索性也就不瞒了,遂叹了口气,凝了神色轻道,“琛王爷。”
三个字,如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心上。
十 水榭议旧事
襄宁虽小,年下却也热闹,置办年货,走亲串友,忙得不亦乐乎。陆家在襄宁本就是大族,如今陆家大小姐在宫中为贵妃,年前皇上又诏谕天下废黜皇后陈氏,贬为庶民终身幽闭。如今中宫无主,圣宠日隆的夕贵妃赫然成为众妃中最有可能位居中宫之人。
从腊月底到正月末,陆府便没有断过造访之人,陆扬远只接待旧时朋友乡邻,将一概想巴结未来国公的官员全都拒之门外,即使这样,府上仍旧日夕宾客盈门。
转眼已到正月十八,难得日头很好,一直窝在房中养伤的何夕在丫头的陪同下,走出闺房门,到花园散步。这丫头是个孤儿,自幼便在陆府,与今夕何夕姐妹一同长大,唤作瑾罗,性子却学足了今夕,叽叽喳喳没一刻消停。
一路行来,已将何夕知道不知道的都一古脑说给了她听。
陆扬远是在离京之前知晓何夕两人这瞒天过海之事的。他递上告老奏章不久便得到批复,皇上念他年老体衰,允他回原郡终老,临行前,皇上为示恩宠特地召他入宫,并在文清宫赐宴,陆扬远见到坐在上首的所谓夕妃娘娘竟是今夕,当时便差点昏厥,强撑着回府后便生了这场病,原是心病。
何夕一边叹息,一边侧首看着瑾罗,一个闪神便想到了文清宫中的今夕和顾若。姐姐果然是招人喜欢的,她在宫中两年却不及姐姐在宫中两月。想想杜敏襄,再想想魏攸儿还有后来的卢谨月,皇上偏爱的,恰是明快欢愉的个性。姐姐换了她出来,许是歪打正着,只不知姐姐将济王之事处理妥当之后,又将作何打算?如今皇上恩宠姐姐自然是好的,但她也清楚知道,在宫中生存靠帝王恩宠其实是祸福难料,谁也不知道下一刻帝王之心会是如何?
“二小姐,……”瑾罗连唤了何夕几声才将何夕唤醒,欢欣地说,“二小姐,你看,孟公子在那。”在陆家下人眼中,这位孟公子对二小姐的用心堪比当年顾公子对大小姐,虽然这些时日为避嫌不去小姐房中,却事事想得周全,生恐她们这些下人照顾小姐不周。因此,瑾罗也早就把孟樟看作了二小姐的良人。
何夕顿住脚步,顺着瑾罗手指的方向看去,湖边水榭中坐着的正是孟樟,此刻正垂首望着湖面,看不清他面上表情。她却未如瑾罗所想那般走过去,只是静静看着孟樟的背影。
那日何夕明白拒了孟樟的提亲,却说出原因是自己作为交换条件答应琛王五年不嫁。父亲自然追问内情,何夕却断不肯再说详细,她在宫中时日虽不长,却看多了尔虞我诈之事,深知父母知道的越多,危险越大的道理。
当时孟樟却只是失魂落魄地离开了她的房间,她还以为孟樟会选择离开,毕竟他是属于江湖的。可令她费解的是,孟樟却选择留在陆府,只是却再没来看过她一次。这还是她自那日后第一次见到孟樟,只觉心里有很多话想跟他说,话到嘴边却又觉得多余,想了想,何夕还是叹了口气转身想要回房。
“哎……二小姐,”原就为何夕迟迟没有动作而心急的瑾罗见她转身,扬声唤了起来。她的声音太大,以至于湖边的孟樟都听到,抬头向她们这处张望。
何夕回头,目光与孟樟碰了正着,两人静静对视一会儿,何夕扬起一抹微笑,抛下瑾罗,走到孟樟身边坐下。
“为什么躲着我?”孟樟盯紧了何夕问道。
何夕回头看他,“是你在躲着我吧。”清亮的目光看得孟樟理亏地别过了目光,“你怎么知道我……对今夕的心思?”
