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桐树花深 佚名 5014 字 3个月前

雪还在下,乌云珠不愿坐福临的肩辇,福临就携着乌云珠的手,两人走在白茫茫的雪中,“三月里下这么大的雪,又该让你烦心了吧?”“是啊,老百姓刚种下的谷物多半要冻死了,天灾啊,这几个月来天花还那么猖獗,又死了不少人,还有郑成功,前明朱太子,一茬一茬的,哎。总以为勤政爱民就能做个彪炳史册的一代明君,哪有那么容易,南边那些前明遗民们都要把朕骂死了,可是他们骂累了,闹灾荒了,没粮了,他们的前明太子不管,朕还要东挪西凑的拿出大把的银子赈济他们。理政十年了,朕是越来越没底气说要做什么唐太宗那样的圣君明主了,只要五百年后,子孙后代们别说朕是误国昏君就好。”

乌云珠抓住了福临的大拇指,拇指上的玉扳指,凉的凛冽,她颇有些心不在焉的说,“打定了主意做唐太宗,以后才不会被人骂成庸君昏君;口口声声的说什么,不被后人骂就行的,十有八九都是亡国之君。其实,无论咱们使足了力气要做什么,到了老天爷那儿,都是要打折扣的。”

“乌云珠!”福临忽然停下脚步直视她,大声呵斥,“你好大的胆子!”天威难测,旁边的随从顿时噤若寒蝉,全都一起停在了原地。乌云珠环视四周,偏着头看福临恼怒的样子,反而捂嘴笑了,“看看,你看看,做唐太宗的机会来了。让我好好想想,唐太宗是哪里最让后人称颂来着?是文治武功?是知人善任?是勤政克己?还是?”福临瞥了一眼乌云珠,铁青着脸说,“是从谏如流!”“对对对,万岁记性好,万岁说得对,啧啧,你看我这副谄媚的小人样儿。”

“你们全都往前走!”听了福临的话,太监宫女都小心翼翼的闪到两边,静悄悄的走到前面。福临和乌云珠却一动不动的停在原地。片刻,乌云珠挽着福临的胳膊,看着他的眼睛,眯眼笑着。福临哼了一声拨开乌云珠的手臂,余怒未消的皱眉说,“你,说朕是亡国之君!”乌云珠笑得更欢了,她将自己的手伸出来,手心朝上,“那你罚我,那你打我啊?”福临无可奈何的笑道,“朕敢打你吗?朕要从谏如流的!”说罢向前迈了一步,蹲下身,“你多本事啊,骂了朕,朕还要想法子赏你,来吧,路不好走,朕背你回去!”

眼前的男人是她此生的幸福所在,男人身上的明黄朝服代表着这世上近于神袛天子威仪,她略迟疑,随后伏在了他背上,泪满眼眶,她隐约觉得,这种令人心颤的幸福感,是一种奢侈,是一种挥霍……

一路寂然无语,乌云珠的眼泪洒在风雪里,晶莹剔透。快到承乾宫时,乌云珠忽然搂紧福临的脖子,“我们以后还会有孩子的,对不对?”

福临微微回头看着乌云珠,“当然,当然,迟早会有的。”

“那要是一直都没有呢?”

“只要你身体好好的,我就一个人背你一辈子,就像今天这样。”

“可是,人总是会老,会死的,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福临回头看了一眼乌云珠说,“你忘了,别人都叫我,万岁。”

雪,还在下,承乾宫却近在眼前。

顺治十五年,三月,内监吴良辅以受贿伏诛。这是清史的记载,当然,清史不会记载,在这个三月,太医院有哪个老太医告老还乡了,浣衣坊又有哪个不知名的宫女死于非命。

有时候,史书就是剧本,是写给历史主角的繁花似锦,锣鼓喧天。

从这个三月开始,乌云珠忽然重得慈宁宫太后的庇护,无端的,深宫里时不时传出一些关于皇贵妃乌云珠的好话来。

第二十二章 梨花满院香

在这一年里,乌云珠食不甘味,夜不能寐。四下无人时,她常常神情恍惚,眼里笼着一团浓的吹不散的愁云。顺治十六年,迟迟不来的春天消磨着每个人的耐心和时间,然而,就当承乾宫院里的梨树在一夜大雨后,开出第一朵梨花时,万物复苏的美丽春天终于来了,可是,承乾宫的女主人却病倒在床上了。

乌云珠对福临说,自己得的是小病,很快就会好。然而,春天过去了,夏天来到了,就连那个凉爽的秋天都看起来似乎不远了,可是,乌云珠却还是躺在床上,承乾宫里的药味倒是愈发的浓了。

每次福临下朝都会赶到承乾宫,他见到躺在病榻上的乌云珠后,第一句话总是,“朕看你今天气色好多了,身体也比前几天强多了。”乌云珠笑着,用虚弱的声音说,“是啊,我也是这么觉得的。”可是,乌云珠的面颊越来越消瘦,脸色越来越枯黄,头发渐渐的失去了光泽,眼睛慢慢的没有了神采,她纤瘦的犹如一片纸,脆弱、单薄。这就是疾病,它能让曾经倾城倾国的美人一载间变成了形容枯槁的病妇。

