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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花打人爱谁谁 佚名 4857 字 5个月前

一场意外。

准备没有落空——双关语因为癌症入院。虽说这年头,癌是常见病,现在除了感冒就是癌,可他毕竟只有三十多岁。双关语为自己的病感到一种意料中的悲伤。有一天,入院治疗的双关语对集体前来探望的同事们说:“谢谢,你们都回去吧,我想安静一会儿。”双关语的态度直截了当,是药物改变了他的耐性,还是悲观天性使他认为自己死到临头,就收起一身见风使舵的本事,口无遮挡,纵心性之所如?

花篮里的鲜花仰着花花绿绿的脸,向太阳。病房里,在旺盛的日照里,花朵们开放得多么漂亮——它们的漂亮,其实也离死不远了。

任何方面都可以轻易区分出大人和孩子。公共汽车剧烈颠荡,把乘客晃悠得头晕眼花,比较一下吧,其中大笑的是孩子,皱眉的是大人。双关语多疑,过分地自我保护,谁也不知道他暗恋陶乱小姐。他喜欢的,正是陶乱的孩子气——或者说,她是他的秘密偶像。陶乱对一切都不知情,她根本想不到要来医院看望一个关系泛泛的人,即使他是一个身患绝症的病人。双关语仰面躺在枕头上,天花板上有一个人形的小丑脸渐渐模糊……他想,陶乱永远也不会得知他的深情了。

附录 双关语的偶像恶作剧女王陶乱

陶乱热衷动画片和恐怖片,擅长讲鬼故事。

为了恶作剧效果,陶乱不惜丑化自己。专门涂上灰绿色的深海泥面膜,开车出去。遇红灯,她透过摇下的车窗,向停靠在同侧的汽车司机鬼样微笑。

她用巧克力外面那层锡纸,一一包裹牙齿;如果没有巧克力,陶乱用药片背面的锡膜也可以完成任务。对着卫生间的大镜子,仔细包好全套的牙,为此陶乱得忍饥挨饿,不吃早饭。而且,要挨到了时间才进入会场,并且对路遇的同事们顶多点头示意,轻抿嘴角。严肃的开会期间,陶乱小姐终于露齿微笑,一口灿灿钢牙,艳惊四座,吓坏了正在发言的老同志。吃饭的时候,为了表示对一位发言者内容的惊讶,陶乱当场塑造出令人咋舌的造型——衔住一大片年糕,耷在下嘴唇外,好像吐出了惨白的舌头。

当年有本销量惊人的畅销书:《谁动了我的奶酪》,举行研讨会的时候陶乱在受邀记者之列。她看出版社门口两块黑板竖在地上:一块黑板上贴着宣传海报,另一块黑板上贴着路线指示牌。趁左右没人,陶乱用一块黑板挡住了另外一块黑板的一侧。自陶乱后面到达会场的人,赫然看到他们今天前来讨论的书是《谁动了我的奶》。

“卧梅又闻花,卧枝会重蒂。若问我是谁,卧石答春绿。”陶乱用漂亮的魏碑写就一首诗,认认真真裱好,送给夜夜音响扰民又屡教不改的邻居。邻居也是个贪财之人,平常就爱占小便宜,看到有人白白送来一幅字,岂能拒绝,欣然接受。直到,一个外人看出名堂,用方言读出了字表后的真义。“我没有文化,我只会种地,若问我是谁,我是大蠢驴。”

熟悉的人都提防陶乱“犯坏”,她的业务领域只好向外向型发展。陶乱的恶作剧一般无伤大雅,这么多年,只出过两起事故。事故一,摧毁了一个男性尚在发育期的自信;事故二,导致自己密友的婚姻破裂。

事故一。陶乱上大学时校园里有个暴露癖,每每惊得女生花容失色。暴露癖有时埋伏在树林里的小径,有时在中午人迹稀少的自习教室,频频向没开化的女生们展示自己的小宝贝。校卫马上追踪,逮不着人。见过暴露癖的小女生大多吓得魂飞魄散,加上那人长相实在平凡,毫无特点,就是那种标准的校园男生模样:戴眼镜,中等个儿,夹克衫,见了多少回也记不住、描述不出来。所以校卫总是无功而返。暴露癖并不勤快,一个月左右才出来活动一回——当然这也许是某些女生为了捍卫自己的纯洁,见了也说没见过,不对校卫也不对别人说起的缘故。也许人家每个星期都办展览,只是观众不承认买了门票。少女陶乱赶上了这场“艳遇”。八月,陶乱正在教学楼的阳台上深夜赏月,那个暴露癖出现了,自然做好了出场准备,亮相过后,等着看她明媚月色中惊慌的小脸。没想遇到的是搞怪女陶乱。陶乱平静地瞥了一眼,然后说:“别让蚊子咬了。再说,长得真不怎么样,还好意思拿出来显摆。”兄弟含羞受辱而去,从此校园恢复太平。