何夕轻笑,“何止是我,你以为姐姐不知道么?”姐姐若不知晓,断不会不把这李代桃僵之计与孟樟商议,只因吃准了孟樟决不会让她有一丝危险,定会按她所说去做。
孟樟脸色发白,“今夕……她知道?那大哥不是也……”他垂下头去,模样极其颓废。
“顾大哥知道又怎样?……你喜欢姐姐,又不是你的错。再说,姐姐心里只有顾大哥,你也不过是始终关怀照顾,并未做过什么过分的事,顾大哥应当是感激还来不及。”何夕宽慰他道,觉得自己和孟樟何其相像。
怎一个痴字了得。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孟樟方抬头道,“何夕,对不起。我确实对今夕动过心思,可今后,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你。不过是五年而已,你我都等得起。”
何夕无言,她只说了自己与琛王约了五年之期,并未说他们约定的后半句,若琛王能谋得这江山,南面称尊,那何夕还是要困居深宫,做一个终老宫中的妃子。当下,却也不想对孟樟说明,只笑了笑。
“你与那琛王,怎会相识?”孟樟仍旧疑惑。何夕长居后宫,又向来深居简出,虽说琛王也是王族子弟,可却一向深为皇上忌惮,轻易不会允他朝见后妃,并不像济王那般可以自由出入宫禁。
“我们……”何夕沉吟着,想起自己初入皇宫那日,因走了神,并未看到迎面而来的琛王,不仅未跟着管事太监行礼,反而直直地撞到他身上,脚下一个踉跄,自觉要摔倒的时候,却被一双手扶了起来。那双手骨节分明,显得十分有力。
抬眼时,只见那一双眸子深不见底,隐隐透出桀骜不驯的光,盯得人心底发寒,何夕不敢与他对视,目光一移,见他剑眉疏朗,有乘风翔舞之势。因只顾着打量,何夕浑然未觉出自己早已失了分寸,逾了规矩。
带路的管事太监早已吓得发抖,待琛王一松手,便上前一把拉了何夕跪倒,斥道,“还不快快见过琛王殿下。”自己也紧跟着跪在一旁,“殿下,这是新入宫的秀女,不知礼数,冲撞了王爷,万请王爷开恩。”
何夕才知自己与之僵持半晌的人,就是朝野众知的以冷酷无情著称的琛王,是那个曾活活将自己家奴鞭笞至死的琛王。顿时明白自己闯了大祸,只能深深叩下头去,企盼自己能自琛王手下逃得生天。
不知是否是她心中祈愿上达天听,琛王只是摆摆手,冷声道,“是我自个儿想走个捷径,与你们不相干。”便转过花墙,自顾自走了。
管事太监顾不得叹琛王的反常,忙谢恩领着何夕离去。
何夕起身后走了几步,终忍不住对这个父亲评价为“智略深远,通达众凡,然阴鸷略过,恐非良臣”之人的好奇,回身看去,恰对准花墙那端,琛王那一抹玩味的目光。吓得何夕忙回转头,闭目前行,头前的管事太监见她慌张形容,遂开言训斥道,“陆姑娘,进了这宫门你可就不是千尊万贵的小姐了,……”何夕只顾着行礼答应,也未知琛王是何时离去,待管事太监训斥完了,头前行走,她一回首,却见花墙那头早不见了琛王的身影。
彼时,她还不知,她回头看时,琛王正对身边心腹评价她道,一个聪明女子,只是尚欠雕琢。看见她好奇地回头张望,却被自己吓得陡然转回头去,向来不苟言笑的他竟扯出一抹笑意,叹道,这个女子,有意思。
若何夕知晓当日那一眼会引出日后那么多事情,或许当时便不会回头。可是,世事难料,便在这一句“不知”。
思及此,她微微笑着摇头,对孟樟道,“我们如何相识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他在宫中周旋,姐姐的处境便不会过于危险。”
“可是,琛王狼子野心,绝不甘久居人下……”孟樟迟疑道。
何夕自然也知道,她方进宫不久,兵部尚书林文便因与琛王密谋反叛之事被灭了族,而琛王也因此事被软禁。可琛王谋略过人,朝中势力也很庞大,不过三个月的时间,便得了圣谕,说他乃是被林文蒙蔽,并无谋反之心,从而解除软禁,更在半年后,兼理工部之事,皇上虽忌惮他,却也不得不用他之才。
“那又怎样?”何夕转过头去,平静地盯着孟樟的双眼,那一刻的何夕绝不像平日爱慕孟樟的那个何夕,目光之冷厉,竟然令孟樟有些畏惧。“有野心又怎样?他并非传言中那样残虐无情,纵然恐非良臣,但他心系天下,就算南面称尊,未见得就不是天下百姓的幸事。”
孟樟断料不到何夕会如此堂而皇之与他谈论朝廷易主之事,“你……你……”
“皇上虽不算昏君,却也并不见得就那么英明神武。为君王者,不可无情,不可多情。当今虽说文弱,其实却是真正无情的那个,否则断不会有三顾崖之事。你还觉得他在位便是天下百姓之福么?”说到此处,一向平静如水的何夕也不由激动起来,眼前是乱葬岗的那累累白骨,枕骸遍野。她也是在那时才真正理解了琛王所说“有些事,我不得不为”的苦衷。
孟樟将何夕所说的话细细品味一番,也觉出其中道理,只是仍然有些震惊。“如此说来,你……是希望琛王……?”
何夕却语塞起来,若无那个约定,她定是可以爽快答“是”。
“何夕,你并不像我原本认为的那般简单……”孟樟叹道。何夕摇头苦笑,“在那种地方,怎么简单得起来?”
