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精准的粉末颗粒。舒眠喜欢耗费时间的手摇式咖啡研磨机——她专门从欧洲带回来的。她慢慢地研磨着,随时检验豆粒状况,以便进行调整。
她热爱那些独自享受咖啡的午后,手端搭上摇把……咖啡会像她的灵魂一样弥散诱人的苦香。舒眠采用的滤纸没有明显味道,水专门用的是大瓶“农夫山泉”——她看过书上的指导,说软水和硬水均不可取。硬水中的碱性物质会与咖啡中的芳香物质中和,而软水中的磷酸盐会使咖啡略有异味。
她的咖啡杯也是精挑细选,不喝咖啡时可以独立欣赏。品尝着书面语小姐历时悠久、一滴一滴蒸馏而成的香浓咖啡,我深深感到,她是那么一个事事儿的女人,麻烦都麻烦死了。
我从书面语小姐身上得出一个结论:所谓优美,就是对实用的浪费;所谓优雅,就是对时间的浪费。也没什么亏的,古人说一寸光阴一寸金,时间并未白白丢失,比如你为制作一件物品所花掉的所有时间,最终都会折算在这件物品上,为它加价。古董为什么珍贵,因为老天爷保存它的时间长;书面语小姐的咖啡为什么珍贵,因为舒眠在里面消耗了她美好的、午后般宁静的青春。
我分析舒眠,饮用咖啡带来的兴奋,象征了一种控制之下的激情——我觉得这和她喜欢书面语具有爱好的一致性,因为书面语,象征了一种控制之下的儒雅。总而言之,舒眠的一举一动,都在控制之下,隐蔽于某种文明仪式之中。
众所周知,尼古丁、咖啡因等有负作用,也许我们乐于享用的,正是其中由于释放缓慢而变得安全的毒性。然而对于弱不禁风的书面语小姐,负作用必然加剧。咖啡爱好,如果不是她失眠的最初起因,至少也加剧了失眠的程度。
无数个夜晚,月亮胖大而金黄的脸映照着——像个了无心机的保姆,已经长了老年斑。我们的舒眠小姐躺在寂静里,身心倦乏,却难以入眠,太阳穴里拧紧两根弦。她使劲地希望尽快睡着,但睡眠这件事,和劳动相反,越使劲效果越差。世界是条船,驶过子夜的汪洋,只有一个乘客还醒着,听甲板外低沉的不息的涛声——问题是,她上了这条船吗?叹了口气,翻了个身。舒眠想起一个她喜欢的并且长期失眠的女作家说过的话——她说:失眠的感觉是非常折磨人的,就像全世界的人都被一条大船接走,摆渡到幸福彼岸,只留下她,她一个人,在孤寂荒凉的此岸。众人皆醉我独醒,与众人皆睡我独醒,一样痛苦。从未体会过失眠之苦的人是无法与失眠者真正交流的,他以为后者矫情又娇气,他不理解,失眠是黑暗与死寂之中的孤独,是最深渊的深渊。
书面语小姐心想,自己的名字叫舒眠,却频频饱受失眠之苦,人生啊,真是讽刺。她试过松果体素、丽梦片、褪黑素、舒乐安定……每种药最初都是见效的,随后,又把舒眠放到无奈的清醒里直到黎明。
舒眠出差很少坐火车。一方面是嫌车厢不清洁,床单和枕巾上散发出混浊的人油味儿,别说躺,就是站在旁边也难受;另一方面,就是夜车上她睡不了一分钟。她计数着轮轴咣当咣当的响声,乡村中微弱的火光,肾虚者推开厕所门的次数,多少个烟鬼半夜起床抽上几口……她就像个午夜守门人,眼前有无数死尸般不再痛苦的入睡者。她常常站在两节车厢的衔接处,闻着显著的烟味儿和尿骚味儿,她盯着自己的脸,隐现于因寒气而凝结白雾的窗玻璃上。
出差的天数常常约等于失眠天数。与人同住,书面语小姐受不了对方在卫生间里四处溅水,受不了她在浴缸水漏处的毛发,受不了她翻身时床板吱嘎作响,乃至受不了她的鼻息。有一次,书面语小姐和刘美女同居一室——刘美女肤如凝脂,双瞳剪水,一个粉雕玉琢的俏人儿。书面语小姐难得不嫌弃同伴,心想这回肯定比上次和吴大妈同住一屋幸福多了。刘美女熄灯之前,对书面语小姐嫣然一笑,两人互道“晚安”。五分钟后,鼾声大作。书面语小姐抱膝抱枕,坐起床头,怎么也不敢相信刘美女竟是如此一台噪音发生器。
其实毛病出在书面语小姐自己身上,怨不得美女。我赞美舒眠是货真价实的良家妇女,太认床,只要不是自己的床,甭管是旅馆的还是朋友家的,只要换了张床,尽管上面没有别人,她也是不安的,死活睡不着。