事故二。陶乱曾经当过业余配音演员,声音变化万千,也许这个天赋最初滋养了她的恶作剧倾向。她擅长用假声打电话,冒充夜间职业女性,用性感的气声问她住宿宾馆的朋友:“先生,要服务吗?”或者,给自己的女性朋友打电话,冒充她丈夫的女友,爆出即兴编造的种种猛料,听她们暴跳如雷或强作镇定的反应,最后才咯咯咯乐得像母鸡下蛋似的交待实情。为此陶乱惹了一次真正的麻烦,等于客串侦探之角儿,揭开隐私。陶乱正给她密友打电话,手机断电了,陶乱的备用电池又落在办公室了。等到陶乱逛完商场回到家,准备向女友解释,打过电话,那边却已泣不成声。因为女友刚才已对丈夫进行了声色俱厉的拷问,竟然真的翻出了案底。她丈夫的确正受到情人的纠缠与威胁,说要给他老婆打电话,于是她丈夫惊恐之下,句句交待。陶乱的女朋友五内俱焚。半个月后,四年婚姻宣告死刑。

陶乱后来恋爱了,恶作剧爱好有增无减。她的恋人真正酷,他上班不坐车,不骑车,也不走着去。三十多岁的他,英姿飒爽,踩着滑板去他的公司大楼。

书面语小姐

舒老爷子喂过画眉,就挽了袖子开始磨墨。砚台端的是好砚台,墨端的是好墨。条案上铺了宣纸,选了枝合适的狼毫,浸了墨,略一思忖,落了笔。今儿写的是张可久《寄鉴湖诸友》里的句子:“一城秋雨豆花凉。闲倚平山望。不似年时鉴湖上,锦云香,采莲人语荷花荡。西风雁行,清溪渔唱,吹恨入沧浪。”

张可久的词最让老爷子醉心。词风清丽,精于炼句,一曲吟罢,唇齿留香。老爷子格外中意的句子有:“山中何事,松花酿酒,春水煎茶”:“阑干晚风,菱歌上下,渔火西东”:“樽前有限杯,门外无常鬼”:“雁啼红叶天,人醉黄花地,芭蕉雨声秋梦里”:“梨花小窗人病酒”:“松风古砚寒,藓土白石烂,蕉雨疏花绽”……从中可以大致判断出老爷子的趣味,一爱世外桃源、神仙境界,二爱伤春悲秋、怀人思故。

舒眠随母姓,名字是她的姥爷舒老爷子起的。舒眠为此骄傲,周围堆满了红、梅、芳、霞之类,而她的名字从俗丽中脱尘而出——优雅,安静,不事声张。舒眠喜欢蕴于其间的中性调子和去留无意的从容态度。多年之后,女性不再采用有着自行车内胎样的卫生带和粉皱皱的卫生纸——经期用品的全面提升只是让舒眠略感不适,听起来,自己的名字似乎与舒而美、护舒宝、卫生棉之流的东西扯上了亲戚关系。我却以为名字起得极具预见性,正中穴位,舒眠反正就像卫生巾一样,是清洁的,经过消毒而无菌的。她有卫生棉般的洁癖和书面语般的教养。我叫她“书面语小姐舒眠”,简称“书面语”。

十五岁之前,书面语小姐是跟姥爷长大的,奠定她一生的审美趣味,包括浓厚的书面语爱好。姥爷教她成为淑女的规矩。光是吃饭一项,就有数条要领。拿碗的手势、执筷的位置。吃多少盛多少,剩饭不光浪费,更不雅。参照盘子的圆点,规划出隐形扇面,搛菜时不能逾出这个面积。生客面前,不能嘁哩喀喳地咬螃蟹,碎蟹壳容易崩飞或卡在齿缝间——吃豆腐可以,勺子不要舀得太满,最好像吃糖浆一样喂进整勺后再品尝。如果饭后还要在桌边坐一会儿,先离席去漱漱口,以免口腔里挂了一丝菜梗——尽量少用牙签,用,也要用另一只手掩上嘴。如果你在童年时候就接受了此般教育,它们会成为习惯而非繁文缛节,因为你根本意识不到它们额外的存在。书面语小姐不会趁人不备猛挖鼻孔;就是独自一人,也不可能把面条吃得刺溜刺溜响——她根本没有那种放肆的需要。

所以,十八岁的书面语小姐住大学宿舍,听到同屋的山东女孩吃饭吧唧着嘴,那种噪音在耳畔放大,让舒眠对着饭盒难以下咽。大嚼女孩一边关心地问舒眠:“你不舒服啊,怎么不吃了?”一边用铝勺刮着吃剩下的菜汤泡黑了的饭。舒眠转过头,看见她塞了一嘴嚼得稀烂的米粒和排骨……食物缝隙中,露着点点舌苔很厚的紫肉。

书面语小姐的教养是姥爷给予的。姥爷死后,舒眠隔一段时间就会梦到他。穿得还是那么讲究。舒眠和他说话,他却一言不发,只温和一笑,给她看那块康恩贝牌的老怀表——舒眠惊讶地看到,上面的指针全掉了。数字围绕表盘,里面圈了一只迷路的蚂蚁。醒了,舒眠还在琢磨梦中寓意。姥爷为什么会把三个尖细的黑指针藏在右手掌心?

