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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夕何夕 佚名 5018 字 3个月前

放手,“想不到你我今日见面,却即刻分别。何夕,日后,定要与孟樟白头偕老,方趁我心意。”

泪眼迷蒙中,何夕还想说什么,今夕却放了手,决然回身关上房门。

“姐姐,一路保重。”顾若也是泪盈于睫,两人自入宫以来,风雨同行,早生出同胞姐妹的深情,相拥了一会儿,顾若哽咽着将一个小包裹递给何夕,“姐姐,这里面是皇上平日赏赐给你的一些首饰,还有我的两身衣裳,外面不比宫里,餐风饮露的,要爱惜自己。”

何夕接过包裹,对着母亲休息的那间房间,深深叩了个首,低头坐上了姐姐来时的小轿,直到出了宫门,还觉得这是一场梦。她做了两年陆今夕,如今终于可以做回自己,更重要的是,她就要和两年来朝思暮想的梦中人相见。

从接了那道封她为嫔的旨意开始,何夕便以为自己今生再无踏出宫门的机会,而如今,那朱红的拱门正在她身后缓缓关闭。在外城官道上,何夕下了宫轿,隔着层层树影,回首看了看远处的宫门,心中默默祝福姐姐平安,转身上了今夕雇好的马车。

马蹄踏在青石铺就的官道上,嗒嗒声便如她此刻不安又欣喜的心境。只盼重逢那一刻能快点到来。

七 风雪同行

安江镇。风雪夜。

北风呼啸,吹在脸上有如刀割。路上的行人都裹紧了身上的棉衣,压低了帽檐。一匹枣红色的骏马载着一男一女驶入人们的视野,“安庆客栈”的幡旗被风雪吹打得扑扑作响,男子一勒缰绳,骏马长嘶一声,稳稳当当停在安庆客栈的大门前。

已有穿着厚厚棉衣的小二提着风灯热情地迎上前来,“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马上之人正是十几天前离开京都的孟樟和何夕,十里长亭相见后,两人便同乘一骑,一路向北。初时,自幼长在京中的何夕尚觉风光无限,见了些在京中宫中从不曾见的景致风情,而这几日沿途景色却是越来越荒凉,人烟也越发稀少,气候更是与南国不同,今日两人便是冒着风雪行了整整一天,直到入夜时分才到了这座几乎是黄土堆成的小镇。

“也打尖,也住店。”孟樟跳下马来,将一直被他用大衣裹在怀中的何夕也抱了下来,拍拍那匹健硕的马对店小二道,“小二,给驰英喂些上好的马料。”

小二殷勤地牵了马离去。“怎样?冻坏了吧?快进去暖和暖和。”孟樟一手捂着耳朵,一手牵着何夕的手大踏步迈进店中。何夕用双手握住孟樟的手,心疼道,“我怎么会冷?倒是你,一直握着缰绳。”看孟樟双手冻得通红,忙轻轻用口冲着他的手哈气。

孟樟却是哈哈笑着,抽出自己的手,揽住何夕的肩膀,拥着她进了大厅。厅中早已人满为患,弥漫着一股炙人的难闻气息,孟樟低头见何夕微微皱皱眉,忙对掌柜道,“店家,要两间上房,一会儿我们在房中用饭。”

“哟,真是不巧,这位客官,这几日风大雪大,行商们都落脚此处启不了程,今个儿小店只剩最后一间房。二位是不是凑合一宿?”柜台后瘦弱的掌柜抱歉地对孟樟笑道。孟樟愣了一下,道,“敢问店家,附近可还有住宿之处?”

掌柜摇摇头,赔笑道,“咱这安江镇小,合镇加起来也没多少人口,只靠这过往北地的行商住宿养活,不说镇上,就是方圆百里,也就小老儿这一家客栈。”看两人踌躇,善心的店家提议道,“要不,今夜让姑娘与小老儿的老婆子同住?”

孟樟却一笑,扭头看了何夕一眼,道,“那倒不必,她原就是我未过门的妻子。就麻烦店家带我们去房里吧。”再回头,何夕早已满面绯红,却也未出言相驳,只是静静跟在孟樟身后。

此地穷困,虽说是上房,却也只有一间,不大的木床前面摆着一张看不出颜色的桌案,此刻,桌上摆着两个看不到油星的小菜,何夕吃了几口便了无食欲,因怕孟樟担心,勉强多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起身给孟樟倒了杯水。

孟樟接过水杯,抬头冲何夕道,“过了安江镇,前面就是荒原,我们再行三四天便可到三顾崖。只是,后面这几天,都要露宿荒野了。我看这位店家夫妻和善,不如你暂且在这里住上几日,等我祭拜大哥回来,再做打算。”

何夕没说话,只是静静地打开包袱,取出孟樟的一件破了洞的外袍,向小二要了针线,借着昏暗的烛光细细缝补起来,侧脸映出柔和的光晕。

原本是红袖相伴的温馨图景,孟樟却觉得目中一阵酸涩,忙移开眼睛,低头继续吃饭,却再也尝不出味道。

房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冷了下来,两人谁都没有再开口说话。何夕沉着脸将衣服缝补好放入包袱,便和衣躺下。听见孟樟开门将碗盘送了出去,又开门进来,静静地躺在自己身后。

