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哭不出来了,但是她知道,皇太极的气这会儿已经消了,只是面子上一时半会儿的还是回转不过来。
布泰伸手想让皇太极扶她起来,皇太极却并不理会,她就自己把着桌子站了起来,“万岁,时候不早了,您不歇着吗?”“嗯,朕这就去关雎宫。”“姐姐害喜了,恐怕不方便侍寝。”“那朕就去麟趾宫。”“贵妃一向喜欢早睡早起的,这会儿,恐怕已经歇息了吧。”“噢,你倒是给朕提了个醒,好啊,也只有去清宁宫了,朕书房的灯不灭,皇后是不会睡的。”布泰一愣,接着有些负气的说,“那我也去清宁宫。”“大晚上的,朕都要睡觉了,你去做什么?”布泰嘴角一扬,无赖的说道,“也去睡觉啊,就睡在皇上和皇后的脚跟儿底下。”“你个小混蛋,”皇太极的一句混蛋骂得柔肠百转,“说,你这脑瓜儿里到底转着什么打算,”布泰懊恼,他这是非要我说明白。
“我的打算我自己也不知道,就是想粘着皇上,寸步都不离开。”皇太极把身子向后挪了挪,靠在椅背上,看着布泰,良久,“朕还要再看看地形图,这么晚了,就直接睡在书房了,你去里屋吧,那儿暖和。”布泰屈身一福,随即在书架上拿了本书,回身进了里屋,进去时无意间瞟见身后的皇太极,他胳膊拄在桌案上,手抵下腭,看着摊在桌子上的地形图,在笑。这种笑是布泰不曾见过的,不是得意,不是敷衍,不是开心。微微的一抹笑挂在嘴边,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温暖。布泰在外间和皇太极说话时还一脸的诚惶诚恐,这下进了里屋,反而淡淡的,没什么表情了。
正值二月,尤其是关外,夜半的寒气毫无顾忌的逼进房中,布泰生就畏寒,把火盆挪近些,趴在榻上看书,没过多久,就见皇太极熄了外间的蜡烛,走到里屋来。布泰装作不知道,将书翻到下一页。皇太极俯下身子,轻揽住布泰的腰,布泰拿书的手不经意的松开了,哗啦啦,书合上了。“看看你,这么大的人了,也不知道爱惜自己,才一年的功夫,人就瘦成一把骨头了。”“皇上呢?您是瘦了还是胖了?”“你看呢?”布泰回过头看着皇太极,缓缓抬起手抚着皇太极的面颊,一点点的滑到胡须上,他是胖了还是瘦了布泰说不好,只是一年前,他没有这么多的白胡须。
“你倒是越活越回去了,八格格都不拽朕的胡子了,你怎么还抓着不放?”布泰放下手,“皇上还是老样子,没胖也没瘦。”皇太极看了看布泰,无奈道,“朕老了,朕知道。”“不,您现在不老,以后也不会老的。”布泰轻轻的说,然后笑盈盈的看着皇太极。布泰不备,皇太极一下把她紧搂在怀中,“丫头,人这辈子短的很,我不糊涂,人家叫我万岁,可是我知道自己连百岁都很难活得到,你还年轻,而我还能有多少个一年可以拿来荒废的?再这样赌气,这样折腾,终有一天,你会后悔的。”布泰伏在皇太极的肩上,呆呆的看着前面……
二人一夜里云雨不绝,直到天亮时外面的宫人喊皇上起身上朝,皇太极笑着掐布泰的脸道,“你个小娼妇,前几天还和朕装模作样的,看看你这一晚上的样子,自己不脸红啊?”“皇上要是脸红的话,臣妾也就脸红了。”皇太极听了布泰的话,爽快的笑了。外面的宫人又在催,皇太极高声说:“传朕的话,今日早朝免。”接着又低声埋怨道,“你自己算算,朕这十来年,在盛京城里却又不上朝,回回都和你脱不了干系。”布泰皱着眉说,“还有一次是劝降洪承畴。”“那还不是你闹着要去的?”布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皇太极也变得蛮不讲理起来。“由此可见,把‘从此君王不早朝’的罪过全推到妃子的身上,真是强词夺理啊。”布泰小声嘟囔着。
第十二章 十年一辈子
好似一切都恢复到了一年前的样子,只不过,外人看来,庄妃娘娘好像更“懂事”了,而布泰觉得,皇太极对她似乎不像从前那样有“章法”了。夜夜留宿永福宫,除了上朝以外,总是将布泰带在身边,似乎要将这一载的分别全都尽数补足。这日一早,皇太极去上早朝,走之前伏在布泰耳边说,“你起来后就去书房等朕吧。”布泰嗯了一声,翻个身,睡了。
