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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树花深 佚名 5022 字 4个月前

几世的虚与委蛇。”哈尔点头,眼泪却落了下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对布泰说,“可是,可是她答应我了,要做科尔沁的女主人。”

布泰本打算为侄子擦去眼泪,听了这句话却挺直了腰身,高声说,“对,她还答应过姑母要做个听话的乖女儿,要膝下承欢,为父母养老送终。可是她没良心,转眼就忘了,抛下了你我,抛下了皇上,死在了一直拿她当亲生女儿一样宠爱的十四叔的门前,一个人去天上快活了。留下我们这一堆人,我们能怎么办,该哭的哭了,该难过的也难过了,难不成我们也要随她去了?当然不能,我是雅图的母亲,这不假,可是我还是皇上的妻子,你祖父的女儿,福临的额娘,我的永福宫里现在还有一个嗷嗷待哺的十一阿哥呢!你呢?你不也要做父母的儿子,要做科尔沁的男主人吗?‘逝者已矣,来者可追’啊!”

说到这里,布泰把语气放缓了,“唐朝的元稹有一首悼念亡妻的诗不知你听没听说过,世人都说前两句写的好,堪称千古名句,姑母却独独喜欢这最后一句,‘半缘修道半缘君’,元稹纵然再怀念亡妻韦丛,可是后来还是续了弦,后人多因此而诟病元稹,我却觉得他是难得的聪明人,他最明白,死去的妻子永远是最年轻最美丽的,记忆里的爱恋永远是最刻骨铭心的,但是,人还要活着,还要过日子的。你说呢,哈尔?”

哈尔点头,良久,抬头问布泰,“姑母,我想把雅图带回科尔沁,可是,我听说皇上已经命人在盛京为八格格选陵寝了。”布泰想都没有想,便说,“那你就带她回去吧,雅图是我的女儿,我最明白她,她一定想呆在你的身边,皇上那里我去说,你记着,无论是生是死,雅图永远是你弼尔塔哈尔的妻子。”哈尔愣在那里,随即低低的喊了布泰一句,“额娘”。布泰起身便走了出去,因为她知道,来劝解别人的人是不能哭的,再呆下去,她就说不好能不能管住自己了。

走出哈尔住的院子,到了后花园,看见多尔衮背着手,一个人立在风里,对着笼子里的几只斗鸡发呆,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布泰,然后若无其事的念叨,“去年八格格来这里看斗鸡,一只鸡被抓的遍体鳞伤,眼看就要死了,没想到它却使出最后的一点儿力气,一步一步地挪到了草丛里。我说,这鸡真是好样儿的,有骨气,不在人前示弱。八格格却看了一眼鸡笼说,也许鸡的父母都在笼子里吧,死在父母眼前,那是不孝,禽兽都不屑于此。”

多尔衮说到这里叹了口气,“她到最后都想着要做你们的孝顺女儿。我一直没有儿女,却从不觉得自己没做过父亲,我是用那样的心去对八格格的,可是,她却死在了我的门前!孩子走了,我也难过,可是却没人来安慰我一句半句的,难道我不配吗?”布泰听到这里,翻江倒海般的心痛,她抓住了多尔衮的胳膊,却被他二话不说的搂在了怀里,“唉,你们娘俩啊,全是一样的狼心狗肺,我上辈子是不是造什么孽了?”布泰没说话,踏踏实实地倚在了多尔衮的怀里。

不知过了多久,多尔衮低下头,在布泰的耳根处狠狠的吸了口气,“嗯,真香。”布泰有些痒,借机推开多尔衮,“我该走了。”说着,向外面走去,“布泰,我们这样,真好。”布泰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多尔衮,他开心满足的样子,仿若十几年前那个郊外打猎时的得意少年……

八格格的七七过后,哈尔就带着她回了科尔沁,还是那个迎亲队伍,只是,来时的吉服成了去时的丧服,抬来的是花轿,抬回去的,是棺椁。几个月前意气风发的草原英主,如今的脸上却挂上了与他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苦楚。

八格格去了,皇太极的征战很不顺利,原本阴云密布的盛京皇宫,到了崇德六年的八月间,更是雪上加霜起来,海兰珠的身体每况愈下,问过御医,只听来四个字“回天乏术”。豪格的母亲,继妃乌喇纳喇氏,在一日酷暑后居然得了急病,眼看就要一命呜呼的样子。宫中诸事冗繁,好在哲哲有布泰这个好帮手。皇太极有时会写信回来,信说是给皇后的,字却是汉字,只有布泰看得懂,信上多是报喜不报忧。布泰回信,说这里一切都好,博果尔长牙了,福临会写自己的名字了,想到重病的姐姐殷殷切切盼着皇上早日回来,布泰又加了一句,宸妃病里念着皇上。