“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不想让你跟着受罪。……看这样子,这场风雪怕是要持续不少日子。……你身子弱,经不得……”孟樟仰面朝上,静静地说。

何夕转身搂住他的脖子,轻声道,“别丢下我一个人。孟樟,我求求你。”无论多大的风雪,她都想和孟樟在一起,原以为今生再无同行的缘分,既然上苍垂怜,让她能跟在孟樟身边,她便再也不会稍离一步。

环在脖子中的双手微微发颤,孟樟觉出何夕心底的惶恐和坚决,也只能长叹一口气,起身将烛火吹灭,拍着何夕的背道,“快些睡吧。明日还要赶路呢。”

是两人第一次相拥而眠。尽管窗外阴风怒号,这陋舍也隔不了狂风,可何夕仍是觉得,这夜,是她这一生,最为温暖,最为安心的一夜。

“大哥,我和何夕来看你了。”三顾崖旁,一个被参天古木掩映的山谷里,在三顾崖之战中为国捐躯的顾韪就埋在此处。风雪中,何夕与孟樟并肩而立,双手持盏,满盛着馥郁醇香的陈绍酒。

这陈绍酒是顾韪生前最为喜欢的。曾在明月之夜,他们四人在京城“岚月居”把酒赏月,皓月当空之时,顾韪与孟樟把酒临风,笑谈天下,那情景似乎仍在眼前,可碧落黄泉,斯人却杳杳无迹了。

泪水顺着何夕的双颊滴进了手中的酒盏中,喃喃道,“顾大哥,一路走好。”缓缓将盏中酒倾在地下。坟前原本积了厚厚一层的雪,被这酒一冲,瞬间融化,露出下面的黄土。

祭奠顾韪已毕,何夕与孟樟相互扶持着沿着来时的路径,顶着刺骨的寒风,在没膝的积雪中缓缓走回不远处的茅草屋。那是去年顾韪逝后孟樟为今夕所建,当时也是风雪漫天,依孟樟的意思,是回京后再操办顾韪的后事,今夕却执意要在此处守灵七日,孟樟无奈,只好赶紧建起了这座茅草屋以避一时风雪。

原以为已经过了近一年时间,这茅草屋早就不在了,可两人赶到三顾崖时,才发现此处在三顾崖之战后,因无人营葬,遍地骨骸,俨然成了乱葬岗,原本是行商去北地必经之处的三顾崖,却成了人迹罕至之处。因此,这茅屋虽有破损,却也还能住人。

自顾韪坟前回来,孟樟的脸色便有些骇人,双目血红,呆呆地坐在门前,远远的看着顾韪的坟墓,不说话也不动弹。何夕怕他冻坏了身子,忙把带来的陈绍酒取了一瓶,递到他手边,劝道,“孟樟,你陪顾大哥喝几杯吧。”

孟樟目光呆滞地接过酒瓶,仰首倒入口中,一把将空了的酒瓶扔在雪地里,遽然起身,抽出佩剑,冲着漫天飞雪挥洒,高声诵道,

“庆肇有狂客,十年磨一剑。

朝踏晨露碎,夜击月光寒。

十年艺终成,持剑入长安。

不求千金瓯,但凭英雄胆。

塞北飞雪急,江南柳正绵。

醉看钱塘潮,歌罢长河湍。

九州寄逍遥,五海任翩跹。

一朝烽烟起,铁骑踏草原。

祁连匪兵乱,击缶过雄关。

宁负娥眉笑,酬国锋刃端。

踏忘川,舍尘缘,

男儿志在天下安;

系长缨,挽强弓,

不斩毒龙誓不还……”

清朗的声音夹着无边的愤恨之情,直击长空,孟樟无法忘记一年前看到大哥倒在夜北军刀剑之下时,自己那撕心裂肺的痛楚,所有的情绪却只能汇聚剑端。只是剑术再精妙也敌不过朝堂之上,那人的弹指一挥。

八 三顾崖 乱葬岗

飞雪漫天,剑影闪闪,何夕早已看不清孟樟矫龙般的狂放身影,只能听到他满含悲苦的吟诵声,她知道孟樟与顾韪自幼一同学艺,少年出师携手闯荡江湖,数度生死与共,虽是异姓却宛如亲生手足,一时觉得自己胸中也激荡着一股激愤之情。

顾韪忠心赤胆,投军报国,却落得个尸骨不全的下场。而夜北军屠戮同胞,冒名领功,却得圣上封赏,百姓称颂。如此颠倒黑白,混淆视听,这朝廷果真已经是金钟毁弃,瓦釜雷鸣了么?她虽与济王并不熟识,可在宫中也曾数度照面,只记得那是个眉宇清朗,器宇轩昂的男子,看人的目光坦坦荡荡,清澈透亮,断不是杀人如麻嗜血成狂的魔鬼。山河永寂,乱世烽烟中,这一切,怎么判定到底谁对谁错?

