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人,季帆犹豫了一下,径直朝前走,进了楼道,上楼,开门,然后故意没有关门,季帆没有开灯,片刻,他对门外说,进来吧。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门无声地关上。
季老师,是我。黑暗中杨凌怯怯的声音。
我知道是你。坐吧。季帆坐在沙发上。
窗外透过的光亮隐约可以看见屋里的一切。
自从出事后,杨凌一连几天都徘徊在通往季帆家的小路上,她想去医院,但是她没有勇气面对那么多人,她虽然不知道车祸的原因,但是又觉得和她不无瓜葛。
不开灯吗?季老师?杨凌坐在季帆对面。
不必了。季帆不想让杨凌看见自己的样子,心想一切开始于黑暗就结束于黑暗吧。
你找我有事吗?
杨凌哭泣地诉说了那天的情况,问,是因为我吗?季老师?
季帆叹口气,他不想说出真相,他不愿意一个年轻的生命从此背负上良心的谴责,毕竟他是始作俑者,如果妻子也能永远遗忘的话,他宁愿独自承担无尽的悔恨和自责。
不是,是我驾驶技术不好,你不要多想。
我知道您是不想责怪我,是我太任性了。
我真的没有那个意思。要责怪我应该先责怪自己,人做了错事总有侥幸心理,以为会神不知鬼不觉,其实老天爷一直在睁着眼睛的,这次车祸也许就是对我的惩罚。答应我一个请求好吗?
您说。
忘掉一切,好好做人、读书。
没别的了?
没有了。
老师,我知道您的意思了,我知道说声对不起是不够的,请您原谅我,我会记住您的话的,无论什么时候,您都是我最尊敬的师长,谢谢您教我读书、做人。
黑暗中,杨凌深深鞠了一躬,哭着跑了出去。
季帆没有起身,他深深地垂下了头。
第六章
相传这里最早的时候是一片草原,辽远而又草木茂盛,是大清的皇家牧场。
奚雅所在的市是个地级市毗邻京城,直线距离不过二百余公里。但是就是这二百余公里无时无刻不让人深刻感受地域之别。从这里进北京,一路的景色把一部从农村到城市的电影演绎得淋漓尽致,宁静与喧闹,贫乏与繁华,停滞与发展,这里与北京就象田野与高楼大厦,高楼大厦建立在田野之上,而田野永远仰视高楼大厦。
这里和北京发生联系大都在非常时期,闹非典和禽流感了,这里首先要发扬风格支援城市供给,沙尘暴频繁了,影响了北京的空气质量,这里便被要求退耕还林或者退牧还草,还有象什么重工业外迁了,盲流村安置了等等,这里总会被首先想起。
人们眼里的北京象一块巨大的海绵,吸储着周边乃至全国的精英菁华,膨胀壮大成一个巨人,而巨人的光环只覆盖它臂力可及的地方,其他邻近的地方则成为它高大身躯下的阴影,永远被陪衬、永远被比较。
假如这巨人是门远亲还好说,心里顶多落点儿羡慕,可这巨人是近邻,那感觉就不只是羡慕了,那种妒爱交加,嫉恨交织的情感说不明道不出,只有天天生活在这里的人才知道个中滋味,人们心里的落差象京都第一瀑,窄窄的形成不了气势但就是永远悬挂在那里。
许多有钱的有门路的人给自己换了标签,连汽车能上北京牌照都不上本地牌照,省开进京信不说,进了城也不会让北京警察格外“青睐”。还有的倾家荡产给儿女买了城市户口,有北京市户口,意味着进同等学校可以少考百八十分,没有北京户口,就像千米赛跑,你在起点的时候,人家已经超你三百米开外了。同是中国人,地域不同命运大不同。财富在这里没人羡慕,只有和北京贴上边才会被赞赏、推崇,才会活得自如自在。
原本该宁静的一切却浮躁起来。
已是初夏,麦苗被微风抚弄得像海浪起伏。奚雅上下班要经过一片麦田,奚雅尤其喜欢黄昏的时候,放慢自行车速,遥望着西天的落日和落日下泛着金色的麦田,想着很远很远的时候,这里曾经是水肥草美的牧场,曾经是驰骋于塞北草原的骏马的美丽家园,蓝天白云,绿水嫩草,骠骑骏马,歌声悠扬,心里涌动着诸如自由,舒展,快乐,雄健的感觉。而这时,也是奚雅感觉自己最不女人的时刻,如果真像佛教讲的人有六道轮回,她希望回归到那人烟稀少草木茂盛的从前,做一只奔跑的鹿或者一只快乐的羚羊,不受任何拘束的活着。
