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就说了,晚上吃荞面饸饹,让爹早点回来。这不,羊肉臊子熬好了,面也和好了,还有红彤彤的辣子也炸好了,就等着爹回来吃饭。
听见外面有说话声,莲子就知道二爹和三叔也来了,忙跑过去开了门:“二爹!三叔!”
黄羊抽抽鼻子,赞叹道:“好香!莲子,给我们吃啥饭?“
莲子笑嘻嘻地:“荞面饸饹。”
黄羊:“好!莲子做得荞面饸饹那是一绝,三叔早就馋了!”
大家说笑着进了屋,张友和跟太春上了炕,他俩各点起一袋烟抽着,黄羊在地上给莲子打下手。太春一伸脚,发现自己得大脚趾从袜子里露了出来,他觉得难为情,忙缩回来把脚压在腿下。光棍汉的日子不好过啊,那几年跟玉莲过日子的时候,什么时候玉莲都把他收拾得整整齐齐,玉莲说过:男人身上带着女人的一双手哩!男人穿着不齐整,人家笑话得是家里的女人!如今玉莲走了,好好赖赖的也没人管了……
张友和见太春愣神,知他心里又在想事,于是说:“太春,炕头上坐,那儿暖和。”
太春缓过神来,他摸着热乎乎的炕头,笑道:“莲子这丫头知冷知热的,哥哥,还是你有福啊!”
张友和:“可说到底也是个丫头,迟早是人家的人。”
太春:“那也比我强,虽说有个儿子,一天到晚见不着人影儿。”
太春不知道,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绥生刚从洋行总会的舞厅里出来,他和漂亮的俄罗斯姑娘艾琳娜挎着胳膊缓步前行。他们在一条街口分手时,也不管路上有没有行人,俩人紧紧地拥抱着旁若无人地接吻,难舍难分得足有一袋烟功夫。
水开了,黄羊在灶前烧火,莲子在冒着热气的锅上支起饸饹床子,一手压着,一手用筷子轻轻地搅着锅里的荞面,不一会儿,饭熟了。莲子先从锅里捞起荞面饸饹,又浇上香喷喷的羊肉臊子,她愉快地说:“三叔,端饭!”
黄羊接过大海碗端上桌,称赞道:“莲子这闺女,干活真麻利,像了她娘了!”话说出口,黄羊又后悔了,他看看友和,又看看太春,改口道:“来来,吃饭!”
莲子端一碗荞面饸饹放在太春跟前:“二爹,快趁热吃吧!”
正这时,绥生回来了,看见太春和黄羊也在,叫道:“爹!三叔!”
张友和:“绥生,你回来得正好,我和你爹有话要对你说。”
绥生:“不行,我忙着呢,回来拿点东西就走。”
太春:“忙!忙!也不知道你一天价忙些啥?不回来便罢,回来脚不沾地地转一圈就又走,那凳子上长钉子了?”
绥生:“洋行里事多吗!”
太春生气地:“开口洋行,闭口洋行,那洋行里有你爹呀!”
张友和:“绥生,咱山西有句老话——好小子不吃十年闲饭,你都二十多的人了,也该为生意上的事操点心了。”
绥生:“我说过了,对生意上的事我不感兴趣。”
太春:“那你对啥感兴趣?口里出口外,我苦呵呵地干了二十多年,才积攒下这点家业!这点家业就是我们安身立命的根本!有了这根本,你才有吃有喝,你才活得体面——”
绥生打断父亲的话:“得了吧,你们这日子,土财主似的还体面呢!再看看人家洋人活的,那才是真正的文明体面呢!”
太春强压着火:“绥生,做人要有尊严,成天跟在洋人后头屁颠屁颠的跑,我就不明白,他们给你什么好了?你到外面去听听,你听听人们都说你啥了?”
绥生:“说啥了?”
太春:“说你不像我许太春的儿子!”
绥生:“这话倒不错,你是我爹,可是从小到大,你管我什么了?你还不如大爹关心我呢!”
张友和喝道:“绥生!”
绥生:“我说的实话!”
太春:“你——滚!”
“哗啦”一声,太春把一个茶碗摔在地上。
绥生摔门走了。
黄羊见状,立刻跟了出去。
绥生刚走到院门口,黄羊追了出来,他喝道:“绥生!你给我站住!”