书面语小姐在自己家里不也要面临这种困扰吗?她在夜晚思虑最多的,是怎么才能把自己弄昏过去。数羊吧。一只,两只,三只。黑羊,白羊,花羊。数了上百只,她越数越清醒,栅栏边躲着的一只小羊也被她很快发现了。书面语小姐两目炯炯有神,活像是和阿凡提作对的吝啬鬼巴依老爷,一只羊一只羊的,她记得可清楚呢,而且越数数目越多。
表针旋转。舒眠把它拿到隔壁房间,还是听得清秒针那令人烦躁的小碎步声。她气得起床,把闹钟放到壁柜里,压上一只枕头。还是不行,闹钟像被闷住的婴儿发出不屈不挠的声息。书面语小姐已经连续三天失眠了。她觉得所有的怨意和仇恨都集中到这只闹钟上。面无表情地取出闹钟,放进浴缸里,然后书面语小姐拧开汹涌的热水龙头……
我从不否认自己的趣味低级,乐于关心一些形而下的东西。越是冰清玉洁的淑女,越是文质彬彬的绅士,我越对他们的性爱怀有秘密的猜想乐趣。书面语小姐如何处理自己的欲望呢?她那般卫生,那般优雅。我偏见地认定,讲求清洁和礼貌的肉体是死板的,能把伴随音乐飞扬的自由体操变成机械化的广播体操。所谓欲望,一定含有杂质,一定是带点儿肮脏和淫逸的成分,才能激发身体快感。做爱的公式是:越邪恶,越极乐。
像林黛玉,属于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的,她或许具有病态的欣赏价值,实在缺乏肉体的享乐功能。怎么能想象她做爱癫狂的时候说脏话呢?万一徐徐吐出个绝句,还不得把男的整成阳萎?林黛玉怎么叫床?她吐气如兰,按照节奏地叫:“床、床、床……”或许她比这还高级,听得妹妹言曰:“寝具、寝具、寝具……”
舒眠二十五岁才走上工作岗位,分配在大学里编校刊。研究生读的是古典文学,几年书本浸淫,极大扩充了她的书面语储备量。舒眠在大学的后青春环境里发育缓慢,研究生即将毕业,她还保持着惊人的纯洁记录——她没有接过吻,舌头都是处女级的。她一般不同意对方的唾液在自己的口腔里进进出出,也不愿意自己的舌尖被吮吸并被两排生有烟渍的牙齿扣压。
所以见到她的男朋友,我们都心照不宣地松了一口气——书面语小姐终于放下城堡的吊桥,让真命天子进入她空谷幽兰般的内心。护花使者卫先生身高一米八,站在娇小玲珑的舒眠身旁,好像随时给她提供保护。我顺嘴把舒眠的男朋友叫做“护舒眠(棉)”——真是的,他白白的,胖胖的,尺寸宽大,两个肉胳膊的护翼支在两侧,长得跟夜用卫生巾似的。为了减少与别人亲近造成的感染机会,书面语小姐不做他想,两年之后,就和卫先生修成正果,结为夫妻。
男人为什么喜欢处女?除了抢占的竞争乐趣,可能还暗藏对圣洁之物的亵渎乐趣。正如我对别人宽怀为大,不对他们的私密追究到底、全面曝光;恰恰对舒眠,我刻毒之至,愿意用电影慢动作来展示她的性爱场面。你知道,妓女的裸照还不如玉女的裸照值钱,因为后者不肯脱,她的态度为她的肉体制造了更大的悬念和价值。以下放映的是三级片《书面语舒眠小姐的新婚之夜》片断,该片拍摄手法细致入微,透过表相,深入本质——虽然经过了艺术想象,但我可以负责任地说,想像得不仅合理,而且绝对符合临场真实。
……精子向着输卵管运行的过程是个极其危险的旅程,因为数亿精子会毙命途中,只有一二百个幸存者能抵达输卵管的壶腹部。输卵管的蠕动与反蠕动能力、输卵管管壁肌肉的收缩及上皮纤毛的摆动、管液的流动都直接关系到精子的运行。有的精子被排出体外,有的被当作入侵敌人被生殖器内的白细胞吞噬……
卫先生旗开得胜,舒眠小姐在新婚之夜就受孕了。
完全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书面语小姐还没想好什么时候要孩子,就被打中了靶心。孩子来得实在意外。她想把孩子做掉,但又畏惧流产的疼痛和妇科医生的性别,犹豫起来。卫先生倒是挺高兴。他眼神不好,一贯聚焦不准,没想到自己打起暗枪来弹无虚发,是个百发百中的神枪手,不由得意气风发,坚持要这个孩子,以资纪念。书面语小姐转瞬之间,从新娘变孕妇,刻不容缓。
