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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树花深 佚名 5018 字 4个月前

,一个女人到了这个年龄,还能有什么奢望?不过是想儿子能有出息能平安,你看你能不能把鳌拜带在身边,一来让他长长本事,二来有你带着他,他额娘也放心啊。”多尔衮先是愣住了,随即无可奈何的笑了,“我的天啊,怎么这门路都走到你这儿来了?成天的听你说贪官污吏应严惩,结果几根破蜡烛就把咱们大清的太后给收买了。”

布泰低头,有些不好意思,“他额娘要是真拿金银财宝来走我的门路我还真不希罕,国库都是自家的,还差那几个钱吗?只是现在,福临忙着做明君,忙着读书长学问,你忙着带兵打仗,忙着做龙袍。我一个人在这偌大的宫里耗着,有时候,即便是人家拿来几根蜡烛我也是稀罕的,毕竟,这说明还是有人念着你的。”

多尔衮听了这番话颇为动容,“布泰……”布泰不由分说地打断了多尔衮的话,“时候不早了,你走吧,过两天去喀喇城的时候,你,好好想想吧。”多尔衮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走了。听着多尔衮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布泰自言自语地说,“好好想想?其实你已经想好了,”她回头望了一眼皇太极的灵位,接着说,“其实我也已经想好了。”静静燃烧的红烛散发着幽幽的桂花香,烛光映出了布泰满面的泪痕……

其时,多铎已亡故一年余。多尔衮刚去了喀喇城没多久,京城就紧锣密鼓的节制住了他手中兵权。顺治七年十二月初九,喀喇城传来了多尔衮的死讯。

听到多尔衮死讯的那一夜,布泰做了个梦,梦见多尔衮趴在她的怀里哭着说,“其实我也怕死啊!”这本是二十年前少年的多尔衮打败察哈尔回来时的情景,可是不知为什么,当多尔衮抬起头时,那张脸明明是他如今中年时的样子!布泰一阵心惊。辗转至清晨,布泰才迷迷糊糊的再一次睡着,在梦里,她清楚地看到了多尔衮策马扬鞭的专心狩猎,而在他身后,鳌拜将原本应该对准猎物的箭对准了他,布泰拼命的喊,多尔衮,小心身后,可是不知为什么,她怎么也喊不出声来……

次日清晨用过早膳,翠阁命人抬进来了一个大箱子,布泰一脸疑惑,翠阁低声说,那是皇父摄政王生前命人寻来给太后的,颇费了一番周折,如今才集齐了送到宫里来。小太监打开箱子盖,只见里面满满一箱的蜡烛,姹紫嫣红的颜色,芬芳四溢的香气……

布泰忽然失声痛哭,她不顾一切的扑到摆放灵位的桌案前,对着皇太极的牌位大声质问道,“你知道的,那一天你明知道我就在书房里!”

第一章 千里共明月

烟花三月,扬州,城西将军府。时光匆匆,流去的,是岁月;留下的,是真情。二十年的光阴转瞬即逝,棋盘依旧,棋子依然,对弈的两个人却已然风华不再。可是,他还会温和地注视她的脸庞,她仍会借故打趣他的棋艺。然而,他身后的儿子与她身后的女儿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长大成人了。

一局毕,竟局数子,李郁身后的绿衣少女惊呼,“啊呀,爹,你看,你赢了,赢了娘半个子啊!”

少女身上的淡绿衣衫撒在三月扬州的迷蒙春意中,描摹出眉目如画,鬓髻如云,胜似仙子,哪堪人间见几回。

“哼,你们老的老,小的小,一门心思的想让我输,我还能赢吗?真是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李郁忿忿的回头白了女儿一眼,少女明白刚刚在母亲身后做手势,帮父亲下棋的小伎俩已经被识穿,便用手上团扇轻遮笑颜,偏着头俏皮说道,“恩,可不是吗?娘亲是女诸葛,却偏偏和我们这些臭皮匠凑成了一家,真是明珠暗投呢!”

话音刚落,鄂硕身后虎头虎脑的八九岁男孩嘿嘿一笑,随即一本正经的说,“不对,姐姐说的不对,娘亲是遇人不淑才对。”鄂硕闻言便抓起手旁折扇去打儿子的脑袋,男孩向后一跳,便逃开了。“臭小子,你知道什么叫遇人不淑吗?你爹我是坏人吗,真是信口胡诌!”鄂硕边说便向李郁投去了求助的目光,李郁却毫不领情,一面把棋子放回棋篓,一面自言自语的说,“哼,可不就是遇人不淑吗?遇见了三个鞑子。”

儿子费扬古,女儿乌云珠听见母亲的话,笑得更欢了。这时,下人过来说,李府来人了,要按例接宝宝过府住些日子。

(注:江南俗,大户人家,称第一辈为老爷、夫人,第二辈为少爷、少夫人、小姐、姑爷,第三辈,男为官官、女为宝宝。)

