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无事。
毫无缘由的,我竟开始怀念起那股专属于他的独特气息,一种能令我心安的味道。
没有再作任何交谈,我一心追寻着那愈来愈强烈的腥味,接下来要费点力气铲平炫懿派来的余党,一个活口都不能留,否则就会失去在最佳状态下突袭炫懿的时机。
月胤末毫无声息地跟在后面,气流没有丝毫异常,宁静得如同并不存在,几乎彻底地与周遭完美的融合,虽然他骤然间的安静令我觉得有些怪异,但我已无暇分心再去研究他的心理活动,扑鼻而来浓重的血腥味提醒我,目的地到了。
肆意地虐杀吧,只有刺目的鲜红足以安抚我此刻因初尝思念之情而蠢动不安的心,胸腔里这颗冰冷的心脏首度因为某个人而火热,那股炽热感盘踞在心口,难耐至极,我唯有展开双手,周旋于粹不及防的紫服人之中,尽情挥洒着由体内沸腾的血液转化而成的点点热汗,试图借由这种方式来宣泄极力隐忍着随时将会爆发的情焰,寻回我失落的魂魄。
疯狂么?嚣邪么?这就是深埋在我身体里渐渐苏醒的一种名为爱的情感么?血管里流淌着和那个人一样的红色物质,我是否会像他一般极端?被我爱上的人,结局可同样注定了是不幸?
血,杀开一地沉闷暗色,晕染,消散。满眼满目的血红,好似那一天,那一刻,他容面模糊浑身鲜血地站在我面前,伸出不断滴着污血的手,裂开嘴角,语调极其轻柔,柔软得令我背脊升起阵阵刺骨的寒意,他笑着对我说,“夕儿,过来,过来爸爸这里···”
刹那间,他的影子与炫懿重叠,脑海里蓦地呈现我跳崖前炫懿微笑着的脸,他正十分温柔地向我伸手,要我到他身边去。原来,我恨他,不仅仅是因为他害死白浩司,更因为他像极了,我父亲。
同样拥有温雅似水的笑容,同样拥有恍若天籁的嗓音,同样拥有,扭曲得几近癫狂的心性。他们笑得最暖人心肺的时候,便是杀意最浓之时,或许于他们而言,只有死人才不会有背叛,不会有属于自己的意识,不会有任何一丝一毫的忤逆。无法守护,那就毁灭。
我笑了,在血花飞溅的夜空下,闷声低笑,用笑声哀悼我方始萌芽的爱情,哀悼我生命里最讽刺的无奈,身处不同时空却异常相似的两个男人,不约而同地自我身边夺走了我最想保护的人,一个是我唯一的妹妹,一个是我视为弟弟的少年,多么值得嘲讽的命运,命里注定我要再一次重温那种撕心裂肺绝望空洞的记忆么?
“小心!”突然间,不远处的月胤末猛地低喝道,引去我注意的同时也把我拉回现实,顿感浓烈的杀气袭面而来,一个冷谲勾笑,我直挺挺地原地不动,任由不足几步之遥的紫服人举着刀直劈而下,刀光飙射,反光照亮我的面容,眉梢高扬,冷观来人在看清我面目之时硬生生地收回手,却因来势太凶,强大的反弹力让他控制不住后退好几步,倏地吐出一口血,纠紧眉心难以置信地抬头看我。陌生的脸孔,但幽暗中他双眸里隐隐若现透出的光芒,却让我蓦然想起一句被我铭刻在心里的话语。
“若是我想守护的,直到死前一刻我都不会放手,更勿论是将其毁灭。”
心跳加剧,是的,还有一个人,还有那个一直守护在我身边的人,那个以生命起誓,他的爱只有守护没有毁灭的人。
除此之外,还有月陵冴,还有白浩司,他们爱得那么深沉那么极致,用整个生命来守护那份被自己视为珍宝的爱恋,即使最终甚至连所爱之人一个深情的眼神也无法得到,却依然无怨无悔,是什么,是什么样的精神支柱在支撑着他们?
爱,是爱么?可是什么才是爱?什么,又才是真正的爱?
在我征仲出神之际,与我相视而立的紫服人瞬间被一道掌风击中,应声倒地,维持着适才那抹见到我时惊诧的神情,就此断气。
我神色楸然一变,斥怒迸出,“你做什么!”
他舔着红润诱人的唇,斜挑起嘴角,美目流转,阴笑道,“怎么,你也有心软下不了手的时候?”
