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羊走过去:“伊万先生,你不用说话,我知道还是为大黄那桩买卖。来,坐下说话。”
经过这几年的历练,迎来送往的黄羊也能应付下来了,虽然看上去他很稳重,但心里却非常焦急。前几天病了一场,吃了孟大夫几副药后,这两天稍稍好了些,没想到伊万又找上门来了。
伊万是个不善于掩饰情绪的人,他很不高兴地说:“云掌柜,别的话我不想说了,如果十日之内还拿不到货,我们只好退货了。”
黄羊:“伊万先生,我们可是诚心诚意地与贵公司合作,我们许大掌柜冒着多大风险亲自到云台去进货。您知道的云台山那边正在打仗!这批货您要是退了我们三义泰可就亏大了。”
伊万:“实在对不起,那没办法。我只能按合同办事了。再见!”
说罢,伊万转身朝外走去。
黄羊见状立刻追了上去:“伊万先生!”
黄羊急了也顾不上许多,他一把抓住伊万说大声说:“伊万先生,您不能这样!”
伊万:“云掌柜,你要我怎么样?”
黄羊:“你再宽限几天,我们许掌柜一定能把货运回来。”
伊万:“云掌柜,你说什么都没用,我得看到货才算数。你们中国人有句俗话是怎么说的来着?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看不到货你让我怎么相信您?再说我们比斯克公司跟零售商也是有合同的,违约也是要赔款的。”
黄羊一时泛不上话来,眼睁睁地看着伊万走远了,黄羊急得直跺脚。
就在这时,一列满载货驮的驼队向这边走过来,跟在驼队旁边的是一个骑着马的年轻人,只见那人来到黄羊跟前翻身下马,操一口外地口音礼貌地问道:“请问掌柜的,扎达海河怎么走?”
黄羊心不在焉地随便一指:“往那边去,直走。”
那年轻人说:“谢谢掌柜了。”
驼队从黄羊身边走过时,黄羊闻到一种特殊的味道,他抽抽鼻子,忽然心有所动,于是朝那年轻人喊道:“哎,小掌柜子……等等!”
那年轻人勒住了马,问道:“掌柜的还有什么吩咐?”
黄羊显得有些兴奋地:“你的驼队运的可是大黄?”
那年轻人说:“没错,是大黄。”
黄羊又问:“你这大黄要运到哪里去?”
年轻人回答:“三义泰商号。”
“真的是三义泰吗?”黄羊也不等年轻人答复又急切地问道:“你可是替许太春许掌柜送的货?”
年轻人说:“是啊,我叫许路得,是许掌柜派我来送货的。你是……”
听到这儿黄羊可高兴坏了,他一路狂奔往三义泰商号跑,同时嘴里大喊着:“路先生,你快出来迎接啊!……咱的货到了!”
路先生闻声跑了出来,问道:“是许大掌柜回来了吗?”
黄羊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不是,路先生,……大黄是太春哥派人来送回来的!”
外边的喊叫声把赫连也惊动了,大家一起跑着去迎接驼队。
路先生问到:“路得老弟,许掌柜他……”
路得说:“许掌柜的腿受了一点伤,在我家里养着呢。他得过些日子才回来。”黄羊急切地问道:“伤得重不重?我哥他是咋受得伤?”
路先生说:“黄羊,路得辛苦了一天了,还是回家再说吧。”
当下,把路得安顿好黄羊就跑去把伊万叫了过来,他指着院子里堆得小山似的大黄对伊万说:“伊万先生,你看看吧,你要的大黄都在这里了!”
伊万惊讶地望望那些货物又望望黄羊,耸耸肩:“这简直就像神话一样!”
“伊万先生,我说什么来着?”黄羊得意地说:“我们三义泰是最讲信誉的商号,说到那里做到那里!怎么样,这下信了吧?”
伊万:“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这回我相信了。”
伊万把大黄在嘴里嚼嚼。
黄羊:“怎么样,伊万先生?”
伊万:“哦,是好大黄,是真正的云台大黄!”
黄羊趁着兴头问道:“伊万先生,那咱们以后的生意……”
伊万一迭声地说:“做,做,做!以后的大黄生意我只找你们三义泰做了!”
黄羊、路先生和路得都高兴地笑了。
“老天爷不灭三义泰啊!”路先生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慨道:“许掌柜走的可真是一招险棋啊!真应了那句话——艺高人胆大!”
伊万也十分兴奋,他说:“云掌柜,谢谢你们,我的公司也得救了,前往恰克图的驼队早就预备好了,就等着大黄呢。现在好了,我们的驼队今天夜里就出发!”
忽然,伊万问道:“哎,怎么不见许大掌柜?”
