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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兴 佚名 5026 字 4个月前

几米处就落下来。从此我注意克服着这种毛病,但这已经是后话了,我现在要说的是腰不舒服时就用手去撑,而撑成了习惯,另一种情况就出现了:腰并不疼时,每每手只要一撑到后腰,腰就又不舒服了。

我问五富:你知道你的胃在哪儿吗?五富说:不知道。我说不知道了好。五富问咋个好?我说那你胃好。五富说,胃好算什么好,多糟蹋些粮食。我本来要告诉他当你清楚身上某个器官位置的时候,很糟糕,那个器官肯定是病了,这就如我现在腰疼。但五富不晓得我话的意思,他热衷于给我打小报告,说黄八的不是。黄八在拾破烂时弄到了一辆旧自行车,旧得生了锈,每日回来都在楼下折腾着修理,五富就怀疑自行车是黄八偷的。我说要偷偷那么旧的车子?!黄八一定是看着咱们来回有车子骑,才想着他也要有一辆自行车吧。五富说,他凭啥看咱的样?我就指责五富:人家过得不如你了你笑话,过得比你好了又嫉恨!这当儿,黄八却喊我,要我帮他修修车的链子,我便下了楼去。

修了一会儿,需要用扳子拧紧一个螺帽,五富是拾回来个扳子的,我让黄八喊五富把扳子拿来,五富装着耳朵背,三声五声喊不应。我说,你骂他,骂他一声他就听见了。黄八骂:五富你耳朵塞了狗毛啦!五富在楼上说:你耳朵才塞狗毛了!把扳子拿下来,却向黄八借起了钱。

黄八你借我三元钱。

三元钱?去给咱买啤酒呀?

我有九十七元,想存起个整数。

黄八骂狗日的,用一下扳子就得借给你钱呀。但还是掏了三元钱给五富,说:可以不还!

五富说:这可是你说的。

黄八却有个条件,车子修好了,得五富驮着他到村巷去抖一阵风。这五富自然乐意,真的车子收拾得能骑了,他果然就驮了黄八去了池头村的巷道。

他们一走,我在水池子里洗衣服,洗到天黑严了他们才回来了,五富给我用塑料袋提了一碗胡辣汤。我说:你又勒克着黄八请客了吧?五富说:老板请的客。老板请的客?哪个老板?我盯着五富,上次白吃了一次请险些闹出事来,又白吃去啦?!五富说:我记吃不记打呀?你问黄八,是黄八让老板请的客。黄八说:你就说是我买的不就完了?!却掉头进了他的屋再不闪面。

黄八的神情倒使我生了疑,我问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五富才说了他们骑车转到池头村北边的巷里,那条巷住着的拾破烂人都在各自租住的门口分类整理破烂,竟然有那么多的废塑料和破编织袋,一问都是从郊外等驾坡的大垃圾场拾来的。这让他们好生眼红,问等驾坡大垃圾场具体在郊外的什么地方,如何去。那个分类整理破烂的人却说城里有点子公司哩,出卖一个点子几万元的,要想知道等驾坡怎么去,就得请客吃一顿饭。他们就请那人去村前饭店吃饭,说好请吃砂锅米线,去了却请吃了胡辣汤,胡辣汤比砂锅米线便宜一元钱的。三个人一人要了三碗胡辣汤,吃到快完时,他对黄八说你答应请客的你得出钱。黄八说让老板请,便从口袋里掏出个火柴盒,里边装了几只死苍蝇,捏起一只就放进了自己还剩下一点的胡辣汤里,喊:老板,老板!老板是个女的,过来问什么事,黄八说:你过来看看,这是啥?用筷子把苍蝇夹到桌上,再捣捣,苍蝇的头就扁了。黄八很凶,说:我们再不卫生也不是可以吃苍蝇呀。咹,让我吐呀?!大声响动着喉咙,做出要吐的样子。老板立即一抹手,把苍蝇抹掉到地上,说对不起。黄八说对不起就完了?老板要黄八声低点,免得让别的顾客听到,黄八竟高了声:汤里有苍蝇我能不说。我就要说,这汤里有苍蝇!老板就提出可以免单,而他趁机又让老板再赔偿一碗,他就给我用塑料袋提回来了。

五富说:黄八身上的火柴盒里装了四只死苍蝇,他肯定用这办法白吃了多少饭哩。

我说:那你向他学么,他放一只苍蝇,你放两只苍蝇么!

五富说:我没他那贼胆。还热着哩,你吃吧。

我说:我那么欠吃的?!

起身上楼,回到我的屋里生气。

五富在楼下喊黄八,说黄八呀,你骗来的胡辣汤你吃去,高兴生气啦!黄八说谁让你舌尖嘴快地说话哩?!五富说:我说的都是实话。黄八说国民党把共产党的干部抓去了,问谁是你的同党,共产党的干部明明知道谁是同党,偏说不知道,这说谎是善意的谎,你就不会说善意的谎?!五富说你说刘高兴是国民党?黄八说你狗日的就会打小报告!