由于书面语小姐与父母情分寡薄,照料月子的工作落到男方家里。婆婆前两年买菜途中突发脑溢血,命是保下来了,只是行动迟缓,反应比过去慢得多。一顿饭得吃上三个钟头,还是在反复劝说的情况下。公公在家照顾婆婆,生怕再出意外。婆家来的是卫先生的嫂子,杜红娟。
杜红娟原来是配件厂的质检员,厂里经营不善,效益不佳,大量职工和机器一起闲置。班也不用上了,工资也不发了,原地解散,回家待命。杜红娟刚下岗时一番雄心壮志,要开小吃店,要办幼儿园……几个姐妹聚众议事,边玩麻将边商量。商量着商量着,事业没个进展,麻将倒是上了瘾。一来二去,也就没了开张营业的心思,干脆就东西南北风了。杜红娟有时连夜鏖战,困了就蜷腿睡在东家的床头,睡醒,头不梳,脸不洗,接下一位黑了眼圈的麻友上阵,再打个连续的昼夜。伴着口臭,杜红娟一推牌宣布:“九筒,自摸,和了,交钱。”
杜红娟被派来伺候月子,表面学雷锋,其实是卫家人想扳扳她打牌的毛病。杜红绢提前一个月进驻工作现场,态度积极地对舒眠做起产前心理辅导。两个人以前没见过,四目相对,当下对于对方有了判断。
书面语小姐生性讨厌两种人。一种是公共场合穿跨篮背心的,有一次外地开会的时候,一个男人说是杂志副主编,可气温稍高就脱了制服,一件跨篮背心从会场到商场最后穿到机场,书面语小姐有意离他远远的,即便是匆匆而过的陌生路人,她也不希望他们知道自己与跨篮背心是认识的。书面语小姐讨厌的另一种人,还是公共场合穿跨篮背心的——她讨厌女人穿无袖露肩的衣服却不剃腋毛。早在这是一种不雅的观念普及之前,书面语小姐就仇恨这种现象了。现在,杜红娟一抬胳膊,隐隐露出胳肢窝里那蓬黑乎乎的毛丛。舒眠悲从中来,她的亲属中总是汇聚着这样的人,她不喜欢杜红娟,她知道她们不会长久地和平共处。
书面语小姐最初是克制的。卫先生不在家的时候,杜红娟以为妯娌之间无需避讳。洗过澡,她不是在卫生间里穿戴整齐,而是晃着两只乳房,到卧室里再戴胸罩。而舒眠,如果半夜地震,她穿不完整就不会往外跑。如果地震发生时她正在洗澡,墙倒屋塌,不幸把来不及包装的裸体舒眠压在瓦砾之下,那么,即使舒眠听见了营救人员的呼叫,我怀疑她也是不应答的——她才不出声呢,她不要自己以不名誉的形象获救,她死也不让别人的眼睛占点儿便宜。她的羞耻心会把她送上绝路。
舒眠和杜红娟的关系迅速朝着交恶的方向发展,不过临产在即,舒眠不便作色。主要原因是除了不喜欢杜红娟本人的气质以外,杜红娟还对舒眠的领地造成了一定的干扰和侵犯。趁舒眠不在,杜红娟把舒眠因怀孕而暂时穿不上的衣服试了一溜够。杜红娟想,说不定舒眠一两年内都穿不了这些衣服,说不定舒眠会让她挑上几件带走,那还是早做准备为好,试试效果,可以有的放矢。虽然试过的衣服被小心翼翼地按照原来的秩序挂好,书面语小姐还是立刻就嗅出残余纤维之间的他人体味。浴室里,舒眠的私用齿梳上沾着杜红娟的几根头发:其中一根,枯黄中间有段白。卫先生的牛仔裤被杜红娟说成:“一看大小就不合适,给你哥穿正好。”舒眠忘在箱子里的桌布已被当成废物,杜红娟把它改成了自己小孩的格子裤。
舒眠气得一肚怨言,什么做母亲的喜悦,就剩看着杜红娟别扭了——她是宁肯花钱找保姆,也不希望这位手脚麻利的嫂子在自己眼前晃悠。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舒眠准备清点一下自己和孩子的东西,突然,阵阵腹痛,她疼得说不出话来。杜红娟中午就去了菜场,可能她买的肉猪都是现杀的,蛋都是鸡现下的,颇费工夫,所以她一般几个小时内不会返回。舒眠咬牙打了120,她心里希望救护车赶在杜红娟回来之前到达——这算作一种什么报复呢?舒眠要暗示给杜红娟,她是什么也做不了的,这里并不需要她,舒眠完全可以独立应对。
书面语小姐如愿了,经过抢救,她在医院产下一个六斤三两的男婴。孩子健康,消除了她在整个妊娠期间都在担忧的问题,她怕孩子兔唇、裂颚、三头六臂……皱巴着脸的孩子“哇”的嘹亮一嗓,宣布他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