冷凝着瞳眸,迎视上那对闪动着不明诡光的凤瞳,我冷残邪笑,丢给他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后掉头便走,“总有一天你必定会后悔曾错失了什么。”
还不迟,还来得及,我没有等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才幡然醒悟,没有等到覆水难收的境地才追悔莫及,如果说在此之前我还弄不清到底对湮祁的感情到底算什么,这一刻,我可以如此清楚地说出来,那,就是令世间无数痴男怨女心甘情愿沉沦迷醉的爱。
“他死了,无人引路,很快就天亮了,现在只能烧了这些尸体,把谷里剩余的人全数引来。”背对着他,我“噌”地划亮火把,火舌在木棍顶端吞噬着,映耀在那张眼珠爆射的面庞上,以一种奇异的角度重新勾画出他僵死的面部肌肉,衬托得越加惊悚骇人。
月胤末狠狠地踢开脚边的尸体,低哑着音线,似乎压抑着丝丝阴戾,只闻他幽然诡笑,反透着晦涩的忧愁,“这辈子最值得我后悔的,就是当初没有杀了你。”
我回眸看去,捕捉到他倾城的容颜上短暂停留的飘渺迷惘,心弦一颤,猛地别开眼,拒绝深思那抹迷茫背后所代表的含义,我往那些尸骸铺上一层干草,眺望着连明月都嫌弃的黑沉沉的夜空,松开握着火把的手,看向眨眼间被火光染红的夜幕,在心底默默重复着两个字,湮祁。
第四十五章
纵火烧尸,满天红光在极短的时间内便引来余下的所有紫服人,为数不算多,仅凭我们俩人便足够对付。风卷残云过后,活下来的只剩一个苟延残喘之人,有意地放他逃离,一如之前那人,沦为引路犬。人类在将死之时,感受到极端的恐惧,下意识地必将会拼尽余力向自认最安全的地方逃去,那种盲目地一味追随,没有丝毫理智的考量,即使这样的举动会给同伴带来灭顶之灾。
于是,在这个怀着强烈求生意志的紫服人跌跌撞撞地引领我们来到炫懿在阴山的柱脚点后,他最后所能做的,只有倒在地上睁大双目看着发生在眼前的另一场杀戮,直至瞳光彻底黯淡。
解决完巡夜的侍卫,与月胤末兵分两路,他负责放倒外营地里的守卫,我则潜进马圈,给那些剽悍的骏马喂下曼陀罗果,拍拍它们咀嚼不停的腮帮子,我只能扯开一抹含杂歉意的苦笑,抱歉啊,马儿,我不可能给你的主人留下任何一条逃命的机会。
回到营内与月胤末会合,看着躺倒在地的死人群,眸光一闪,果然突袭是最有效率的进攻方法,而且屡试不爽。举头看向几百米远外的主营地,眉目微敛,回头朝月胤末睇去一眼,含笑道,“他身边大概有多少人?”
他优雅地顺了顺因方才一场激战而略微凌乱的发丝,纤细长指穿过柔滑的黑发,向后一扬,回以我妩媚的微笑,“据我之前的观察,他的大军停驻在山脚下,那里是主据点,应该警戒森严。”
“不对,”我略一思量,随即展颜一笑,“以炫懿那般多疑慎密的性情,对身边的属下定然要求绝对的服从和忠诚,而这其中,同为部下的群体里,又分为朝廷军队与紫朱门门徒,”说到这,我偏头看他,斜挑唇角,“你觉得他会安排哪一方在身边?”
“后者。”被我突如其来地一问,他一眨眼,来不及多想便接口道。
“没错,他会选择忠诚度更高的门徒,”嗤声冷笑,我讥屑道,“而他先前派出搜寻我们下落的偏偏就是那些愚忠的门徒呢。”
闪跃不定的红光下,月胤末勾人的凤目晃过一丝了然,暧昧不明地睇了我一眼,掩嘴低笑道,“你这小脑袋瓜子转得倒挺快的呢,入谷的门徒已被我们全数歼灭,余下留在主营地的想来只剩少数,看来此时戒备最薄弱的,正是···”
“那里。”指尖落在前方发出微光的主据点,我冷笑着帮他接完未尽的话语,被风灌满的衣袍瑟瑟作响,似乎喧嚣着要在刺骨的寒风里膨胀,爆破,如同我现在逐渐高涨的浓浓杀意。
等着吧,炫懿,你万万想不到你那些得意的门徒会轻易地葬身幽谷,连跟你通风报信预警的机会都没有,那么接下来,终于到了我俩好好清算恩怨的时刻。
计划好对策,俩人在暗夜的庇护下,绕过围守在外圈的军队,毫不费力地潜入主营地,直攻中心地带,一切就如所预料般,留守在炫懿身边的紫服人不超五十。藏身于密实的树丛里,我边观察着那些紫服人的行动边寻思着下一步计策,按说这些人能够成为最终留守的近卫,必是深得炫懿信任且身手上乘的门中高徒,比起先前那些想来要难对付得多,斜瞥向身旁的月胤末,意外地对上他正停留在我身上的深幽眸光,顿感怪异,皱眉一横,我低冷道,“你确定那便是炫懿的帐篷?”
“是,”他盈满不明笑意的杏目流转生辉,笑得十分幽谲,“你想到对付炫懿的办法了么?”
盯着他流露狡黠的笑靥,我扬头面向他,泫然一笑,“当然,不过这得看你是否拥有足够的体力跟那些紫服人来场游击战了。”
闻言,他眸光一定,微敛了笑意,“你要我引开那些多余的人?”