李府外园绣阁中,二夫人沈珍嘱咐了外孙女几句便回去休息了,留下乌云珠一个人在房中轻拨琵琶,屋子里陈设古朴,琴棋书画一应俱全。乌云珠很小的时候就开始常在李府住,外公教她诗书棋画,外婆教她音律仪态,即便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抬手,乌云珠也要对着镜子练习上千次,于是乎,一个刚满十四岁的少女,却已然是一颦一笑皆可入画,进退应对曼妙异常了。

两年前,外公高俸请来了一位画水牛的名家,专门教乌云珠画水牛,而且,一学就是两年,从未间断过。乌云珠不解,便去问外婆,沈珍答道,“听你外公的学生们说,当今圣上,擅画水牛。”乌云珠低头不语,沈珍接着淡淡的说道,“你外公说,按你们满人那选秀的规矩,我们的离儿,必为天子妇,可为国母。”

想到这里,乌云珠放下琵琶,来到桌前,摊开纸,调匀墨,提笔画起水牛来,画若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画罢,她低声独语,“也不知我们谁画的更好,你,到底是长得什么样子呢?”说罢,提笔在画上题上了自己的汉人名字——董,离。

月悬东窗,清辉洒人间,乌云珠放下笔,抬头望着皎洁如玉的圆月,陷入沉思……

常是明月人千里,此时此刻,遥远的北京,紫禁城,养心殿中,另外一个人也望着同一轮圆月,沉思良久,手边的茶凉了一盏又一盏,换了一碗又一碗。忽然,他提起笔来,给桌案上,那画里的水牛,点上了眼睛。随即,信手将笔抛在一边,在画上印上了自己亲手刻的章。章上赫然两个字——福,临。

历史总是推陈出新,人也会不停地老去,然而,将时空豁然定位在某一点,这位十六岁的少年天子便成为了其中最璀璨的那一部分。饱满的额头,宽阔的口鼻,如炬的双目,一同勾勒出一个皇帝的轮廓。轮廓下,无忧无虑的童年从没来过,冲动猛撞的青春擦肩而过,留下的是忧国忧民,是愁眉不展,是被掏空了心肝只剩头脑躯壳的睿智帝王,是被摆在朝堂上专供四方朝拜的神圣天子,却活生生的缺少了,人的气息,人的乐趣……

太监吴良辅低着头,恭恭敬敬的将一个托盘送至福临面前,福临侧脸扫了一眼盘上整齐排列的块块朱漆木牌,摇摇头道,“拿下去吧,朕今晚上批完奏折就歇在养心殿的暖阁里了。”“万岁不诏位娘娘来吗?”“算了吧,女人啊,不是烦得慌,就是闷得慌,没意思的紧,还不如读书看折子呢!”说着,福临抓起朱笔,埋头看起奏章来。

看见吴良辅出来,小太监就连忙跟在身后,“怎么样?吴公公,今儿晚上是谁啊?是永寿宫的石贵人?还是景仁宫的佟贵人?”吴良辅冷哼一声,“没眼色的东西,没看出来吗?石贵人半年前就失了万岁的欢心了,如今的佟贵人恐怕也离这一步不远了。”小太监掰着手指算,“皇后,陈庶妃,杨庶妃,石贵人,佟贵人,怎么皇上的喜好走马灯似换啊?吴公公,你说若是四贞格格被纳为妃子,那会不会就不一样了?”“混帐!纳四贞格格为妃,这样的话是你能说的吗?”吴良辅转身狠狠地瞪了小太监一眼,小太监便不敢再跟在他身后了。

吴良辅独自转过宫墙一角时,自问自答道:“会不一样吗?恐怕不会……”

三月北京,寒气依然,养心殿中的福临批阅完奏折时,早已月上中天,他站起身来,对一旁的宫人说,“拿过来!”有些打盹的小宫女马上会意,取来空竹递与福临。福临一手拿着一根玉杆,一抖胳膊,空竹便在他身前飞快旋转起来,小小空竹,犹若佛法中的轮回,乍看起来奔波不息,实际上呢,还是注定要回到起点,还是到头来一切皆空的。

空竹发出的呼呼声,低沉悠远,回荡在紫禁城空旷的夜空里,像一只孤僻野狼的悲凉哀嚎,诉说着它在漫长黑夜里,深山无伴,寒冷无眠,困苦无依……

慈宁宫,半睡半醒中的布泰忽然睁开眼,“翠阁,你听见了没有?”“太后,听见什么?”布泰无奈坐起身来,“空竹啊,空竹的声音,你没听到吗?”翠阁侧耳倾听,半晌,笑着说,“太后这么一说,好像还真的有。”布泰批衣下地,皱着眉说,“我对他说不要再玩空竹了,他也乖乖的答应了,哼,这可倒好,平时倒是真的不玩了,专拣三更半夜,旁人都睡下的时候玩。翠阁,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愿意皇上玩空竹吗?”“太后是怕皇上玩物丧志吧?”“不对,我不是怕他玩物丧志,我是单单怕空竹这声音,青天大白日里,听到这声音都让人觉得揪心寒心,更不用说夜深人静的时候了。”