布泰把信里的内容讲给哲哲听,哲哲点头说好,信就这么封好了。没成想,送信的人刚一出门,哲哲就说,“把他叫回来!布泰,你再加一句,说乌喇纳喇氏病了。”于是,布泰重新摊开纸提起笔,想都没想的补了一句,继妃病重弥留。

夜色如水,关雎宫中,“姐姐,把药喝了,我写信告诉皇上了,说你惦记着他,你喝了药,睡一觉,兴许明天一早他就回来看你了!”海兰珠摇摇头,接过妹妹手里的药,“布泰,你又哄我,皇上在外面打仗,别说我病成这个样子了,就是我死了,他也不会回来的。不过,若是病中的不是我,是妹妹,就又另当别论了。”海兰珠说罢,仰头喝完了药,“姐姐别说这样的话呕我,”布泰边说边拿手帕为姐姐擦嘴角的药,手帕是前两天多尔衮托人偷偷送来的,鸳鸯戏水,绣了几百年的老样式了,不知是哪个巧手的绣工,居然绣出了异样的美丽精致。帕角上还绣了一阙词:

凤髻金泥带

龙纹玉掌梳

去来窗下笑相扶

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

弄笔偎人久

描花试手初

等闲妨了绣功夫

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

“妹妹,我是有天数的人了,有些话,告诉了你,你会看不起姐姐,可是我自己不说,终有一日你会从别处知道,到时候,你就更恨姐姐了,”海兰珠倚着枕头,拉着妹妹的手,悲悲切切的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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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八格格得的脑部良性肿瘤,在现在来说,预后很好。只是,在麻醉药和无菌术没有问世的古代,连阑尾炎都会死人的。医学的伟大成就不仅仅是治病救命,还有很重要的就是,减轻病人的痛苦,提高病人的生命质量。可以说,虽然已经取得了很大的成就,可依然是前路茫茫,任重道远。

第十八章 回首百年身

“其实,他压根儿就没逼过我,从一开始,我对他就是有意的,他是何等聪明的人,他明白,却装着不知道。这些年来,就我看,皇上真的是很辛苦很累的,他那么宠你,像惯着八格格一样的惯着你,你却好像并不知道体贴他,姑母在这个是非圈子里提心吊胆的过了三十年,熬尽了心力,所以她对皇上的那份关怀,看起来,也总是干巴巴的,我觉得他身边是需要我这么一个女人的,或者说,我就这么找到了一个可以钻的空子吧。”海兰珠说到这里,有些气喘吁吁,布泰想阻止姐姐说下去,海兰珠却摇头。

“让我说,那天早上你出去了,皇上下朝来找你,却看见了我,他说要给我道喜,多尔衮想纳我做侧福晋,他找个好日子就给我们赐婚,我当时抱住他哭着说我不愿意,我要留在他身边。他却说,你妹妹脾气倔强。我告诉他,妹妹和我最好,她离不开我,她虽然不说,但是我觉得她心里是希望一些事情发生的。不错,姐姐当时说了谎,可是姐姐并没有多险恶的用心,我只是想趁着自己还没老,找个可以依靠后半生的男人,可以后半辈子一抬眼就能看见妹妹笑呵呵的叫我姐姐。如果我知道事情闹到了后来的那个地步,那天,我是不会那么说的。他也后悔了,他不说,可是我感觉的到。”

“他很看重子嗣,你居然故意把肚里的小阿哥给折腾下来了,真是做的太过了,伤了他的心。那段日子,他很难过,我陪在他身边,他说,为君者不该动情,大忌,朕封你做东宫妃吧,居皇后下。他这句话合起来讲给我听,我真不知是该喜还是该悲。话虽如此说,过了些日子,他气消了,又想着拐弯抹角的去哄你。他出主意,让我去说,却听来了你的那句话,你说,你只想做他一心疼爱的寻常女子而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他那天回去后有些动气,责怪我一点儿也不懂妹妹的心思,那天早上却要乱说。接着他问我回科尔沁去行吗?我哭了,哭得背过了气,醒来后,他说他糊涂了,既然跟了他的女人,他就不该亏待的。”

“后来的日子你们还是僵着,直到那日八格格带着一张纸哭着去找他,父女俩都说汉话,我听不懂,只看见皇上搂着八格格哭,这么多年来,看他哭,我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他那天晚上很晚才来我这里,怒气冲冲的把我绣给他的荷包撇到了我的脸上,还揪住我的衣领问我,是不是我对你说过当初是他逼的我的,这样的话。妹妹,我当时那么说,只是抹不开面子,只是不想你太恨姐姐,没想到却成了万恶之首。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朕给你这个当姐姐的脸面,不戳穿你,只是你的心太险恶,朕这里容不下你了,你明天就走吧。可是我告诉他,我不能走,因为我肚里有了他的孩子。他说真是笑话,当日你大哥说出兵助他得大位可以,但是要立科尔沁血统的长子做太子,难不成朕的太子要托生在你的肚子里?”