黄羊说:“许掌柜受了伤,留在云台山养伤呢。”
伊万竖着大拇指说:“许掌柜是一个好商人,三义泰是一家守信用的好商号,相信我们以后会合作得更好!”
路先生说:“伊万先生,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最当紧的是你赶紧装货,别耽误了驼队启程。”
伊万:“路先生,你说得没错,我很忙,我确实该走了!”
19
这天下午,玉莲正在家里哄着孩子玩,听到外面有人敲门。玉莲问道:“谁呀?”
外面一个熟悉的的声音应道:“弟妹,是我。”
玉莲忙从炕上下来张罗着去开门:“哦,我听出来了,是友和哥哥吧,我就来。”
玉莲开了门,张友和走进来径直来到炕前,只见他拿出一个拨浪鼓在孩子脸前摇摇:“绥生,大大给你买了个拨浪鼓,喜欢不?”
玉莲走过来:“看看,又让友和哥哥破费了。”
张友和一边往屋里走:“我来是问问你,再过几天就是孩子的百岁了,咱得给他好好热闹热闹。”
玉莲叹口气:“唉,算了吧,太春也不在家。”
张友和:“这话说的,太春不在不是还有我吗?”
想了一下,张友和觉得自己的话有些不妥,于是又改口道:“不是还有我和黄羊吗?”
玉莲犹豫着:“大小也是个宴席,怪麻烦的,你们又都是忙人。”
张友和:“弟妹,你别犯愁,太春在与不在一个样。到时候该怎么过就怎么过。只能过得比太春在更加热闹才对,太春辛辛苦苦在外边跑还不是为了字号上的事吗?我们在家给他的儿子过百岁,也是个补偿。不然我们心里更不安。”
玉莲:“那……敢情好。”
张友和说:“那这事就算定了。办事不用你操心,有我和黄羊操持就是了。到时候我再让黄羊把媳妇接来。”
玉莲感激地:“那就烦劳友和哥哥了。”
从玉莲那里出来,张友和就来到三义泰,正好黄羊也在,张友和就跟黄羊说了给绥生过百岁的事。
黄羊说:“好啊,还是友和哥你想的周到,我一忙就把这事给忘在脑后了。前几日我还跟路先生念叨给孩子过百岁的事哩,太春哥不在家,一定要让孩子风风光光过个百岁。明天我就回去接老婆来。我那口子做细活儿上不得台面,做粗活儿还是把手。”
张友和笑着说:“好,咱就这么定了。”
黄羊送张友和出来,走到在铺面门口时张友和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黄羊,跟你说个秘密……我已经将三义泰的货物夹杂在万裕长的骆驼队里了,这会儿恐怕已经带出国境了。”
这事把黄羊吓了一跳,他紧张地:“友和哥哥,你事先咋不跟我说一声呢?出了事可不得了!”
张友和平静地说:“干吗要让它出事呢?”
黄羊:“可是没有不透风的墙啊。”
“黄羊,你记住我的话。”张友和说:“做买卖当掌柜子没有些度量可不行,这事你就不用管了。”
说完,张友和转身走了,黄羊苶呆呆地站在那里,望着张友和远去的背影,心里很不是滋味儿。
为给绥生过百岁儿的事,黄羊果然回家把媳妇接了过来。和张友和商量过了,宴席就定在大观园。依着玉莲不想到外面去,一个小孩子家过百岁在家里吃顿饭算了,闹那么大动静做啥?张友和不干,说这些事弟妹你就不用管了,到那天你只管带好孩子就行了。
黄羊媳妇过来可高兴坏了玉莲,好歹有个说话的人了。
黄羊媳妇是个闲不住的人,进门就找营生。此刻她一边往灶坑里塞柴火烧水,一边与玉莲说话。
黄羊媳妇说:“瞧瞧娃娃长的,水葱儿似的,两月没见成个大娃娃了,长得跟他爹越来越像。”
玉莲:“人们都这么说。”
烧好了水,玉莲去挖了半小盆莜面,她对黄羊媳妇说:“今天给你做莜面,你不是爱吃我推的莜面窝窝吗?”
这做莜面有个讲究,要用现开的水和面,面和好后推窝窝、搓鱼鱼、蒸玻璃饺饺,少说也有十几种吃法呢。玉莲去做饭,黄羊媳妇就爬到炕上去逗孩子玩,她亲亲孩子的小脸蛋儿,亲昵地说:“好香!太春哥回来见了儿子还不知道多高兴呢!”