自从丈夫孟嘉伟去公司驻京办事处工作后,奚雅就感觉自己加入了身边的追京族,其实奚雅是不赞成追京的,但是这里的追京就象年轻人追星一样不会因为一些人不追而不成为潮流,它似乎在成为流感,传染着所有的人,即使你远距离接触,飞沫也会将病菌通过空气传播,让你在不知不觉中处于它的传染圈,包围圈,即使你有抗体,时间久了也难免不被耳濡目染。
在奚雅的人生设想里也希望有一天儿子能努力学习考上北京的大学,望子成龙是每个做父母的心愿,奚雅也不能免俗。她和孟嘉伟生于斯长于斯,压根就没奢望有朝一日换个窝儿。当然奚雅也不主张给儿女买户口,男儿当自强历来是奚雅相夫教子的大政方针,奚雅觉得穷富都要有做人的宗旨。
可是事情不会总以人们的意志为转移,随着丈夫工作的变动,奚雅觉得好象让儿子到北京读书的计划提前了,如果丈夫能在那里干得好,尽早打开局面结识些人,通过关系,他们的儿子就有可能去那里上小学,中学进而直接升入大学,这不是没有先例的,丈夫的前任就把全家户口都整进了北京,如果不是他因为外面包养了情妇,财力不支挪用了公款也不至于犯事。丈夫走时,同事炳虹曾劝她不要放孟嘉伟走,让她吸取前车之鉴,奚雅觉得正因为有前车之鉴,孟嘉伟才不会重韬覆辙,前车之鉴的作用不只是提醒旁人更应该能警醒当事者。再说,人生路上,一个好妻子该做的是无论什么时候都站在丈夫身后,在他倦殆的时候推他一把,何况自己的丈夫正在奔跑,自己不给他加油怎好意思扯他后腿呢?
儿子从小都是爷爷奶奶带,每天下班奚雅去婆婆那里吃过饭,给儿子把当天的脏衣服洗好,帮婆婆处理些家务,夜晚便属于自己了。孟嘉伟在的时候,他们有时候出去各自找各自的朋友,有时候去中心广场跳舞,更多的时候两个人洗浴之后,躺在床上,孟嘉伟看他的电视,奚雅看自己的书,两不相扰。
自从丈夫去北京工作,奚雅觉得日子依然是日子,但是就是感觉缺了点什么,其实没分开的时候,生活和工作上也没感觉出孟嘉伟帮过自己什么,一离开马上就觉得身边出现了一块空白,而且这空白无法被替代,比如,奚雅刻意地把晚上的时间排得满满的,看书,看自己喜欢的碟,但是睡眠就是迟迟不来,黑夜出奇地漫长。有时候,很晚了奚雅还忍不住给孟嘉伟打电话,好象听见了他的声音心里才塌实,搞得孟嘉伟在那边心里也怪怪的不舒服。
第一个周末孟嘉伟从北京回来的时候,给奚雅买来了摄像头和耳卖,告诉她他那边也装了这东西,以后他不在家的日子,晚上可以视频聊天,他没时间的时候,她可以去玩qq游戏打发时间。奚雅以前上网只限于收收邮件,看看新闻,很少和陌生人聊天,一来是时间有限,二来奚雅也不喜欢网络这种交往方式,她身边太多了因为沉迷上网聊天而夫妻反目,或者红杏出墙的传闻,奚雅觉得那些人不是活得太无聊,就是对生活太不负责任。一个正常的成年男女谁会把情感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网络上?除非他或者她失去了理性或者天性本身就不甘于寂寞,网恋无非他们被当作了又一个可以放纵的渠道而已。
因为没有聊天的嗜好,奚雅的电脑一直就没有配备耳卖和视频。
当然,尽管奚雅处处刻意减少生活里的麻烦,麻烦并不因此而不光顾她。这不一上班,下边一个县文化馆的叫蒋以均的作者就给她打来电话,询问上次开会怎么没见到她?电话是同事炳虹接的,炳虹知道蒋以均是奚雅的崇拜者,经常拿他开奚雅的玩笑,奚雅知道那玩笑之外的含义,急不得更恼不得,她比谁都明白,这种事越描越黑,索性由她去说,说够了她自己觉得没意思了自然就不说了。
电话里奚雅简单地说了几句因为处理季帆的车祸没参加会议的过程,她不想和他多说,蒋以均告诉她说他刚完成一个中篇小说,让她指点指点,奚雅告诉他直接发到她信箱里吧,看后再联系,说完,奚雅就挂断了电话。
其实,奚雅知道炳虹没有错怪蒋以均,以往蒋以均三番五次地慕名找她讨教,言语和行动中除了谦虚时常让奚雅感觉出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说的微妙,比如,有次开会,蒋以均注视她的目光里分明有种凝望女神的敬慕还有种想拥她入怀的怜爱,还有次电话里,蒋以均的语气有种恨不相逢未嫁时的慨叹,同是过来人,奚雅不可能不明白这微妙发展下去意味着什么?对于蒋以均,奚雅只知道他是一个苦苦追求了文学十多年而不得志的中年男人,象他这样的业余作者奚雅见得多了,而且她本身也是他们中间的一员,知道在这条道路上跋涉的清贫与辛苦,基于这一点,奚雅除了利用自己作协理事的身份为他们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之外,不想在工作关系之外发展什么,她只希望和他们做朋友,互相学习互相提高,把工作和情感,把友谊和暧昧混淆一起不是一个成年人尤其不是一个自诩爱好文学的成年人的做法。