舒老爷子做过私塾老人,信儒尊孔,虽然这不影响他后来越常。早年经营过笔墨纸砚,也算个半书香门第吧,自然喜欢些风雅之事,连带着文人癖好。后来老爷子惹了官司,谁知道是为了个红还是翠的,舒眠不知详尽,只约略晓得那女子风月出身。老爷子惟情至上,弄得家道中落,只剩点儿作派和雅兴,算是早年的遗产和纪念。

舒家其他人恨得牙痒。舒眠在工厂劳作的舅舅心里不顺,心想如若老爷子当年留个一金半银,自己还至于在灯泡厂里岁月蹉跎?直接拣难听的说,老子眼里的小娇奴变成了儿子嘴里的老婊子。老爷子闭目塞听,只作风雨过耳。

但书面语小姐非常非常喜欢姥爷,因为喜欢,把风流败家认作是浪漫之举。老爷子多愁善感,一手毛笔小楷,写得清秀婉丽。老爷子夏天穿黑胶绸的衬衫,戴块怀表——表链子里绝无油泥,银亮银亮的,舒眠喜欢表链落在一起时发出的悦耳轻响。舒眠最喜欢姥爷的干净,他身上从来没有老年人令人不快的体味——他干净得什么味儿都没有。姥爷的衬衫熨得平平整整,找不到汗渍油斑。鞋穿得太久,帮子磨薄底子也雪白,面上没灰,过季收到鞋盒子里,不仔细看,以为是新的。见个客,出个门,鞋油打得亮,礼帽也刷过,带一把尺余折扇。

过了八十年纪,姥爷病弱,即使行动不便,老爷子也要求雇人——保证三五天帮自己洗个澡。姥爷自尊心强,怕别人嫌弃自己,也怕自己嫌弃自己。

八十六那年,他便秘严重,大夫给开了药。立竿见影,老爷子不利索的腿脚来不及赶到厕所,已出了问题。姥爷长时间把自己反锁在厕所里,龙头里哗哗地流水,他怕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于是一点一点地自己清洗睡衣裤上的秽物。舒眠感觉不对,一再让姥爷打开厕所门——姥爷衰老的眼睛里汪着泪,套着松垮内裤的两条瘦腿裸露,由于长时间站立和羞耻而不停颤抖,手里拎着因气力不足而未拧干的滴水棉毛裤。舒眠一点儿也没嫌脏,扶出姥爷,让他躺在床上休息,然后埋头清理厕所。舒眠洗涮完毕回到屋里……姥爷假装入睡,眼角还是湿的,像个委屈的孩子。他为自己羞耻。舒眠给他掖好被角,心疼地搂了一下老人蜷缩的薄身子。

想起来,姥爷是舒眠唯一他脏了也不嫌弃的人。浩瀚的怀念,淹没了她对卫生的苛刻要求。

姥爷过世,舒眠重回父母身边。简直是灾难性的回归。与父母多年疏远,已使她培养不出对面前两个中年人的亲情,况且他们的生活习惯与姥爷相去甚远,舒眠不能适应。舒眠叫不出“爸妈”,惯于运用书面语使她当面也称呼“父亲”“母亲”——而舒眠以为,他们的形象其实逊色于这样的尊称。母亲一点儿不像姥爷,脸庞圆肿。舒眠以为,中年妇女一定要保持偏瘦体形才能谈到气质。至于父亲,舒眠和姥爷一样,心里都是轻视的。

父亲的衣领从来没翻妥当过,外面一半,另一半窝在脖子里。舒眠没见父亲使用过梳子梳头,顶多迫于家人提醒,用手指头草草拢几下,眼角还残着眼眵,就蓬头垢面地上班去。上完厕所老忘冲水,皮带外端不好好别进裤子,而是反着一圈塞进皮带里侧。一听不修边幅的父亲呼呼作响地喝汤,舒眠就万念俱灰。她无法回避这个形象:由于经常用混洗脚毛巾和洗脸毛巾,他鼻子上起着可疑的红点和皮屑。她生气,父亲不仅卫生习惯极差,也缺乏公德,他乱穿拖鞋,即使自己得了脚气,进门也不辨你我,套上离自己最近的一双拖鞋踢踢踏踏。

隔几个星期,父亲就得修剪一次脚皮,要不然,硬茧碍着他走路。那些用刀片剃下来的姜黄色硬皮残屑,有时点点斑斑,撒得满屋子都是。这么粗鄙的习惯父亲也不背着人进行,事后又不把现场收拾干净,脚皮屑被他随后走来走去的脚踢开。即使在新装修的房子里,父亲也不改其习,书面语一眼就认出了那些人体残渣。那天她耐着性子问:“父亲,您房间里落得满地的是何物?”她爸装腔作势地说:“我也不知道呀,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