“庄妃娘娘,万岁让奴婢来看一眼,说您要是收拾停当了,就去御书房吧。”“哎呦,你轻点儿,别再给我梳紧了。”布泰边看着传口谕的宫人,边用手护着自己的头发。为布泰梳头的是她从科尔沁带来的使女,倒不是人家手艺差,只是布泰的头发除了这个使女满盛京就再没有第二个人能梳了。使女曾经私下埋怨过,这样的头发皇上就不嫌蜇手?“你去回皇上,说我马上就好了。”布泰一向贪睡懒床,下朝后的皇太极第一遍派人来催的时候,布泰还在梦中。
晚春的盛京城,柳絮漫天飞舞,茸茸片片的东游西逛,最终都飘落在地上,抱成一团,布泰从永福宫走到御书房,在飞絮中信步留连。“娘娘,您快些走吧,皇上恐怕要催第三遍了。”布泰有些扫兴,便紧走几步,进了书房。
皇太极将一个很大的地形图摊在地上,俯下身子仔细看着,见布泰进来了,便直起腰,笑了。布泰向皇太极行了礼,就打着哈欠,站在一边。“皇上?”“嗯,”“您把我召来做什么,有什么急事?”皇太极走到地形图的另一角,“能有什么事啊?”他抬眼看着一脸莫名其妙的布泰,微微一笑,接着说,“是谁前些日子说要成天粘着朕来着?”“我就是随便说说的,”布泰想都没想,这句话就脱口而出了。
皇太极缓缓抬起头,看着布泰,脸上因为笑容而柔和的曲线,那一瞬凝住了,变得僵硬起来。他转过身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站在窗前向外看。外面一阵风刮进来,吹得桌案上的纸张凌乱四散。
“布泰真是好苦的命,大早上的,连个觉都睡不饱,皇上一催,我就奔命似的往这儿赶,这会儿还饿着肚子呢。原来只听人说,伴君如伴虎,到了布泰自己这儿才明白,那是说和君主在一起,既吃不饱又睡不好,可怜着呢。”布泰自觉失言,便走到皇太极身后如是说着,但是她拿不准,自己这样的亡羊补牢,能不能够瞒得过皇太极,可不可以绝处逢生。片刻,皇太极回过身,一张没有表情的脸阴晴不定,他举起手从布泰的头发上拿下一块儿柳絮,“除了吃就是睡,就不知道别的了?”布泰眯着眼睛抿嘴一笑,抢过皇太极手里的柳絮,飞快地放到他的鼻子里面,皇太极伸出手去打布泰的手背,布泰正要躲,却被皇太极一把攥住,“对了,你还知道淘气,说吧,想吃什么?”看着笑容依旧亲切的皇太极,布泰松了口气,对,下次不能再任性了,布泰这么对自己说。
待到下午,有人通传说睿亲王求见,在桌案一旁临帖的布泰停下了手中的笔,自从和皇太极重修旧好,她就没再见过多尔衮。“臣弟叩见皇上,”一身便装的多尔衮边说边抬头看着布泰,一愣,随即说,“请庄妃安。”布泰用余光扫了一眼坐在自己旁边的皇太极,竟发现他在目不转睛的盯着自己,不由得一阵心惊。布泰偏过脸迎着皇太极的目光,“不敢,”说话的时候看着皇太极,眼波流转,眉目含笑,至始至终都没有一丝余光漏向别处。
皇太极顺心畅意的笑了,牵了牵布泰的手,“丫头,让人把前些天多铎从南边带来的茶沏了,端给十四弟喝。”布泰点头表示领命,出去吩咐过宫女转而回来,外面鸟鸣啾啾,与多尔衮两次擦肩而过,布泰都目不斜视,却依然可以闻到多尔衮衣服上的晚春气息,草叶的清新与尘土的芬芳夹在一起混着他身上微微的汗味儿,很好闻。
皇太极与多尔衮谈着正在筹备中的远征,不一会儿,两碗茶上来了,多尔衮抓起茶碗便往嘴里灌,皇太极端着茶,碗边儿刚一沾唇便皱起了眉,“也不知都是怎么当差的,快入夏了,还上这么烫的茶,”说着,撂下茶碗,轻轻一推,茶碗到了布泰的手边。布泰愣了一下,随即笑模笑样的拿起手边的茶碗,打开碗盖,轻轻地吹着,只一会儿,便歪着脑袋把茶碗递给皇太极,笑眯眯的说,“皇上,这下能喝了。”皇太极看了看,一只手自然而然的接过了茶碗,对面,多尔衮把手里的茶一饮而尽,茶水咽下后茶叶留在口中,腻歪歪的贴在牙上。
过了些时候,多尔衮该说的事都说完了,便起身告退。看着多尔衮的身影消失在书房外,布泰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沓湿,与他们兄弟同处一室,这不是第一次,却是第一次觉得如此的心虚与胆战心惊。皇太极信步走到多尔衮刚坐过的椅子边,“哼,他倒是喝的干净,连个茶叶末儿都没剩下,”布泰也没说话,提起笔接着临帖,“傻丫头,怎么就让人上了两碗茶,你自己不渴啊?春天肝火盛,该多喝些水才是。”