绥生站下了。
黄羊走上去,指着他得鼻子说:“绥生,我告诉你,别以为你在洋行做事就连祖宗都不认了,扒下你这身皮来你跟我们没两样!你爹无论坐着站着都是条汉子,在归化城还没人敢小看他。今天我把话撂这儿,要是你结婚早他也该是当爷爷的人了,你要再敢对他不敬,慢说别人,我也饶不了你!”
黄羊这番话钉是钉、铆是铆,倒把绥生给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他站在那里,走也不是,在也不是。
黄羊喝道:“去吧!”
屋子里,太春和张友和俩人都不说话。
莲子收拾着地上得碎碗片:“二爹,您别跟我哥生气,让他走,他走了不还有我吗!”
太春叹口气:“唉,还是莲子懂事啊。”
张友和:“唉,当初让绥生学外国话,想的是让他长大做三条舌头的生意人,没想到学成了,反倒胳臂肘往外扭,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
黄羊推门进来。
张友和问道:“黄羊,你做啥去了?”
黄羊:“跟绥生说了两句话。看看,没来由生了半天气,饭都快凉了。”
张友和:“莲子,把饭再热一下。”
太春:“算了,不吃了!”
这时,赫连风风火火地走进来,一看大家都在,说:“我就猜着你们都在。”
太春:“赫连?有事?”
赫连:“浙江那边传来消息,说由于外国商人插手,把茶叶的收购价压到最低,我们订购的那批茶叶彻底赔了!还有,汉口那边也有消息说,大盛魁的茶叶加工厂也倒闭了。”
黄羊:“为什么?”
赫连:“让洋人的茶厂给挤塌了。”
太春懊恼地:“唉,国事家事,没一样顺心的……”
黄羊劝道:“事情再大也得吃饭不是?来来,快吃吧!”说着,黄羊端起一碗荞面饸饹,呼噜呼噜吃了两口:“真香!大家快吃吧,还不凉!”
本来好好的一餐饭,大家却吃得没滋没味。
晚上,太春回到家,一屁股坐在炕沿儿上,脱下袜子,想把那个丢人的窟窿补上。
找出针线,就着昏黄得灯光,太春拙手笨脚地补着袜子。好容易补完了,他伸脚一穿,竟蹬不进去——原来,袜子的两头被缝死了。
太春把袜子从脚上揪下来,赌气地扔到了一边,他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跳下地,趿拉着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月光如水。太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街道上有行夜路的驼队经过,传来“丁冬丁冬”的驼铃声。太春听着驼铃声,似有所悟……
张友和的家里,莲子已经睡熟了,张友和还在寻思白天的话题。今天后晌,他们弟兄三个在柜上商量该咋应对恰克图闭关的事,他答应回来后好好理理头绪,忽然,他想到了走“暗房子”……不行不行,那年自己走暗房子差点赔了性命,要不是太春拼力搭救,自己早就两世为人了。可是不做“暗房子”,三义泰的出路又在哪儿?张友和想着,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张友和一骨碌爬起来:“什么人?”
门外是太春的声音:“大哥,是我!我跟黄羊又回来!”
张友和忙下地拉开门,太春和黄羊闯了进来
张友和:“出啥事了?”
太春摇摇头:“睡不着,拉着黄羊来跟你合计合计生意上的事。”
张友和松口气:“看你急的,明天再合计不行吗?”
太春:“不行,反正我也睡不着。”
三人上炕坐定。
张友和:“我知道你准是有啥主意了。”
太春:“不错。我想……咱们是不是也做一把‘暗房子’生意?”
张友和惊讶道:“咋,你也想到这一层了?”
太春:我这也是被逼无奈吗。我知道,眼下做‘暗房子’是危险,可不做买卖倒塌了,就只有卷起铺盖回家了。”
黄羊插话说:“回家?怕是没那么容易!真要买卖倒塌了,东家那头如何交代?还有债主,就是赊货的主家也饶不了我们!现在归化城有十六家商号关门了,股东们不依不饶,已经有两个掌柜子寻了短见!”
张友和:“不管咋说,反正不行,不能做!太春你忘记了漏泽园的事了?你陪绑,险些把脑袋丢掉。”
黄羊:“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与其这么坐着等死,倒不如干他一把痛快,这回,我带驼队走!”
张友和:“耍笑呢,不是谁走的事情,脑袋都没了还要买卖做甚?”
太春:“反正也是个不好活,豁出去了,做!眼下人心惶惶,市面上也乱腾,倒也是个机会。”
黄羊:“要做就尽快做准备,最好三五日内启程。”
张友和沉吟:“这……”
黄羊:“大哥,你也别犹豫了,就这么定了吧!”