深宫之中,步步陷阱,处处阴谋,心思若太过简单,会连死都不明不白,何况安稳度日?
十一 祸患生 离府远走
“二小姐,孟公子,不好了,老爷吐血了……”两人隔老远便听到瑾罗哭泣的声音,听清她话中之意同时惊起。何夕迈步就跑,孟樟担心她脚伤未愈,只得伸手扶着她跟着向陆扬远卧房跑去。
何夕忧心爹爹境况,脚下不停,边问瑾罗,“爹爹的病不是快好了?怎么会突然吐血?”父亲这病说白了便是心病,如今宫中情势安稳,他这病也日渐轻减,早起时还好好的,怎会一时间便如此之重?莫非是姐姐出事了?她的担心随即便被锦罗证实。
瑾罗迎上前来在另一侧扶住何夕,抹着眼泪,呜呜哭着答道,“宫里有人来传信,说是……皇上被大小姐毒害,前天夜里已经驾崩了,济王下令将大小姐即行索系,押入刑名司,秋后问斩……”
“你说什么?姐姐……她害了皇上?”何夕不可置信,明明姐姐一心只想找济王报仇,却为何留下了济王性命,却冒着如此大险毒害了皇上?更何况那刑名司本是关押触犯刑律的王公子弟之处,宫中后妃若获罪通常是偷偷于宫中处死,或囚系在宫正局中,如今济王下令将姐姐关押在刑名司中,又是何道理?莫非是瑾罗听错了?
“奴婢没有听错。来人确实如此说的。济王还说念在老爷一生忠君奉上的份上,免灭族之罪,合族流放明州。如今济王的命令还在路上,是老爷往日的同僚偷偷给送的消息。老爷听说后,只对夫人说,你养的好女儿,如今竟然敢弑君,未若先将老夫一刀结果掉……便吐血昏迷了……夫人如今正守着老爷,还让我唤二小姐快去。”瑾罗边哭,边细细跟何夕说了详情。
何夕听她如此说,细思平日济王为人,倒是相符,想来应当是实情了。好在眼下济王命令未到,事情不至于最坏,能救一人便是一人,于是细细思索后停住步子对瑾罗说,“瑾罗,你去告诉玄叔,给大家结算出工钱,各自散去吧。你也离府独自谋生去吧。”
瑾罗闻言,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涕泪俱下斩钉截铁道,“二小姐,瑾罗自幼无父无母,得老爷夫人照拂,恩比天大,情逾父母。陆府如今有此祸事,瑾罗绝不可弃陆府而去,那是诛心之举,瑾罗断不能为。”
看她如此坚定,何夕知道劝她离去甚难,遂道,“你若果真愿意留下,我也答应。可是咱府上下也有二十多人,明州层峦叠嶂,毒瘴遍地,去后生机渺茫,我与爹娘是非去不可,但蝼蚁尚且偷生,大家更无须同去赴死,还是让大家逃条生路,也算陆府对大家的一场恩典。你快去找玄叔。”
瑾罗听说自己不必离去,这才给何夕磕了个头飞快地向外院跑去。
“孟樟,你……”何夕话未说完,便被早变了脸色的孟樟堵了回来,“你不必管我,我将伯父伯母送到明州,自会离去。”何夕知道,他说的离去便是进京,设法营救今夕。难为他对姐姐一片真心,生死不负,纵然自己今生不能得他深情眷顾,知他是如此重情重义之人,又有何憾呢?
何夕定定地看着他的侧脸,伸手覆上他紧握成全的双手,轻道,“孟樟,谢谢你,谢谢你对姐姐这份心意。”让我知道自己该如何去做。
两人去看过陆扬远,大夫说不过是急怒攻心,调养一下自然会好,陆夫人在一旁已经是双眼哭得红肿,仿若一日之间老了十岁。
何夕偎在母亲身边,含泪劝慰道,“娘,你放心,爹爹不会有事的。”
“我与你父亲都是土埋半截的人了,是生是死有什么要紧。可你们姐妹才刚刚二十多岁,正是最好的年华,我怎么能不伤心,今夕她怎么如此糊涂?”陆夫人并不知晓顾韪丧命和今夕入宫的实情,只当今夕在宫中争宠不得,才因嫉生恨,搂着何夕,哭了个昏天黑地。
何夕不能将其中曲折对母亲明说,也只能陪在陆夫人一旁暗自垂泪。孟樟亦是一言不发地坐在床头看着昏睡中的陆扬远,心底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一直到晚上陆扬远才醒了过来,本该卧床休息,他却执意爬起身来,对着南方频频叩首,“皇上,老臣教女无方,老臣罪该万死,老臣该死啊……”额上已见血红却不肯停止,何夕看不下去,过去扶他,却被他一把甩开。
他一生忠君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