“我那几天很矛盾,我想告诉你真相,却又鼓不起勇气,你知道,姐姐是最懦弱无能的了。可是没想到,正当我犹豫不决的时候,你们两个居然好了,只是你还是不理姐姐,我想不通,去问姑母,姑母说我笨。自从那一天后,皇上就再不碰我一下了,直到后来我的八阿哥走了,他才又到了我的关雎宫,他说是你叫他来的。我欣慰极了,说你白天还来看过我呢,也许妹妹年龄渐长,有些事和原来想的不一样了吧。皇上却冷哼一声说,你懂什么,她是越来越不把朕当回事儿了,有什么不一样,她还是想做夫君一心疼爱的寻常女子,只不过,在她的心里,朕已不是夫君了。自此,我才多少明白了一些,为什么姑母说我笨……”

那一夜,布泰无眠,脑子里全是皇太极,她甚至庆幸,十几年的光阴荏苒,几番误解变故,身为一朝天子的他,对她的心,还是没有变,她很希望他早日得胜归来,她想见他,这份迫切,难以言表。

清晨时分,有人传来消息说,继妃乌喇纳喇氏殁了,她死得很孤单落寞,丈夫和唯一的儿子豪格都在前线激战正酣……

崇德六年九月十八日,关雎宫宸妃海兰珠病逝,让所有人吃惊的是,那一天,宸妃刚一咽气,皇太极居然风尘仆仆的赶回了盛京城,抛下的,是前线千钧一发的两军决战。

姐姐死了,布泰很伤心,可是这期间的日子里,最伤心的似乎是皇太极,或者说,已经多少有一些伤心欲绝的味道了。皇太极回来后,布泰有很多话想和他说,却一直没有机会,一天,布泰去了皇太极的御书房,正不知该从何说起时,皇太极却莫名其妙的念叨起了一句话,“再回首,已百年身。”布泰闻言语塞。

皇上无意掩饰他的伤悲,盛京皇宫里也衍生出了种种总结般飞短流长,说宸妃娘娘得皇上挚爱,甫一入宫就把曾经宠冠六宫的妹妹庄妃压得抬不起头,做了东宫娘娘。宸妃诞下皇子便马上立为太子,如今宸妃病逝,皇上居然不顾前线百万八旗将士回到了盛京,用情之深,可见一斑。这些话就这样一直传下去,传下去,传了几万人,几千里,几百年,自然,也传进了庄妃布泰的耳中。

布泰对自己说,姐姐去了,活生生的一个人不见了,自己都伤心呢,怎么就不许皇上伤心呢,这一年里,女儿去了,姐姐走了,仗又打得如此不顺,怎么就不许皇上伤心呢?布泰是这么安慰自己的,没成想,不多久,皇上却把他的伤悲发挥到了极致。

皇上去停妃子棺椁的地方,居然因为过于悲痛昏了过去。而且整整昏迷了一宿,清宁宫里布泰因为担心皇太极而哭得昏天暗地。早上,皇太极恢复了神智的第一句话竟然是,“朕是一国之君,为一个妇人至此,实是不该啊。”哲哲坐在皇太极的身边说道,“皇上既然明白过来了,那就是咱们大清之福啊!”不远处的布泰,却悄无声息的走了……

“庄妃娘娘,皇上叫您去清宁宫,他说他病中迷迷糊糊的总能听见您在叫他,怎么一睁眼,就看不见您了?”圣旨不可违,布泰于是去清宁宫远远的向皇太极磕了个头,转身就走了,决绝漠然的令所有在场的人都咋舌。

夜深人静时,布泰的心里也总是犯嘀咕,到底是怎么回事?按姐姐的说法,皇上对姐姐的感情应该是很淡的,可是现如今,皇上的悲痛却是实实在在的,死的若是自己而不是姐姐,皇上也会伤心到如此地步吗?布泰不敢说。布泰也想过,是不是姐姐临死前给妹妹编了一个美得不能再美的谎言,以求妹妹后半生能拥有一份掩耳盗铃般的幸福呢?不会,布泰随即就否定了,姐姐不是没有这份善心,只是尽管海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