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怨。
喝了一杯酒,李司辰看起来镇定了许多。只是目光依然有些呆滞,深夜中看来眼睛更象是在棺材上开出的两个黑黑的洞口。
“我想起来了。”李司辰干涩地说道,声音空洞得象吹过峡谷的风。
“然后呢?”郎伟峰瞅着他,没有任何表情。
“还有一件事,你要明确告诉我。”李司辰咽了口吐沫,艰难地问道:“我的,我的眼睛,真的是她……”
郎伟峰沉默了良久,“如果你真的想起来了,就该知道她会怎么作。”
“我,哈,哈!”李司辰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原本墨一般漆黑的眼睛,燃起了两团偏执的火焰,“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我,就这样看着她在我面前流泪!就这样,听着,小薇对她恶言相向!我,我到底在干什么?!你们,你们是串通好的,是不是!”他激动地指着郎伟峰,浑身发抖,眼中的异光凶狠得象要立刻扑上去噬咬一般。
“阿辰,”郎伟峰轻轻拨开他的手指,“清醒一点,去查查医生对你的诊断!任何的刺激,都有可能导致难以预料的结果。她,会让你冒这种险吗?是,我们是串通好了,但,我的不说,只为了跟她的约定!”
“跟她的约定……哈,我,我就象个傻瓜一样!”
“阿辰!我们都是为了……”
李司辰的眼中忽然燃起了一从希望的火光,“约定?你跟她有约定!那,你一定知道她在哪里?她在哪里?快告诉我!我要见她!阿郎!”
“阿辰,”郎伟峰叹息一声,“你明知道,她既然离开,就是希望你忘记过去,好好开始新的生活。你,想要辜负她的努力吗?”
“新的生活!没有她,就是新的生活吗?阿郎,你明知道,我对她的感情!没有她,我怎么可能过什么生活!”
“可能的,你已经这样做了八个月了,别忘了,你还有小薇。”郎伟峰有些冷淡地提醒。看到阿辰一下子犹如遭到剧创的神情,又感觉有些不忍,“阿辰,她在移植手术后一个星期就悄悄离开了,我,找了她六个月,也没有任何线索。看来,她是安心不让我们找到的。如果你想要,我可以把这几个月寻找的资料给你。”
李司辰没有回答,也没有动作,连表情也忽然被什么吸走了似的,忽然的静止与刚才的激动形成了极其强烈的对比,连郎伟峰也清楚地感觉到空气中隐藏的窒人而压抑的情感涌动。那样的无助,绝望与悲伤,几乎让人沉重得无法呼吸。郎伟峰一动也不能动地坐着,无力言语,无可劝慰。
“阿郎,”李司辰忽然低低地开口,声音里满是雾一样蔓延的伤痛,“你知道吗?她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篮子。那个,从小时候起就一直在心里的人。”
李司辰独自穿过寒冷浓重的夜雾,坐进了车里,他无法继续呆在这里,也不想回家。茫茫的天地间,竟没有一处能够容纳他此刻的心境。山顶的夜空布满了闪烁的星辰,让人几乎不能相信在如此美丽的星空下,人世间会发生悲惨的事情。夜晚的凉风刺激着他的心肺,他不由得拉紧了衣服。
手中的纸笺悄然落在眼前,临走前,阿郎塞在他的手中,“如果你想起了一切,她让我把这个给你。”
“阿辰:
也许是最后一次这样叫你,所以,我叫得很用心,不知你能不能体会?
如果你想起了一切,可能会觉得伤心,但你一定记得,在那个故事里,我已经告诉了你一切。
那是我的承诺,也是和你的约定,
回忆或许无法想起,但它将永远存在。我已经拥有了你的记忆,所以不再寻找小天。我把幸福的种子留给了你,所以你也不必再去寻找。
用我的种子好好生活!我也会,勇敢地活着。
记忆中的小篮子”
正是那熟悉的娟秀的笔迹,那个一直守护他的人。
三年后。
李司辰在机场焦虑地等待着,短短的三十分钟内,他已经看了十次手表。
“各位旅客请注意,由爱丁堡飞往本港的t7019次航班,由于天气原因,延迟到港时间,请各位接机人员谅解。”
这个郎伟峰,每次坐飞机,不是晚飞就是晚到!李司辰摇了摇头,拿起手中的报纸,从第一个标题重新看起。
“嘿,今天怎么这么有耐心?”一个高大的黑影落在身前。
李司辰抬头愣住了,“不是说晚点吗?”
“是呀,晚点了十分钟。”郎伟峰耸耸肩,把自己的箱子往李司辰面前一丢,“走吧!”
“怎么?”李司辰不怀好意地笑笑,“叫我来就是为了拎包的?”
“你不想搬?”郎伟峰笃定地转身,“只怕你听了我等会儿告诉你的事,求着要帮我都来不及!”
“说什么呢你?”李司辰笑着拎起箱子,用拳头捶了他一记。“我有什么了不起的事要求你!”
“哦?”郎伟峰转头定定地盯着李司辰,挑了挑眉毛,“没有吗?看来,你已经忘了?”