一天早上,宫女为乌云珠净脸,她让宫女把脸盆端过来,然后把她扶起来看水盆里的自己。就看了一眼,乌云珠就哭了,那一天福临下朝回来,乌云珠看着他说,“汉武帝的李夫人生病后,甘愿触怒汉武帝的天威也拒绝再见他一面,你知不知道那是为什么?那是因为她想在自己丈夫的心里,永远只有自己最美的样子。其实我也想那样。可是,总是在前一刻还铁了心的不见你,后一刻,宫人们说你到宫门口了,我又改了主意,又忍不住要看看你,哪怕你会渐渐的看惯我现在这个不堪的摸样,忘了我原来好看的时候。”

福临会心一笑,抬起手轻轻的帮乌云珠理了理枕边的头发,“胡说,那是因为李夫人知道,汉武帝只喜欢她那副美人皮囊,皮囊里装的是不是她李夫人,并不重要。可你却要明白,我喜欢的是你乌云珠的三魂六魄,这魂魄装在个什么样皮囊里,我都不在意。”

顺治十六年年底,刚入了冬,乌云珠就开始时不时的犯起糊涂来,可怜一个那么聪慧的女子,短短的一生里,通读诗书,精通汉人的北方官话,关外的满语,甚至于,到京城后,因为懿太妃和布泰的原因,她还学了蒙语,虽不纯熟却已粗通。可是,当病痛渐渐带去了她的美貌、她的神智以后,她居然,就只会说扬州话了。福临无奈,只有调集宫里江浙籍的宫女太监到承乾宫侍奉皇贵妃。而且,福临在忙完繁重的国事后,也会找来扬州籍的官员,跟着他们一板一眼的学起了扬州话。

顺治十七年初夏的一天,天空晴好,莺啼声声,福临命人在梨树下摆上塌,随后他抱乌云珠来院子里晒太阳,天已经开始热了,可是身体虚弱的乌云珠还是要盖很厚的被子,裹着那么厚的被子,福临将乌云珠抱在怀中,但是,他只感觉的到被子的重量,却感觉不到乌云珠的重量。

漫长的下午里,乌云珠大多数时候都是睡着的,偶尔睁开眼,却是眼神空洞。福临虽然就在她身旁,却并不在她眼里。福临握着乌云珠的手喁喁独语,无人搭话却依然乐在其中。落日西斜,就当福临打算把乌云珠抱回房中的时候,她说话了,而且,还是几句扬州话。

话毕,福临像被抽去筋骨一般的瘫在了椅子上,微闭双目,手颤抖的撑住了额头,不知过了多久,福临忽然一阵狂笑,随即黯然自语,“原来,二十多年来,只动了一次情,还是一场单相思;只开心了这么两年,还是一场空欢喜。”说罢,他抬头环视四周的宫女太监,然后肃然说道,“你们这些承乾宫的奴才们不是总说对皇贵妃是忠心耿耿的吗?那好,那你们就一直伺候着皇贵妃吧,一直伺候下去,下去一直伺候着,你们明白吗?”语毕,几个有些阅历的太监立时放声痛哭起来。

其实,有的时候是祸从口出,有的时候是祸从耳入。

也许没有哪个孩子的童年会像乌云珠那样充满了幸福与屈辱,父母视她若珍宝,但是,即便是个孩子,父母对于她来说也不意味着全部。七岁那年,乌云珠在外公家小住,误入一群玩耍的孩童中间,可是没想到,心气儿高的她居然被这群素不相识的孩子用各种方式,折辱了整整一个下午,就因为她是满人的女儿。更让小小年纪的她感到悲伤和恼怒的是,她后来得知,那群欺负她的孩子,其实都是她的表亲。

父亲常年征战在外,母亲体弱时常生病,父母的羽翼不一定能护孩子的周全,她知道府里的仆人们都私下管她和弟弟费扬古叫小杂种,她最开始曾经哭着去告诉父亲,父亲鄂硕像疯了一样的拿起鞭子在府里见人就往死里抽,母亲李郁得知事情的来龙去脉后,哭得比乌云珠还伤心。后来乌云珠渐渐的明白了,即便父亲的鞭子能阻止仆人们嘴上对他们姐弟的侮辱,却阻止不了仆人们心里对他们姐弟的鄙夷,更阻止不了全扬州城乃至整个天下对他们姐弟的轻视。

一天外公教乌云珠读书,乌云珠忽然问外公,怎么能使别人瞧得起你,不再敢欺负你。李翼骜合上书,思虑片刻道,“圣人们会说,那需要人有德行,有才学。可是外公却要告诉你,那需要你掌握生死予夺之权。”“外公,女儿家怎么掌握生死予夺之权啊?”“女人自然是掌握不了生死予夺之权,可是,能去掌握那个掌握着生死予夺之权的男人,也是一样的。”

