权在握,可——”。
我使劲一咳打断他的话,强笑道:“皇太女光芒万丈,有我光之女帝遗风,大宝必定在握。”被他这么一分析下去,我四个姐姐皆会成碌碌无为之人,自家人让外人这么点评,还是有些不舒服。
慕风行拍拍我的背笑道:“你小心太过,周围风吹草动,哪里瞒过我的耳目,我们这一席言论,只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罢了,不会给你招致祸患的。”
我心里略有放松,倒想继续听他评说,便歪着头看他。
他看着我一笑,似是知我心思,继续说道:“我引你为知己,不是信口之说。你我有很多相同之处,腹中自有大丘壑,推演天下棋局,比别人先知一步,却能隐忍不发。而你比我更高明的,却是能隐伏与惊涛骇浪而点滴不露,否则明澈你早就死了,而我这种张扬也让我付出了更高的代价,只好流落异国以图远志。”
我看着他,内心惊骇以致说不出话来,这个人竟然比我想的还要具有野心,的确能与我比肩而站,可惜注定路途更为坎坷。
第十二章 凝眸处(下)
更新时间2008-9-14 13:32:38 字数:3362
我承认有那么一刻,我曾经动心过,是来到异世后第一次遇见这么纯粹阳刚的男子,特别当慕风行热烈绝望眼神看过来的时候。但那感情不过是短短的一瞬,转眼即逝。
这种心动不过是遇见一种美的震撼,是人面对极致人或者物焕发出来的一种欣赏和倾慕而已。
过于成熟的心态使我很快便能透析自己的情感,没有小女儿的患得患失,却也失去了很多次尝试的机会。其实我何尝不曾明白有破才有立的道理,但激情与锐志早已消磨殆尽,所以没有万全把握,轻易不肯跨出第一步。
只有初生牛犊才不怕虎的,也只有小孩子对于任何未知的东西,才会有好奇尝试之心,碰壁弄疼了唏哩哗啦痛哭一会,转眼便被其他玩具吸引了。相较于那种无暇的赤子之心,成人明显对待未知趋于保守谨慎,因为他们知道受伤的后果,所以现实,在未做之前便有了自己的得失计较。
染了尘埃的,结了茧的心,再也轻易感动不起来。什么最难计算?人心。什么最轻易失去?爱情。总之,风险太高,是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而现在的我,宁肯让它空着,再也不肯试图去填,即使是残缺,却能躲过致命之劫。
于是我看着慕风行,有着居高临下的怜悯:“慕风行,你的确比别人聪明。”后面本想说的话,都让我化作一声叹息。
慕风行显然看到了那抹怜悯,他冷冷得看我一眼:“凡事只要我想,便会身体力行。”他抬头看着天上那轮朗月道:“我一不信命,二不服输,属于我的一定握在手中!”明月投在他脸上,旋复离去。
我看着意气风发的他有些发呆,这人意志坚强,是霸材之选,与明睿倒是一时瑜亮,更难得的是他比明睿能觉察人心,若是日后加以打磨雕琢,回到齐国后定能有一番作为俄,那么到时候凤国处境更是雪上加霜。在其位,谋其政,身为凤国皇女,我实在没有资格风轻云淡袖手旁观,若是我心狠一些,把他灭在凤国,掐了这日后大祸,方是良策。
慕风行不知我此时心理如此阴暗,转脸对我笑道:“明澈,我们去房顶上坐坐。”还未等我反应过来,慕风行已经一把抱起我,耳边风声呼啸,转眼到了高处。坐在房顶上,开始我还有些畏高,害怕若是一个不稳,便会顺着青瓦滚下去。我闭上眼睛,复又强迫自己睁开,看了一眼旁边刚坐下的慕风行,心里才有些定,恶毒地想若是滑下去,大可拉着此人一起。慕风行这时表情有些迷醉,星眸明亮,脸白胜似羊脂玉,唇红赛过玫瑰花,眉长鼻挺,轮廓分明,刀削斧凿般使得不由自主便被蛊惑。我咽了口水,努力稳定心神,胡乱找话道:“慕风行,你轻功很好啊。”当年与沈天衣相遇,虽然知道她武功盖世,但未曾观赏过,今天第一次被人亲自带着飞行,不仅满足了好奇而且让我大为羡慕。若是我有了武功,不做这个倒霉的王爷,也可以仗剑江湖,飘渺来去。
慕风行却没有接我的话,而是低低说:“我自小便喜欢站在高处俯瞰下面,越是高,便越是觉得底下的渺小,心胸的开阔,豪情顿生,这种感觉——”,他低下头来思寻合适的表达语句。
我看他一眼,吟出老杜的句子:“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慕风行猛然抬起头,看着我一脸激动,脱口而出:“对,就是这种感觉!”然后反复在嘴里呢喃“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眼睛闪亮,似有疯魔。
诗为心声,清人浦起龙评价老杜这首诗时说:“杜子心胸气魄,于斯可观。取为压卷,屹然作镇。”向来大家推崇这首诗总是不免提到老杜的心胸,非大包容大气魄者不能为也。这首诗是老杜中年之作,他虽不如李白豪放,但也能吐出如此气魄之语,正是他想有所作为的表露,一代诗圣吞吐天地的气概。慕风行对这两句如此激赏,必不是诗人之心,而是帝王之势。如此一想,我看着慕风行发愣,这个人出生在这个世界,必会掀起滔天大浪。
慕风行欢喜地问我:“明澈,若有一天,你可愿意陪我一起站在凌绝顶上?”
我被问得一呆,看着面前慕风行脸上充满了期待与不安,不仅有些心软。他这样赤诚待我,不加掩饰,无非我是第一个让他动心的女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