布泰放下笔,端起皇太极剩下的大半碗茶,一饮而尽,然后拿手背擦了擦嘴,瞪着大眼睛笑吟吟的问,“用皇上的茶碗喝水,可是欺君之罪?”皇太极轻叹了一口气,“看来,人活一辈子,总是越学越圆滑的。”“陪在皇上身边,十年即是一辈子,”布泰轻轻放下茶碗,悠悠的说道。皇太极却一个箭步走上来,不由分说的把布泰紧拥在怀里,布泰只能看见皇太极衣服上那条张牙舞爪巨龙。她只能看见龙的脸却看不见他的脸,不懂得此时的怀抱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五天后多尔衮率军出征,八格格闹着要布泰陪她去送十四叔,永福宫里,皇太极面前,布泰不耐烦的说,“有什么意思?要去你就自己去,干嘛拉着额娘?”多尔衮那天早上出征,八格格把十四叔送了一程又一程,晚上回来,在灯下,布泰教八格格读书,正读到《诗经》里的那篇《无衣》,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八格格忽然停下,“对了,额娘,今天送十四叔时,他让我带句话给您。”布泰看着女儿俏生生的小脸,莫名的,不知所措起来。“他说,‘他都明白’。”
这时,外面有人喊,皇上驾到,布泰携女儿接驾,“布泰,你眼睛怎么红了?”“风沙大,迷了眼睛。”“胡说,你背着窗坐着,风还带转圈的吗?”布泰一时无语,僵在原地。“额娘,女儿下次再也不说不嫁给表哥这样的话了,您别生气了,女儿不是不想去科尔沁,女儿是不想离开阿玛和额娘。”八格格可怜巴巴的拽着布泰的袖子,轻声说着。布泰把八格格搂在怀里掩面而泣。站在一旁的皇太极也把脸别了过去……
第十三章 福临永福宫
天渐渐转暖,盛京城短暂的花期,停留在了这样的一个午后。永福宫中,布泰忽然对皇太极说,“我这两日懒吃懒睡的,皇上,您诏个御医给布泰看看吧。”“嗯,倒也看见你午间用膳时,那副难过的样子了。”皇太极说着,拿手轻抚布泰的脑袋,凝视良久,才转过头对宫人说,“诏御医。”
御医说庄妃娘娘是喜脉时,布泰欣喜之色溢于言表,“皇上不赏吗?”布泰高兴的对皇太极说。皇太极脸上的笑与平日在外面常挂在嘴边的笑容并无二致。“赏,当然赏了,”他淡淡的说。御医走后,布泰自说自话的念叨,“我儿子和他姐姐一样,都是冬天生人,一定精明着呢。”“看你说的,男孩女孩也不是你能说的算的。”“皇上不是想要阿哥都想疯了吗?”“阿哥当然好了,只是,朕是说,若是女儿,像八格格那样,也是好的。”布泰没有理会皇太极的话,走到窗前,望着关雎宫的方向,低低的说,“也不知道我的儿子是八阿哥还是九阿哥?”
入夜,皇太极还呆在永福宫,“皇上?”“嗯?”“您倒是打算今晚去哪歇着啊?也好让别的宫趁早准备着。”皇太极慢慢合上前线的奏报,看见布泰微笑着看着自己,一副贤良淑德的体贴样儿。“告诉贵妃,朕今天去她那儿。”宫女奉旨去传话,皇太极嘴上说着,“那朕这就走了,你自己好好休息吧。”却并没有走的意思,猛然,皇太极出人意料的笑了一声,见布泰疑惑,皇太极就说,“你记不记得你怀八格格的时候,还站在门口和朕哭鼻子呢,追着问朕,怎么自己就失了宠呢,” 说到这里皇太极脸上的笑意淡了,拾起布泰的手有些无奈的接着说,“其实,这么些年来,你失宠与否,都不是朕说的算的,一个皇帝,当到朕这个份儿上,是不是多少有些窝囊了?”说罢,转身走出了门,背影里颇有几分落寞的味道。以后的每天,皇太极都会黄昏时分在布泰的永福宫坐半个时辰,有八格格在屋里,总是不会冷场的。
崇德二年七月甲戌亥刻漏下二鼓,关雎宫宸妃诞下一子,即为皇八子,若按子以母贵来说,这应该算是皇太极的“第一子”。第二天下起大雨,黄昏时分,雨虽小些了,可终究没有停,淅淅沥沥的雨噼啪打在窗棂上,布泰歪在炕上,读《孙子》。八格格乖巧的伏在桌子上练字,“额娘,今天的雨下得真好,有没有什么切景又切意的诗句?”“当然是有了,额娘读的书少,就是读过,也一时想不起来了。”姐姐刚生了皇子,今天又是这么大的雨,他应该不会来了,布泰心说。可能怕额娘会因为这个心里不舒服,八格格就变着法儿的找话和布泰说。
门吱呀一声响了,布泰心中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