太春:“事情挤对到这儿,看来干也得干,不想干也得干了……”
张友和在思索着,一会儿点点头,一会儿又摇摇头,半天没有说话。
黄羊等得不耐烦了:“大哥,好歹你也说句话吗!”
张友和终于开口说话了:“实在要做,那就我带驼队走。”
黄羊:“不行,我走!”
太春:“这事谁也别争,还是我去吧。黄羊兄弟那边有家口,大哥这儿有莲子,我走最合适!”
黄羊:“大哥二哥你们都不能走,三义泰的买卖上也离不开你们,还是我去!道路上的事我熟!”
张友和:“既然我是大哥,我走理所当然!”
太春:“行了,我看咱弟兄三个也别争了,听天由命,咱们抓阄吧!”
张友和反应快,说:“也好。这事交给我了!”
黄羊嚷道:“哎,大哥,你可不能糊弄人!”
张友和:“放心吧。大哥绝对公平!”
张友和到一旁去写纸团。他先做了三个空白的纸团,最后一个纸团上写了个“走”字,他将有“走”字的纸团藏在了指缝间。
张友和手端一个盘子,里面有三个纸团,他将盘子供在关老爷的供案前。
张友和说:“来吧,先给关老爷磕个头,让他老人家保佑咱们这趟驼道走得顺风顺水。”
弟兄三人站在供案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直起身后,张友和拿过盘子放在小炕桌上,说道:“这是三个纸蛋蛋,里面有两个是空的,有一个上写着‘走’字,谁抓到‘走’字谁走,公平合理,这没说的了吧。”
灯光摇曳。
张友和:“好了,现在大家抓吧。”
黄羊抢先一步:我先抓!黄羊抓了一个纸团在手里,他急不可待地打开一看,是空的。
太春再抓,展开一看,也是空白。
张友和笑着说:“剩下的肯定是‘走’了,不用看了。”
太春疑惑地看着张友和:“不行,一定得看!”
黄羊:“对,一定得看!”
张友和:“难道还能有假?”
张友和笑着,偷偷地使了个掉包计,将藏在指缝间得那个纸团和盘子里得那个调换了一下,黄羊和太春竟然谁都没发现。
张友和展开纸团,上面赫然写有一个“走”字。
太春和黄羊愣在了那里。
张友和:“现在甚都别说了,黄羊你去准备驼队吧。”
黄羊无奈地:“好吧。”黄羊说着出去了。
太春怅然地:“大哥,现在就剩咱俩了,你让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张友和:“你说吧。”
太春:“你把这次机会让给我。”
张友和:“为什么?”
太春:“绥生也大了,我现在已经是无牵无挂,你就让我去吧。”
张友和:“太春你别跟我争了。小心着点,出不了事。”
太春:“大哥,走暗房子的凶险谁心里都明白,我也想过了,买卖倒塌了大不过回家去种地,人要是没了……就万事皆休了。”
张友和动情地:“兄弟,有你这么牵挂着,我就更得去了!再说做买卖哪儿能没风险呢,当年你到云台山去做大黄生意,不也是死里逃生吗?放心吧,奇*shu$网收集整理我张友和命大,不会出事的!”
太春见张友和主意已定,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05
回到家,张友和家吩咐莲子说:“闺女,给爹收拾几件衣裳,爹出趟门儿。”
莲子问道:“爹要去哪儿?”
张友和故作轻松地:“在店铺里呆久了憋闷得慌,爹打算走趟后草地。”
莲子又问道:“爹你啥时候回来?”
张友和笑着说:“快,顶多半年。”
莲子:“爹,你走了我咋办?”
张友和说:“你二爹和你三叔会关照你的,再说不是还有你哥吗!”
莲子担心地:“爹,不走不行吗?”
张友和说:“莲子,爹是三义泰的人,在我们兄弟三个中我又是老大,于情于理我都得走,再说我们抓阄来着,爹抓了个‘走’字,这是天意。莲子,你是个大姑娘了,爹走了,好好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就去找你二爹,听见了?”
莲子眼里含着泪,给爹收拾衣裳去了。自从娘走后,爹还从来没离开过自己,不知为什么,莲子觉得心里惶惶的,有种说不出的难过。
张友和知道自己这一去吉凶难料,但是跟孩子能说什么呢?他来到院子里,抡起斧子劈了足够莲子烧一冬天的柴,又出去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