顺治十七年八月,壬寅,皇贵妃董鄂氏薨,辍朝五日。甲辰,追封董鄂氏为皇后。皇后健在而追封故去的妃嫔为皇后的,罕有。顺治十七年九月,顺治帝福临为刚刚追封为端敬皇后的董鄂妃亲笔写下了《董妃行状》,追忆逝者,以述哀思,而今读来,真可谓是声声断肠,字字泣血。

二十二年前,她出生,其父喜难自胜,为她写下了,“崇德四年,十一月癸酉,梅影横窗,月色姗然,于臣之敝舍中,一声清啼,吾女来矣。娇女或涕,或寐,或饮,或笑,无不萦人心怀,使臣日夜不能安然入眠,惟恐梦醒,吾女乃一梦尔。”

二十二年后,她离世,其夫悲难自持,为她写下了,“惟朕一人,抚今追昔,虽不言哀,哀自至矣,鸣呼! 是皆后实行,一辞无所增饰,非以后崩逝,故过于轸惜为虚语。后美素著,笔不胜书。朕于伤悼中不能尽忆。特撮其大略状之,俾懿德昭垂,族怀亦用少展云尔。”

古往今来,几多憾事,而一女子,有父如斯,得夫若此,足矣。

顺治十八年正月,福临与几位近臣去南苑狩猎,天大寒,马疾驰后大汗淋漓,于是福临扔下外衣后与臣子豪饮至酩酊大醉,臣子相劝,因福临怒而止。回宫不久,福临染风寒,几日内非但没有好转还反而重了。时不时高热,咳出的痰是黑红的颜色,而且越来越重,有时还会喘不上来气。

顺治十八年正月丁巳,上崩于养心殿,年二十四。

(注:大叶性肺炎,诱因:受寒,劳累,醉酒;特征性表现:铁锈色痰,稽留热,呼吸困难;好吧,我承认我很无聊,可是也不能不给个原因就突然死了吧,活生生的人呢。)

顺治十八年正月丙辰,新帝即位,年八岁,改元康熙。遗诏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鰲拜四大臣辅政。

这天夜里,清冷的慈宁宫里,一身素服的布泰拍着孙子玄烨睡觉,这时有十几个太监捧来了一摞摞的奏章,桌子上摆不下,就放到了地上,摞起来,是高高的一座小山。

“回太皇太后,这些就是先皇病中没来得及批阅的奏章。”布泰皱着眉自语,“不就是十几天的光景吗,怎么这么多。”“这也就是年里事儿少,不然平常,比这还多呢。”布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儿子忽然间撒手人寰,她痛不欲生,然而,这会儿,看着成千上万有待御笔亲批的奏折,她居然有了一丝慰藉,原来对于有的人,死,还真的算得上是一种解脱。

布泰又拿起了手边的一封信,信是娘家科尔沁送来的,上面告诉了布泰一件事——哈尔染病亡故。布泰将信展平后,走了几步来到皇太极的灵前,用烛火慢慢的将手里的信烧掉,烧罢,布泰默然泪垂,幽幽的说道,“孩子们都团圆了,可咱们呢?”

说完,布泰转过头去,后面,是熟睡中的小皇帝玄烨,是那堆山一样的奏章,是大清的万里河山,更是皇太极对布泰的殷殷期许——

“我是要走在前头的。到时,你的眼便是我的眼,帮我去看大清的万里河山,你的脑子便是我的脑子,替我去筹划爱新觉罗的千秋基业。布泰,我们的子子孙孙都是全天下的主宰,儿子是天子,孙子也是。”

第一章 坛酒饮春寒

康熙四年的早春三月,入夜微寒,京城闹市里的街道上依然熙来攘往,热闹不减日间,往来坐轿的,骑马的,走路的路人、打着灯笼的家丁,街边叫卖的商贩,摆摊算卦的先生,卖糖葫芦的小贩用纯正的京腔吆喝着,俨然一幅太平盛世的景象。

远处来了十几个骑马的年轻人,为首的,二十六七岁的样子,一身藏青色的袍子,眉目朗阔,皮肤颇黑,一看就是常在户外活动。一行人来到一家酒楼前,他将手里的马鞭扔给迎出来的店小二,随即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甩给杂役,略整衣袍,迈步往楼里走,“搬酒来,不求最好,但求最多,教兵场里轱辘了一天,咱们也得慰劳慰劳自己个儿啊!”

“费爷,今天咱弟兄们可是好样的啊,就冲这个,你也得出出血,做个东,是吧?小二儿,我要酱牛肉,热乎的酱牛肉,先来个二三十斤垫垫底!”走在前面的费扬古闻言,转回头,抬脚做出一副要踢人的架势,笑骂道,“操,一群喂不熟的白眼狼!”

夜渐深,酒楼里的人渐渐散去,街上也安静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