当然这一切奚雅并没有和丈夫说起过,她不是想对他刻意隐瞒什么,她只是觉得丈夫不是这个圈里的人,不必知道这个圈里的龌龊而已。她看多了这个圈里的明争暗斗,文人相轻,更看透了某些男人和女人打着文学旗号不择手段的为名为利为欲,她最尊敬的一个文学前辈曾借提携之名占尽多位女文学青年的姿色,她最熟悉的一个女作者曾靠姿色周旋在几个有名望的编辑和评论家之间,当然人家是各尽所能各得其所,外人无权过问更无权干涉。
起初奚雅也经常为圈里的各种新闻惊讶,感叹世风文风,后来看得多了,就多了份理解,这理解其实是对男人本性的理解,如果说男人是猫科动物天生喜腥,那么是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是有腥味的东西。自然界历来都是讲供需平衡的,一个风流男人肯定对应的是一个或者几个风流女人,没有自愿做猎物的女人就不会有愿当猎手的男人,猎物一但成为猎物便是一劳永逸了,而猎手若想长期霸占猎物要付出的辛苦必将远远超过当初获得猎物时的欢乐。所以,奚雅从不认为女人是天生的受害者,主动权全在男人,许多中年人的外遇,无论有多少当事人,很少有完全的胜利者,最后的结局无非是两败俱伤或者全军覆没,猎物伤痕累累,猎手面目皆非,功成身退的寥寥无几,愿当猎物的女人和愿做猎手的男人都将为自己的选择付出应有的代价。
邴虹就不同意奚雅的观点,她认为这个社会是男性社会,主导权还是在男人,就象男人喜腥一样,做猎物也是女人的天性。女人找丈夫实际也是做猎物的过程,充当第二次猎物的女人只不过因为她们找的第一个猎手不满意而已。女人天生要的就是那种被驾驭的感觉,一个不能让女人臣服的男人即使做了猎手也是暂时的,拴不住女人的心。邴虹还说奚雅之所以目前还保持第一猎物的角色是因为作为猎手的孟嘉伟足够出色,无论从外形上还是气质上,还没有一个人能替代他在奚雅心中的位置。
炳虹是美协理事,先是画了一阵子油画,后来又研究了几年国画,最后炳虹发现只有利用周末开办青少年美术培训班才能给她带来直接而丰厚的经济效益,便把自己的美术天份和精力全都倾注到启蒙开发孩童的爱好上了,她的学员从学龄前儿童到初高中生参差不齐,几年下来,除了少数几个孩子在市级美术比赛中得过奖外,其他的全都做了陪衬,但是这并不妨碍望子成龙的家长们前仆后继地把孩子和学费送到她这里,炳虹自得其乐,置了房子也买了车子,成了远近知名的富婆。最近,炳虹又迷上了炒股,股市那蹿上跳下、起伏不定的k线图成了她喜怒哀乐的晴雨表,奚雅不明白炳虹为什么总能跟上社会潮流,而自己总在潮流之外?经常劝炳虹不要为暂时的蝇头小利,牺牲自己多年的艺术追求。炳虹辩解说自己和奚雅不是一类人,奚雅活在梦里,她活在当下。人各有志,奚雅便不在规劝。
奚雅明白邴虹的言外之意,她的意思是说奚雅还没有遇到机会,还没有遇到那个让她心动的人。奚雅有时候满心希望生活里有一些奇迹发生的,生活在这样一个小地方,生活在这样一个说安静而又浮躁的地方,奚雅有时会想生命于她可以说一天就是一年,一年就是一生。她渴望变化,但是渴望丈夫带给她这个变化,迄今为止,她不希望她的生命里出现另一个男人,她觉得自己前生是一只雌性大雁,一生只适合与一只雄性大雁共舞。
依然是睡眠不来的夜晚,奚雅给远在北京的丈夫打电话,想和他上网聊会儿天,电话通了,孟嘉伟在那边说他正在陪一个客户,今晚不能陪她。听着电话里传来的糟杂,奚雅有些怅然,她能想象出此刻的北京,想象出此刻北京人的夜生活,酒吧、歌厅、桑拿、泰式按摩、艳舞、通宵电影......那是个所有的服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