过了一会儿,五富却扑沓扑沓上楼来到我的屋里,他说:你生气了?我没理他。他又说:那袋胡辣汤我把它扔了,我还要来和你商量个事的。他就坐在我面前说等驾坡的大垃圾场破烂肯定好拾的,咱们是不是每天早晨起来早点先去等驾坡一趟,然后再去兴隆街,这样说不定每天多赚六七元吧。我还是没吭声。他说:你说话呀,这可是正经事。我说:我不去。他说:咋不去?我说:咱已经有辖区了还去那儿抢吃的?他说:你是嫌那儿脏,你嫌脏了不去我和黄八去。我说:睡吧睡吧。他站起来往出走,走到门口还说:那我和黄八去了你不要生气。

看着五富那个样子,我还生什么气,不生气了,想把他们叫进来再详细问问等驾坡的事,又取消了念头,便扫了一遍脚地,再把墙架板上的高跟尖头皮鞋取下来擦灰。西安城看着干净却其实灰大,门窗都关着,三两天皮鞋上就一层灰。

我在摆弄那双高跟皮鞋,黄八是偷偷上楼来看过动静,然后他去了五富屋里说话。我听见黄八说,他真的不去?他擦女式皮鞋是想他老婆了。五富说,他哪儿有老婆?!黄八说,他能没老婆,离了婚啦?五富说,你少胡说,小心我拧你嘴!我就无声地笑了,擦完了一只鞋,又擦起了另一只鞋。

每晚擦拭高跟尖头皮鞋是我要做的工作,这有点像庙里的小和尚每日敲木鱼诵经。小和尚敲着木鱼那是在固定的节奏中为了排除念头,心系一处,我擦拭高跟尖头皮鞋也是我的想法太多了,好好得梳理一下,只想着高跟尖头皮鞋的事。是呀,这样或许是不能忘记过去的经历,或许在提醒着自己未竟的愿望。

但是,擦拭着,我的手又撑到了后腰,啊,腰又不舒服起来了。

第二天早晨,我起来的时候五富和黄八已经去了等驾坡大垃圾场,他们没有做饭吃,冰锅冷灶。我就做饭,饭熟后我吃了两碗,他们还没有回来,我突然萌生了又一个想法:五富和黄八趁早起的时间去等驾坡,我何不在这一段时间是去逛逛城市?

拾破烂是只要你能舍下脸面,嘴勤腿快,你就比在清风镇种地强了十倍,你也就饿不死在人生地不熟的城市里。我不愿意去等驾坡,一是觉得没必要再去等驾坡,在大垃圾场还能扒拉出几个钱呢?二是钱挣多少是个够呀,有兴隆街辖地已经顾得住吃喝了。逛逛这个城市!总不能来西安这么久了,只知道个池头村和兴隆街吧?

我把我的这项行动看得很重,它既可以全面地认识这个城市,又说不定,阿弥陀佛,会碰上我想见的那个人吧。我早就意识到城里人和乡下人的差别并不在于智慧上而在于见多识广,我需要这些见识。五富和黄八,瞧瞧那两个人吧,他们就是地上咕嗝爬动的青虫,我要变成个蛾子先飞起来。

这个早上,我把锅里的剩饭给五富留着,真的是骑了自行车独自去逛了。也就是从这一天起,每天早晨五富黄八他们先去了等驾坡,我就骑车子进城了。五富不理解我的行为,但他也没什么反对,他从等驾坡回来后,就和黄八骑一个车子,是黄八先把他送到兴隆街的收购站了黄八再去他的那条街。

生活在西安城的人,大家津津乐道这个城市曾经阔过:看那城墙吧,地球上保存得最完整的古城之墙,那还是明朝的城郭,仅仅只是汉唐时的八分之一,而两千年前的世界上最伟大的两个城市,除了罗马,那就是西安了,四海相揖,万邦来朝!我可惜不是生于汉唐,但我要亲眼看看汉唐时的那三百六十个坊属于现在的什么方位。哈哈,骑着自行车不是去为了生计,又不是那种盲目旅游,而是巡视,是多么愉快和有意义啊!我去看了大雁塔,去看了文庙和城隍庙,去了大明宫遗址,去了丰庆湖,去了兴善寺。当然我也去高科技开发区,去了购物中心大楼,去了金融一条街,去了市政府大楼前的广场。我仍掌握了这样一个秘密:西安的街巷名大致还沿用了古老的名称,又都是非常好的词语,你便拿着地图去找,感到一种说不出的吉祥。比如:保吉巷,大有巷,未央街,永乐街,德福巷,广济巷,震旦巷。还有那些体现古时特点的街巷,更使你浮想联翩,比如木头市街,羊市街,炭市巷,油巷,粉巷,竹笆市街,辇止街,车巷,习武巷。遗憾的没有拾破烂的街巷。中国十三代王朝在这个城里建都,每朝每代肯定有无数的拾破烂的人吧,有拾破烂人居住的地方吧,但没有这种命名的街巷。

如果数来……我站在街头想,我要命名一个巷是拾破烂巷。不,应该以我的名字命名,叫:高兴巷!