耸耸肩,我挑眉笑道,“你放心,在此之前,我会先帮你处理掉一些。”
“你知道我问的重点不在这里,”他绝色脱俗的脸孔慢慢在我面前放大,语气渐转阴冷,“你想引开的不只是那些碍手碍脚的近卫吧?”
毫不躲闪地将他冷锐的视线接下,我嗤鼻冷哼,透过他浓密的睫毛望进他的眼底,迸出不加任何修饰的狠绝杀意,“我只是不喜欢在动手杀人的时候有人旁观。”
目光一滞,他神情有些僵冷,秀眉拧纠,试探道,“动手杀人?”
抬起双手,手心向上,低垂眼眸注视着这双因时常运用利器而磨损生茧不复幼嫩的细手,有一瞬间,仿佛看到前世那对真正属于我染满鲜血的手,蓦地抬头,我朝月胤末温软一笑,音调悠远仿若来自天际,“很久没有徒手感受杀人的温度了。”
“你···”他抿唇,纠结的眉心透出淡淡地迷惑,欲言又止。
顷刻转冷的眸光淡淡地扫过他抿紧的朱唇,调转头重新专注在井然有序散布四周的紫服人上,低凝语气,吐出在这个血夜里对月胤末说的最后一句话,“接下来看你的了。”
事先准备好的剧毒暗针毫无预警地自袖中飙射而出,离我们最近的紫服人率先成为牺牲品,只来得及回头看向我们的藏身处,却未能看清偷袭之人便抽搐着倒地不起。
听到声响,其余人立刻提高警惕,纷纷朝这边而来,我低沉一笑,反手往月胤末的后背猛地一拍,将他推出隐蔽的树丛,抬头迎视他骤然回望逼人的目光,心底冷笑道,月胤末,我说过,我会如数奉还你推我入地宫的那一掌。
浅淡幽光里,我隐约看到背光的他缓缓勾勒出一抹极其险鸷的媚笑,首次露出白森森的牙齿,沐浴在昏暗的光线下,愈显惊骇。
好似动怒了呢,我略过他凛冽锐利的眸光,径自过滤掉其中隐含的残虐,无所谓地回以充满调侃的笑靥,顺便扬手放出毒箭,帮他解决掉几个扑身上前的紫服人。
他背转身去,留给我一个冷硬瘦削的身影。只见他左手向下一甩,缠绕在手臂上的绸缎便以破竹之势冲出袖口,如蛇般灵活地游动于围攻而上的人群中,飞速绑定其中一人,随即纵身一跃,眨眼间便没入对面的丛林内,身后紧跟着十几个人影,静谧的夜空上,突兀地升起嚣邪却又柔媚的笑声,“但愿你还有命回来见我,哈哈哈···”
微扬眉梢,忍不住轻扯了扯嘴角,他竟是猜出那一掌背后的含义,且重复了一遍当初所说的话语,我看了眼他离去的方向,心底暗笑,这只狐狸,心思越来越古怪了呢。
缓缓站起身,我悠然地步出草丛,环视一圈剩余留守营地的人,露出最无害纯粹的微笑,在他们征仲出神的那一瞬间,银光乍现,交织成网状,极速朝前推进,极大范围地将那些走神之人纳入其中,不过几秒,他们便成了落网之鱼。
留活口么?当然不,要瓦解炫懿的势力,自然就要根除以绝后患。朝他们冷邪一笑,我回转身去,直面炫懿的营帐,一道白影霍然跃入眼底,神色骤变,不由得攥紧拳头。
风,扬起了骇静里站立不动的两人垂散的长发,狂乱而飘洒,淡拂过两双隐喻着截然不同的情绪的眼眸,气流浮动,空气里似乎有什么剧烈地颤动着,几近沸腾。
磨人心性的岑寂,似乎永无止境,营地里仍在燃烧的火堆,那微弱的火光却因寒风的洗礼而摇摇欲灭,发出“嗞嗞”脆响,有意无意地在这令人惊悚的死寂上添抹诡异气息。
四目相对,一双凝聚浓郁的暴戾之气,一双溢满狂喜笑意,相触在半空,气势不分上下。终于,犹如天籁的绝妙嗓音淡淡地自他的唇齿间逸出,却也进一步刺激着我盘踞胸腔接近爆发的杀意,“修,我就知道你没死,你,又回到我身边了。”
他视若无睹我后方那些被银丝所困,生命快速流失的手下,目不转睛凝视着我,那宛若一汪温水的瞳眸像是拥有强大的魅惑感,随时会诱人沉溺,只不过,如今他那对魔魅水眸对于我来说早已不具丝毫摄魄力,相反地,我直视着他,冷若玄冰,面无表情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下被杀也无动于衷么?”
我不知炫懿于何时出现,但可以肯定的是,必定是在我出手杀人之前,他眼底的水泽波澜不惊,像看戏一般,冷静地目视忠心的部下一个个死在面前,却仍没有一丝出手相救的打算,难道说,生命在他眼里,果真轻微得如草芥一般。
“看到你,我多么害怕只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