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手机是杨凌当时嫌那个文联不断地打电话关掉的,他忘记了开。你不说,我都给忘了,喝酒时,葛霖给我揽了个活儿,让我周末去给一个县文联讲课,那个文联主席真叫磨唧,电话一个接一个,我嫌他烦就把手机关了。羿小羽说,周末你不是答应带我们娘俩去植物园吗?季帆说是啊,我说不去了,可是葛霖那小子答应人家了,他跑海南开会去了,拉我给他垫背,对了,他还说,他下周末带你一个人去植物园呢,不信,你现在就打电话问他。羿小羽说,那你就回来那么晚?季帆闪烁其辞,不是喝了点酒吗?吃完饭,几个人又做了做足疗,酒不醒能开车吗?
似乎一切解释都在情理之中,羿小羽觉得自己再无理取闹下去也没意思,挣脱开季帆的胳膊,继续穿衣。你起这么早干吗去?季帆问。羿小羽说,值班去,不早跟你说了吗?这周六该我值班。季帆想起妻子两天前确实跟自己说过,他觉得自己的思维正在发生混乱,看来他这种人不能撒谎也不能做任何亏心事。
羿小羽洗漱完毕,收拾起昨晚洗澡脱下的内衣准备洗,她有个习惯,外衣攒在一起用洗衣机洗,内衣基本是一天洗一次,原来是晚上洗过澡就把换下的内衣顺手洗了,可后来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洗过的内衣如果不能及时干燥,会产生霉菌,尤其是女人和儿童穿带有霉菌的内衣会感染疾病,夜晚没有阳光,洗好的内衣即使凉在阳台上一整夜都是湿漉漉的,羿小羽就将洗内衣的习惯改在早上了。洗完女儿的小内衣内裤,羿小羽忽然发现丈夫昨晚换下的内裤找不见了,她端着盆子来到卧室,季帆还赖在床上,羿小羽问,你昨天没洗澡?季帆睁开眼睛说,洗了。羿小羽说,洗了,内裤呢?扔哪儿了?季帆感觉周身的血液嗡地一下子全涌到了脑袋上,连说话都没了底气,哦,昨晚,洗澡时,我不小心把内裤扔水里了,湿的没地放,我就,顺手洗了,晾阳台上了。羿小羽不相信地,从来没有过的事啊?太阳居然从西边出来了?会自己洗内裤了?你干吗不顺手把我的也洗了?
婚后,没买洗衣机前,季帆还帮过妻子洗过衣服,后来买了洗衣机,洗衣便成了羿小羽的专利,如果不是羿小羽要求帮忙,季帆从来没有染指过。季帆给自己开脱说,不是怕吵醒你和孩子吗?咱俩谁跟谁啊,还计较这个?担心妻子看出自己的窘迫,赶紧起床下地。羿小羽问,你怎么不睡了?这么早干吗去?季帆边穿衣服边说,我送你吧,顺便把末末送到姥姥家,那个县文联主席今天就要我过去,说是中午他们县宣传部领导要亲自为我接风。不知道是心里有事还是心中有愧,季帆觉得自己自己是该讨好妻子点了。
嗬,我说呢?要不是你自己有事,你肯早起?羿小羽嘟囔着去洗自己的内衣了,不再和季帆逗嘴。
周末的北京,早晨路上的车辆不多,季帆行驶在宽阔的街道上,感觉惬意和满足,听着后座女儿稚嫩的笑声和妻子温柔的话语,季帆的心情如朗朗秋日的天空,他甚至想在这清净的早晨喊他几嗓子,让大自然也能分享他的好心情。
岳母的家,楼下,妻子抱着女儿下了车。女儿乖巧地摇着小手,爸爸,再见!想着早点接我!季帆向女儿微笑,再见!末末听姥姥话啊,爸爸一散会就来接你。
妻子上楼送女儿,季帆打开了手机,他不熟悉那个文联的地址,他需要在行程中再确定一次。手机刚打开,一连串的信息提示,季帆一看全是杨凌发的信息,刚看完两条,妻子送完女儿走下了楼,季帆迅速将手机装进口袋,他知道无论如何不能让妻子发现手机里的一切。羿小羽坐进了前座,季帆示意她系上安全带,羿小羽说,几步路的事,算了。
季帆没在坚持,发动了车子。手机忽然响了,季帆一手把握住方向盘,一手欲掏手机,羿小羽已经先替他掏出来了,季帆有些紧张地看着她,他不能确定谁会在这个时候打他的手机,羿小羽打开手机喂了两声,没有人回答。
奇怪!怎么没人说话?谁的电话?质问。
我怎么知道?电话在你手里。不满。
羿小羽查阅着来电显示,气愤地,又是杨凌那个狐狸精,故意听出是我不说话的。
你说什么呢,没准人家有事情找我呢,把电话给我。季帆故作镇定地伸出手。
羿小羽说,不给,我倒要看看她这么早找你干什么!羿小羽按了回拨键,电话通了,依然没有人说话。
什么东西!狐狸精!装神弄鬼的,有本事你说话!羿小羽气愤异常。
季帆伸手去抢羿小羽手里的手机,羿小羽躲闪着。
我骂她你心疼了?!我就骂!你说是不是杨凌那个骚狐狸精,知道我今天值班又勾引你?还是你早和她约好了?