翠阁无言相对,布泰叹了口气,手扶柱子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无奈的说:“他要是真的那么想废后,那就废吧,只是可怜我那侄女了,这孩子的一辈子,算是毁了……”

第二章 离情秋千院

八月的扬州城,残荷成堤,落花成冢。薄雾如纱,拢在清晨的大街小巷,稀稀疏疏的行人踏着露水悠然的走着。官道上,几匹马引着一辆马车从容前行,后面还跟着一些仆从,眼看到了扬州城的门口,队伍停了下来。

“离儿,爹和弟弟就送你到这儿了,此去京城路途遥远,自己多多小心。安郡王岳乐和爹虽只有数面之缘,却很投缘,到时你到了京城就先寄宿在他的府里吧。在外面不比家里,诸事小心。另外,”鄂硕将手里的折扇递给乌云珠,“拿着吧,这是昨日你娘特地嘱咐我给你的,山高水长,扇子在手里,父母也就不远了。”乌云珠摇头,“不,爹,这么珍贵的东西,留给弟弟吧,我,不要。”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起来。费扬古看姐姐这样,就负气说,“姐,咱们不走了,凭什么……”

费扬古话还没说完,鄂硕就阻止了儿子,“好了,你姐姐走了,你不该说些让姐姐舒心的话吗?”费扬古偏过头,没有出声。鄂硕却笑着说,“女儿,什么时候天气好些,我的军务不那么繁忙了,爹娘弟弟就一起上京去看你。到时候,你再把扇子给弟弟。”鄂硕笑着看着女儿,就仿佛女儿只是去外公家小住,就仿佛他根本不知,此去侯门深似海,此入宫门如死别。乌云珠点头接过了折扇,“好,那女儿在京城等着,”话虽这样说,手却牵住了父亲的衣袖,鄂硕微闭双目,另一只手示意家奴启程。

马车开走,费扬古执意要再送姐姐一程,鄂硕默许。乌云珠身后的扬州城中传来了扬州清曲儿的婉转曲调,前方的朝阳染红了一片清澈的天空。姐弟俩又走了十几里的路,到了该离别的时刻,费扬古郑重其事的对乌云珠说,“爹让我说些叫姐姐舒心的话,我想了一路,现在要告诉姐姐,弟弟会从此努力求上进,不为加官进爵,不为光宗耀祖,只想有朝一日,得立军功,出将入相,能接姐姐再回扬州省亲。姐姐放心,有费扬古在,您此次离家便不是诀别。十五年后,在这个地方,我接姐姐回来,我会说,‘正是江南好风景’,姐姐要接。”

“我接,‘落花时节又逢君’。”乌云珠一边说一边笑着望着弟弟,眼中泪光点点,也许她是感动于弟弟的这份心,也许她是真的舍不得这座绮丽的扬州城,然而她却唯独没有把弟弟的话当真,她不知道一个十岁孩童的承诺到底能承载多少期待,她想不到眼前的顽皮男孩会成为日后位极人臣的抚远大将军,其实,弟弟是可以兑现自己的承诺的,只是她,注定是那个老天都要妒忌的薄命红颜,注定是人亡他乡,魂归故里,对不出‘落花时节又逢君’的失信姐姐。

鄂硕送完女儿返身回府,在后花园里,他看见妻子一个人坐在女儿常坐的秋千上发呆。“你和孩子说,你昨日乏得很,所以今早就不起来送她了,可是,你明明一夜都没睡。”李郁闻言便大哭了起来,鄂硕扶起她,夫妻二人缓缓向园子外走去,他们身后的秋千在初秋的萧瑟晨风中飘来荡去……

园中的秋千还荡漾在江南的和风细雨中,秋千上长大的少女却迎着北来的寒风踏上了她人生的瑰丽旅程。顺治十年八月己丑,还在路上的乌云珠听来了这样一个消息——废皇后博尔济吉特氏为静妃。乌云珠暗想,只成亲两年便果决的休了自己的结发之妻,这样的皇帝该是如何的薄情寡性呢?

年末,大雪漫天,福临和安郡王岳乐站着殿前的空地上,福临负手而立,岳乐站在他身后凝神注视着福临,二人聊着治国平天下,冷不防,福临回头,二人目光相遇。“安郡王,你怎么那么看着朕?”“臣不敢。”“排场话,你说,你看着朕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皇上您立在这儿,有王者风范。”“假话。”“臣不敢。”“排场话。”岳乐沉吟片刻,跪倒在地,“臣想起了,天子总是自称孤家寡人。”“嗯,这回虽是实话,却是糊涂话,”

站在茫茫雪地中的福临朗声说道,“坐拥天下之人谈何孤寡?”岳乐没说话,向坤宁宫的方向看了看,福临轻笑,“朕倒是巴巴的想要效法唐太宗,却不知这世间哪个女子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