玉莲:“还说呢,他这个做爹的,孩子都要过百岁了,连他个人影儿还没看见过呢,就怕是孩子将来长大也跟他这个当爹的亲不起来。”
黄羊媳妇:“哪能呢,再怎么说人家也是亲父子骨血挨着呢。”
玉莲:“唉,说是说呢,听说云台山那边在打仗,真是让人担心,每天晚上我都睡不踏实。”
黄羊媳妇:“嫂子,你就放心吧,凭太春哥的那份机灵劲儿他不会有事的。”
玉莲:“好了,不说他了!有你来陪陪我,我这心里比啥都高兴!不过……又让你耽误做营生了,心里真是过意不去。”
黄羊媳妇:“哎,你没听人说吗,营生营生,做了还生,家里的营生还有个完?乐得来看看你们娘俩,我还能歇两天呢!嫂子,以后可不许说那见外的话了,现如今我家黄羊和太春哥一起做生意,这份情谊不比亲兄弟差多少。要是你这边有事我不来,倒是说不过去了。再说了,在归化你们也没什么别的亲戚,咱两家就是最亲的亲人了。”
玉莲:“说的也是呢。”
玉莲已经和好了莜面,她拿来一块砖头大小溜光的青石板,擦干净,将和好的莜面背在手背上,像变戏法似的,一推一卷,一个手指头粗细的薄薄的莜面筒筒就弄好了。只一刻功夫,蒸笼里就摆了一大片,把黄羊媳妇都看呆了。
看着玉莲推着莜面窝窝,黄羊媳妇:“真是人比人比死了,鸡比鸭子淹死了,看你做营生,我心里才敲鼓呢。”
玉莲:“你敲什么鼓?”
黄羊媳妇:“我做营生粗糙,怕过不了你的眼。”
玉莲:“你这是哪的话!”
黄羊媳妇:“我们蒙古人吧,就那么几样吃食,手扒肉、炒米、面条子什么的,做出的饭来也笨,没有你们内地的女人做出来的细份。”
玉莲:“谁说的?”
黄羊媳妇:“谁说的?我们黄羊就这么说。每次回家就总要说玉莲嫂子做的饭菜多么好看、多有味道。”
玉莲:“这个黄羊,真是该打!”
说着,俩人都笑了。
绥生过百岁那天,也没请多少客人,卜泰、沙格德尔王爷那是少不了的,三义泰的路先生、还有赫连等几个伙计;路得也请了,他现在也算是三义泰的人了。再就是张友和、玉莲、黄羊、黄羊媳妇等几个家里人了。总共开了三桌席,人虽不多但却挺热闹,除了卜泰和沙格德尔王爷都是自己人,所以大家吃喝得很随意。
席间最主要的人物当然是太春和玉莲的儿子绥生,大家你亲亲他抱抱,这个说孩子长得有福,那个说娃娃将来准是当掌柜子的材料,嘻嘻哈哈的好不热闹。卜泰活了大半辈子没有娶妻生子,对这个粉嘟嘟的小东西自然是稀罕得不行,抱在怀里用他那长满络腮胡子的脸不停地亲着蹭着,直到把绥生弄得哇哇大哭这才大笑着将孩子递给了玉莲。
按照当地习俗,抓阄这项仪式是少不了的,张友和早在另一张桌子上准备了笔砚、戥子、印章、胭脂、酒盅等物,按照老话儿说孩子抓了笔砚将来可能就是个读.cn人,而抓了戥子或许就是个买卖人,要是抓了印章将来当官……人们围在桌子的四周等着看绥生抓阄的结果。玉莲过来将绥生放在桌子上,绥生还不会坐,玉莲就在后面扶着。
大家则想着法儿地引诱着孩子注意桌面上的东西,张友和敲敲那只象征买卖人的戥子,叫道:“绥生,来,看这个!这个!”
沙格德尔王爷用手指弹弹那方砚台:“孩子,看这儿!”
绥生乐呵呵地望望这个,望望那个,高兴地张着小手……绥生似乎对砚台和戥子都没什么兴趣,忽然,他抓起了桌子上的胭脂盒,爱不释手地把玩着……
顿时,玉莲失望地叹了口气。其他的人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张友和见状打着圆场说:“孩子过百岁,这抓阄呢,本来就是逗个乐子高兴高兴,当不得真的,你们说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卜泰也玩笑道:“这小东西,不爱官不爱财,偏偏喜欢脂粉,将来准早早地把媳妇给太春领回来!也不错,说明老许家人丁兴旺呗!”
大家都笑了。
绥生过完百岁的第二天,路得就急着要回去,他说已经出来多日,一来是自己头回出远门免得爹娘惦记,再者得赶快回去向许掌柜做个交代。
城门口来来往往的行人、车马、驼队络绎不绝。路得身背一个蓝花包袱,黄羊牵着一匹马为路得送行。
来到城门,路得站住脚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