车子歪扭着,季帆与羿小羽争抢,把手机给我,别无理取闹!
一辆卡车迎面驶来,季帆没有发现,羿小羽抬头的瞬间,惊恐地叫了声:
啊——
卡车尖锐的鸣笛,躲闪,季帆奋力地扭转方向盘,一切都无法避免。
卡车和白色富康猛烈的撞击声,让刚刚清醒的城市恐怖而血腥。
这天之前,季帆一直是个自我感觉良好的男人,大学教授,身材修长的妻子,天使般可爱的女儿,一套三室一厅的楼房外加一辆白色富康,让他觉得他已经提前达到了中国的小资,当然离大款、富翁还相差甚远。
正因为相差甚远,季帆索性不去想它,不想就没烦恼,没烦恼就感觉良好,感觉良好就魅力无穷,魅力无穷就意味着春风得意,一个三十五岁的男人春风得意说明什么?说明他拥有的不只是表面上的一切。
比如同是大学教授,哲学教授和文学系教授就不能同日而语,哲学本身除了让学生们索然无味外,哲学教授也同时让他们敬而远之,季帆就不一样了,作为文学系教授,他不同于以往那些老夫子,除了书本还是书本,他讲授汉语言文学的同时还兼职文学评论,更让他得意的是闲暇之余他还是《都市青年报》的专栏作家,他不仅在校内被供奉,在社会他也有自己的地盘。每月雪片似的稿费单和文学青年当然主要是文学女青年崇拜的目光似一道绚丽的底色将季帆的中年衬托得多彩多姿。
季帆在这多彩多姿中越活越年轻,而他的妻子羿小羽非但没有沐浴在他的多彩多姿里,反而在这多彩多姿里被漂白成无颜无色了。
刚结婚时,一米七三的季帆站在一米七零的羿小羽面前总是掂掂脚才能找到感觉,那会儿季帆体重60公斤,脸瘦得缩了腮,穿二尺三的裤腰还能放进一只拳头。当然,那会儿羿小羽也没觉得自己比季帆强到哪里去,自己除了长一副魔鬼身材外,相貌实在是不敢恭维,眼睛随母亲的小不说,鼻子还随了父亲的扁平,和厚厚的嘴唇搭配在一起一点也不协调,好在皮肤随了母亲的白,应了那句一白遮百丑算是让羿小羽心里多多少少有了点安慰。
若不是因为这长相羿小羽是不会下嫁于一个山沟里考出来的独自留校的穷助教的。这么说似乎有点有失公允,羿小羽最终决定嫁给季帆还是因为季帆的才气和诚实,当然这些是季帆当时所能给羿小羽的全部,季帆就是带着这些走进了岳父岳母的家,小羽十三平米的闺房做了他们的新房,他给予妻子的除了60公斤的身体就是那两样看不见摸不着的属于感觉范畴的东西了。
婚后,因为经济上窘迫,他们决定采取避孕措施,不要孩子,季帆说他已经让她跟他受了苦,他不能再委屈孩子,他一定要让孩子生在自己的家。那次避孕失败,羿小羽怀了孕,他们决定瞒着父母去做人流,去医院的路上季帆走走停停,几次蹲在路上抱住头停下来,羿小羽上前拉他,才发现他早已泪流满面,要不是羿小羽坚持,他无论如何也走不到医院的。
八年过去,季帆的才气让他从一个月薪几百元的穷讲师变成了数千元的教授,还有那些不亚于工资的稿费,终于让他们有了属于自己的家,自己的汽车,更让她宽慰的是三年前他们的女儿末末终于诞生在自己的家了,怀末末的时候,羿小羽最担心的事就是怕孩子生出来随她的长相随季帆的身材,还好女儿秉承的目前看来几乎都是他们夫妻的优点,羿小羽的身材和季帆的相貌,尤其是女儿乌亮深邃的眼睛和一笑起来脸蛋旁浅浅的酒窝总会让羿小羽忘却许多烦恼。看着越来越能干的丈夫和越长越漂亮的女儿,羿小羽知足,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妻子和最幸福的母亲。
但是季帆的诚实呢?正在随着财富的增长和时光的流失做递减运动。羿小羽觉得自己越来越把握不住丈夫的心了,尤其是看着丈夫和年轻的男学生女学生谈笑风生,神采飞扬的样子,年轻人充满敬佩和爱慕的眼神则象五月闪亮的绿叶簇拥在他周围,羿小羽的自信便如初冬的败叶七零八落了。
其实,季帆从没有动过离开羿小羽的心,他只是觉得自己需要那些妻子之外的女人赏识,需要那些沾点暧昧的东西刺激,以调剂乏味的生活,激活他越来越麻木迟钝的思维,让他更有创作的激情。至于杨凌他从来都没想与她有什么结果,他只是被她的那些理论所诱惑,被她的年轻所撩拨而已,他不想与她有什么故事,他知道除非她不成事,一旦成事他无疑是她的垫脚石,他明白所有的一切的同时还明白的是杨凌是用不着让他负责的女人,生活里是很少有这等便宜事的,所以他从不排斥杨凌带给他的刺激和冲动,其实就是一种占便宜的感觉,不占白不占,占了也白占,他就是在这种矛盾的心理下维持着他和杨凌的关系,而且明年杨凌就要毕业了,只要他把握好这个尺度,就不会扰乱他的生活。