正思忖间,陡然看见孟樟手中的长剑脱手而出,而他自己也从半空中跌落,何夕只觉得自己的心也似凭空坠落,惊叫一声,忙跑过去扶住倒在地上的孟樟,见他面色酡红,眼神迷蒙,不过是酒意上涌。这才略略定下心来,准备扶他到茅屋中休息,恰在这时从孟樟袖中掉落一个小物件,何夕俯身去拾,只觉得自己的心都抽成一团。

那是姐姐为顾韪编织的同心垂绦。天下有情人互赠垂绦原无数,何夕之所以一眼认出,却是因为这垂绦乃是她一手交给姐姐编成,也只有向不工女红的今夕才能将简简单单的垂绦编织得如此别出心裁。只是那原本纯白无暇的垂绦如今却已是暗红色,应当就是顾韪逝去时腰畔所佩戴,沾染了血迹才变成了如今的模样。

垂绦仍在,却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只落得,未语泪先流。

何夕将那垂绦重新塞进孟樟的衣袖,努力装作从未曾看到。

孟樟在何夕的扶持下踉踉跄跄进了茅草屋,却一头摔倒在稻草堆上,任何夕如何拉他都拉不动,似乎刚刚觉出寒冷而有些瑟瑟发抖,何夕见他如此,顿时不知是心疼还是怨恨,还是关紧茅屋门,走到他身旁将他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给孟樟温暖。

渐渐涌上倦意,何夕看着孟樟英俊无畴的醉颜,伸手环在他的腰间,无论何时何地,只要身边有孟樟在,她总能安稳睡去。再醒来时,竟已是夜半,身上盖着孟樟的外袍,而身畔却空无一人。

“孟樟……”,何夕惊起,泪瞬时便落了下来,心中只余一个念头,孟樟终于还是抛下了自己。却未想过,纵然孟樟要走,又怎会将她芊芊弱质扔在这荒郊野岭?何夕只以为再也挽不住孟樟的手,当下,拿了孟樟的外袍便跑出门去寻他。

外面雪虽然已经停了,但风正狂,夜如泼墨,她的哭喊声方一出口便被夜风吹散。

茫然四顾,触目均是漆黑,何夕觉得从未如此害怕过。

不知跑出了多远,却始终未见孟樟的身影,何夕脚下突然一个牵绊,重重地摔倒在地。身下不知压了多少碎石,隔着厚厚的积雪,也能觉出硌得慌,她想要站起身来,手下一个用力,只见厚厚的积雪顿时塌了下去,露出掩在下面的骷髅头。

何夕自幼长在深闺,唯一直面生死的一次,还是在贺国宁殁了时。彼时,虽然知道从此后与贺国宁阴阳相隔,可她容颜相貌与生前仿佛,又与自己情分深浓,自然觉不出恐怖,只当她是自此长眠。

而如今,这早已腐了骨肉的骷髅头与自己就在咫尺之间,那空洞洞的双眼处,似乎有一双眼睛正冷冷地看着何夕。何夕强忍住恐慌,想尽快离开此处,坐在地上慢慢地向后退去,却又碰倒了一堆积雪,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砸在她的身上。

何夕摸索着将那东西拿到眼前,竟是一截手骨。环顾四周,狂风过处,那皑皑白雪覆盖之下,竟俱都是横七竖八的枯骨,想来此处,便是那三顾崖尸山血海之处。她再也忍受不住,放声大喊,“孟樟,救我……”,直到声音嘶哑,也未听到任何回答,只有鬼哭狼嚎般的风声在耳边回荡,好似一年前葬身于此的冤魂在哭诉自己的命运。

何夕抑着恐惧,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在重重枯骨中寻找路径。突然脚下一空,整个人自半空坠落,左腿传来一阵剧痛,却是一截森森白骨穿过她的小腿,冷森森泛着血色寒光。而头顶亦是成堆的白骨,堪堪悬在半空,随时都可能掉下来,将她埋在下面。

她不敢乱动,在原地蜷缩成一团,似乎能听见自己的血滴在地上的声音,冰冷的感觉透过衣衫一点一点浸透,何夕只能用力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抖,也不让自己哭出声音来。

眼前渐渐地空蒙起来,此刻,她虽然周身已经快要冻僵,可头脑却前所未有的冷静,早前未曾思忖明白的问题,渐渐也有了眉目。

夜北军之所以会屠杀北三军,怕还是为了那句“功高震主”。随孟樟一路行来,这北方民众只知镇北将军,却不知朝廷,如今魏和正已逝去一年,却余威仍在。魏和正其人生性狂妄,也是不知收敛,在北方数郡俨然是个土皇帝,将那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诠释了个淋漓尽致。两年前,魏攸儿入宫后,更是仗着北三军连战连捷的威猛,愈发不把皇上放在眼里。

也许正是因为此,皇上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