21

我们的剩楼,显得越来越挤狭了,因为五富和黄八每日去等驾坡拾回来的破烂总是乱七八糟地堆在楼下的院子里或楼台上,甚至楼梯上都是那些晾晒的发霉发湿的水泥纸袋。他们到了傍晚回来才一一分捡,分出纸质类的,铁器类的,塑料制品类的,这些类别的破烂得积攒到一定数量才去废品收购站出卖,现在就用塑料绳子捆着,或用木条子压着,上边再放几块砖头。后来,五富的屋里,黄八的屋里,黄八做饭的伙房顶上,厕所棚上都堆满了,散发出一种酸臭味,而苍蝇和蚊子比先前多了许多。

我能说什么呢,能说这样太不卫生,把咱们吃住的地方变成了垃圾场?这话我不能说,我说:天越来越热了,东西都燥燥的,你们小心闹出火灾呀!他们才在一个早晨没去等驾坡,把一部分破烂要交售给池头村西边的一个收购站。五富说:高兴,今日我得用自行车去送货,得来回几次哩,你要不去逛城你就等我,你还要逛城你就得步行了。

我说:我为啥步行,我不能坐出租车吗?

黄八说:坐,坐一次!满街那么多的小轿车都叫狗坐了,高兴你该给咱坐一次出租车!

五富说:你就会唆弄着花钱!

黄八说:我把这些货卖了我也要坐出租车,一次要两辆,一辆坐着,一辆厮跟着!

五富说:高兴,黄八手气好得很,昨日早上在等驾坡拾了几十斤的水泥纸袋子。你就是不去,只逛城哩,眼睛是看饱了肚子却饥着哩。

我说:是吗,你有了这些破烂,我却有了一座城哩!

那次在魏公寨的塔街,古董店的老板和大胡子讨价还价,老板说了一句:大收藏家是用眼睛收藏的。那么,我拥有了这座城,我是用脚步拥有的。我可以这么说,老门老户的西安人不一定走遍全西安城的街巷,而我,刘高兴,你随便问哪一条巷的方位吧!

离开了剩楼,我一出巷口就搭乘了一辆出租车,坐出租车真好,很快经过了南城门外的城河马路。朝霞照来,满天红光,一排凹字形的城墙头上的女墙垛高高突出在环城公园的绿树之上,那是最绮丽壮观的。这样的景色是可以作诗的,但我除了啊啊之外,只把手伸出车窗招摇。这一招摇,我想起我脚心那个痣来,脚踩一星,领带千兵,我感觉自己不是坐在出租上而是坐着敞篷车在检阅千军万马。这样的场面在电影上看过,我似乎听见了自己的声音,也听见了排山倒海般的群众的回应:同志们好——!首长好——!同志们辛苦了——!首长才辛苦——!鬼晓得我又竟然说出了声:同志们晒黑了——!

出租车嘎地停下来,司机看着我,说:你喊什么?

我说:我说你晒得这么黑。

司机说:你更黑!

我拿眼睛瞪他,他坏了我美好的憧憬。

同志,司机立即在讨好我,要下车吗?

不下!我生气了。

司机说请你不要把手伸到车窗外,那样危险,并问我到哪儿去呀?

这是个啰嗦得令人讨厌的家伙!上车时我已经讲明随便开,开到哪儿是哪儿,这会儿却又问。司机也是少有说话的机会而这么喋喋不休吗?可再寂寞也不是这么个烦人呀。

我说:到锁骨菩萨塔去!

我是一闪念间想到锁骨菩萨塔去,我说不清怎么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但我再一次重复着:去锁骨菩萨塔!

司机说:锁骨菩萨塔?有这么个塔?

开出租车的竟然不知道锁骨菩萨塔,我非常得意了。

我说:进西市街向南拐,再到东市街,往北,绕过一个街心公园,进去就是塔街了。

司机说:哦,东市西市我是知道的。

我说:那知道什么叫东西吗?

司机说:东西就是东西么。

咦,蠢得如五富。

我告诉你!我提了提衣领,咳嗽了一下,给他讲东市西市原是两个杂货市场,后来就把日常用品简称为东西。明白吧。

我完全戏谑了这位西安城里的出租车司机。那一天共花销了五十五元是值得的。在几乎两个小时的行驶中,除了看风景,我也留意着过往的人群,企图能碰上移植过我的肾的人。但没有碰上。

清风镇的上元寺有个和尚,曾经给我讲过: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