李司辰心里诧异着,嘴边仍挂着满不在乎的微笑。
“哈,那个你花了一年时间查出的真相,那份让你痛苦得差点死掉的误会的血缘,那个,”郎伟峰收敛了笑容,转头看他。“给了你光明的人……真的忘了?”
看着郎伟峰渐行渐远的背影,微笑冻结在他的脸上。
“阿郎!”不顾来往旅客异样的眼光,他高声叫着冲向郎伟峰,“阿郎!你,是不是,找到她了?!”
苏格兰的冬天,出人意料的寒冷。在这座被称为“北方的雅典”的城市,全境皆属丘陵地形,但最高峰也不过1343米。即便是在晴空万里的早上,也不知什么时候就会大雨倾盆。但这里独特的艺术气息和纯朴热情的当地人,使得爱丁堡充满了苏格兰的独特魅力。
午后的爱丁堡,阳光难得送来一丝暖意,透过天空变化的云层,照在古老的王子大街上。远处,从艺术学院的门口出来,一个消瘦的女子缓缓迎面走来。
虽然阳光并不耀眼,她的脸上仍然戴着一副墨镜,看起来有些怕光似的。长长的直发被风吹得微微起伏,偶尔有几绺飘散在面颊。她并不在意,只是走几步便会抬头饥渴地深深吸气,仿佛着迷于这阴冷的随时可能飘下雪花的空气。
路上偶尔有走过的学生,只有当别人大声地叫住她时,她才会微笑着点点头,其余的行人,则一概地视而不见了。她走得非常缓慢,因为手中的拐杖是刚刚新配的,用起来不太习惯。但在这节奏悠然的城市里,她的缓慢并不会引起别人的注意。
她从容地走着,直到路的尽头。她犹豫起来,掠开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把手伸在空气中探查了一下。这是她最近养成的习惯,班上的小姑娘告诉她,这样可以预测会不会下雨下雪。但她每次只是做做样子,结果都是随心猜的,到现在为止,每次的运气都很好。只一会儿时间,应该不会下雪吧,她又开始按照心意推测天气了。
微微笑了笑,她转身向通往海湾的方向走去。来到这里已经有三个月了,道路也渐渐熟悉。最喜欢的地方,就是这是一个可以用步行就填满整个生活的城市。自从那一年回到那隆山,她便爱上了步行,为了能够独立摸索出上下山的道路,她整整有六个月每天都摔得满身青紫。接着,突然的,她便学会了不用眼睛的生活之道。
当她听说这是一个有山有海,有着足以清澈肺部的空气的城市时,她终于决定接受学院的邀请,尽管她知道在这里学习对她来说将会是多么大的困难。
现在,当她终于靠近了海湾,呼吸着海边咸咸湿润的气息,听着海面上空海鸟的鸣叫刺破惊涛拍岸的狂呼时,她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她在心中描摹着碧蓝的大海在天空下发出蓝宝石般光彩的景象,回想着过去曾经看过的点点滴滴。
一粒清凉的冰珠落在脸上,又一粒……她仰起脸迎接天空中飞舞而来的雪花,“终于下雪了吗?我的好运不灵了?”她忍不住大笑起来,颤动的发梢跟雪花一起在空中跳动,清脆的笑声伴随着海浪的怒吼。
一片雪花落进张开的喉咙,她轻声咳嗽起来,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湿漉漉的。该回去了,她摸摸有些潮湿的外衣,在这里生病,大家都会觉得困扰的。
她重新绕好羊毛围巾,往来的方向走去。转身的片刻,她犹疑了一下,在那震耳欲聋的涛声间隙,仿佛有另外一个声音,另外一种气息,无法消散地,围绕着……
回到借住的小屋,温暖的热气扑面而来。这是埃拉教授借给她的房子,面积不大,却精巧可爱。他对她描述过,棕色的木条篱笆围绕着两层高的坡顶小房子,门前除了进出的通道外,长满了自由自在的植物,因为自由自在,所以,作为主人,也不能全知道它们的名字。
光是听他的介绍,她就已经爱上这里了。
阿布脱下微湿的外套,在厨房里摸索着给自己到了一杯咖啡,她不是很爱喝咖啡,但这里的茶叶实在太贵。她在餐桌边啜饮着咖啡,一边回忆着今天早晨讲座的内容。
她突然想起答应给埃拉打的电话,猛地起身,咚地一声狠狠撞倒了旁边的椅子。彻骨的疼痛使她龇牙咧嘴地弯下腰去,一定是昨晚吃饭后没放好,她懊恼地想,一边伸手去扶椅子。忽然,一阵轻微的杂音触动了她的神经,她停下了动作,“谁在那儿?”
她侧头往声音的来源偏去,“有人吗?”
没有人回答,她就这样僵立着,一种久违的微妙的感觉渐渐在心头升起,“是谁?是……谁?”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阿……辰?”两行泪水从墨镜的下缘静静流出。
她听见真实的脚步声慢慢走近,每一步都象踩在她的心上,下一秒钟,一副宽阔的臂膀把她紧紧搂在怀里。一个久违的犹如天籁般的嗓音在耳边响起,“阿布……”(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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