这种娱己悦人的事情,能伤害到谁呢?能伤害到什么呢?迄今为止季帆的身体还保持着对羿小羽的忠诚,至于心灵,季帆觉得如同自己不能控制做什么梦一样,别人也无权驾驭他人的心灵。女人永远不明白男人外面彩旗飘飘,并不意味着就一定会另扎营盘的,他们更多的时候象蜜蜂,嗅遍千花也知道回到蜂巢产蜜。相反,没有彩旗簇拥的男人一定是个失败的男人,没有那个女人会要这样的男人做丈夫,只有女人的小题大做才会逼迫优秀的男人弃巢而去,另立新窝的。
季帆真想告诉羿小羽告诉那些婚姻中的男女,永远不要苛求对方始终如一,别说它不符合这个时代,也违背人性。已婚男人心中的爱情、性交,性爱,历来就是割裂开的,它们各居各的范畴,风马牛不相及。男人心中一旦爱情先入为主,紧接其后的必是性和性爱为之锦上添花,而当男人心中性的需求先入为主,爱情并不一定会紧随其后,顶多迸溅出几粒性爱的火花就不错了。聪明的男人将偷吃视作打牙祭,换换口味可以,倘若让他们将此做为家常便饭,先腻的肯定是他们,因为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当初遭遇爱情的感觉和现在经营婚姻的艰难,他们才不会因性而重蹈覆辙。只有愚蠢的男人才会再次投入,以为天上掉下了宝,而这宝偏偏又砸着了他的脑袋,时间很快就会让他明白,他换了汤却没把药换掉,是药就有药性,三分毒七分苦。
幸福的家庭往往是由一个聪明的男人和一个智慧的女人组成的,夫妻双方一定是变化的,包容的,他们的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女人的智慧表现在非常清楚自己男人的聪明度,男人的聪明则表现在时时刻刻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
只有婚姻中的笨女人才希望男人将爱和性混为一体,以为她给了他爱情,又给了他青春,并为他生儿育女,赡养老人,陪伴他走过了那么多风风雨雨,历经了那么多坎坎坷坷,男人对她就应该一爱到底,忠贞不二的,最起码也应该做到她对他那样的全心全意,她们的心智停止在了初恋的阶段,并没有随着年龄的增长而成长。
第二章
市文联。因为葛霖周末不能如期参加会议,改由季帆代替他参加,原来准备好的会议材料都需要重新准备,文联的工作人员只得全部加班。奚雅正在网上搜索着季帆的博客网页,她要寻找季帆的简历,下载下来交给打字员打印。奚雅是作协理事,说是作协理事在一个地级市文联其实就是矬子里面拔将军,相对于一般业余作者水平高些而已,今年市里要争创全省文化先进市,所有和文化占上边的全被动员起来,有钱办事没钱也得搞活动,文联所有的人都被发动了,四处化缘,拉了三万元赞助,决定三一三十一,美协、音协、作协不偏不倚,举办一次画展,一次演唱比赛,再就是开一规格高些的创作研讨会,所谓的规格高是想请一些领导和知名作家评论家,当然请谁不请谁都是领导定夺,奚雅只需会前做些材料准备,其他不是她考虑范畴的事。
奚雅游览着季帆的博客,很快就沉浸其中了,她被季帆那些精辟的文章所吸引,她读着那一行行文字感觉自己正在靠近一个敏感而睿智的灵魂,她甚至忘记了自己登陆季帆博客的目的,忘记了打字员还在等着她的材料。
忽听文联主席老乔喊她,奚雅抬头朝窗外望去,老乔正在朝她招手,奚雅走了出去。
快,上车,跟我走!老乔急切地。奚雅说,我正下载季帆的简历呢,什么事?您这么急?老乔说,下载什么,只不定用得上用不上了,季帆来的途中出车祸了,听说随车的还有一个女的,你得赶紧陪我看看去。奚雅一惊问,严重吗?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