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宇间一片凝肃之色,眼角微微跳动,虽然极其细微却仍落入那双润泽水眸里,他噙着森冷的微笑道,“很焦虑么?你现在的表情倒是更坚定了我杀他的决定。”
思绪千回百转,各种湮祁可能遭遇的危险像幻灯片般跳转于脑海里,令我难以抑制地呼吸不顺,怒目而视,冷睇着那张笑得欢畅的雪颜,明明已经快要休克而昏厥,却仍能靠着意志力强撑着昂立不倒,甚至还能笑得出声,眼角嘴边皆是极致的愉悦,在我想一刀解决他的同时却也不由得困惑,杀了湮祁当真使他如此兴奋?兴奋得连死亡都可以无视?
现时,我再无多余心思顾虑其他,此刻我染满血色的眼眸里只有炫懿温雅淡笑的脸,荡进耳底的尽是他极具挑衅意味的言辞,没错,不管他所言真假,眼下是杀了他的好机会,不容错过的时机。我暗自捏紧拳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进攻的最佳方位,在他身边突然多出个武功高强的容邵后,再想要一招得手便有些困难,毕竟我已血战了一夜,加上这具身体底子本就不好,被我占了之后更是灾难不断,又是中毒又是跳崖,我甚至怀疑这身子还能被我这样折腾多久,别的不说,仅凭现下我起伏不止的喘气便可略见一二,这身体,每况愈下。
心里计算着,余光一定,寻到破绽之处,介于炫懿与容邵之间的缝隙,正对着一颗粗壮的大树,那便是下手的好位置。不容迟疑,我扬手一挥,冷箭对准炫懿应势而出,转瞬间,不等容邵出手挥挡,炫懿已微微侧开身子,箭尖便从他的腰际错落而过,他略带自得之色地回我一笑。双眸深凝着沁透入骨的寒意,我冷笑着静待那支锐箭反弹回射,如我预计地一般,箭头在与树干碰撞的下一刻,没入箭杆自尾端凸出,眨眼间便调换了头尾,而重组的尾端以枝干为助力,猛一相撞后便气势汹汹直奔炫懿的后脑勺。形势大突转,原以为解除的危机非但没有化解反而以愈加强劲之势爆袭而来,饶是他毫发无损时也难以闪躲这锐不可挡的一击,何况是此时摇摇欲坠的虚体,斜吊起嘴角,我就等着亲眼看他倒地身亡。
何谓千钧一发?容邵在最后关头毫不犹豫地倾身向前,以自己的身躯为肉盾挡下那一箭彻底消除致命的威胁,这一过程便形象地解释了这四个字。毒箭没入他右肩的刹那,我接收到一股充满浓烈恨意的眸光,其炽灼的狠辣杀意漫卷而来,犹似要将我千刀万剐剥皮拆骨,那怨恨的视线像是要在我身上钻个洞,久久不肯移开。
即便是护主心切也不应有如此强烈的仇视,无所畏惧地回望那双怨毒的瞳眸,我捕捉到他眸中稍纵即逝的心疼。心疼?心疼他誓死效命的主子?心疼他薄情寡义的门主?心疼他随心所欲肆意杀人的王爷?明媚的阳光下,我冷笑出声,这两人,一个随时会失血而死,一个身中剧毒,我倒是想知道,究竟谁值得谁,心疼。
稍不留神,便被容邵夺了先机,冷削的薄唇微微一扯,他长袖一扬,利剑出鞘,劈头盖脸朝我挥砍而来,我错身一闪,剑锋便直挺挺地插入离脚边不到一尺的泥沙中,锋利的剑身上赫然挂着自我身上扯落的布块,不好,我蓦地惊醒,中计了,仰头看去,那两人早已化成模糊不清的黑影起落在丛林深处,脚尖一点,纵身便要向前跃去,不料却被人猛地向后一拉,整个人顺势重心不稳地落入以双臂为框限的空间里,蹙紧双眉,我不容分说地就是一个后肘击,耳边随即传来一声低呼,然箍紧我双肩的臂膀却仍旧没有松开的意思,眉目微敛,我压着声道,“月胤末,你再不放开休怪我动真格。”
“放开可以,但你要先答应不追上去。”温软的低笑声轻吐在我的脖颈上,使我全身一个战栗,下意识抬手反剪他双臂,一个过肩摔便将他丢出老远。厌恶地拍打着被他碰过的肩头,我冷着脸走近他,俯视他一脸的不可置信,阴声道,“为何阻止我。”
皱着眉心坐起身,月胤末用眼光从上到下将我重新扫视个遍,美艳绝伦的脸上淡淡地晃过一丝疑光,随之被妖冶万分的娇笑取代,“你以为他们会逃去哪里?荒无人烟的山洞么?”笑容里慢慢透出讥蔑,“即便你想斩草除根也要看清形势,他们逃离的方向正是炫懿驻军的营地,你跟去不是自投罗网么?”优雅地站起来,他拍拍身上的灰尘,继续慢条斯理道,“还是说,一涉及到湮祁,你便怒火攻心,连眼睛也蒙蔽了?”
“你知道?”听到湮祁两字,我倏地伸手狠狠抓住他的肩膀,瞠目而视,嘶哑着嗓音道,“你是不是收到什么消息?说,炫懿又做了什么?”
他魔魅地诡笑,狭长的凤目眯成一条细线,底下流闪过一缕精光,我神色愈急,他笑得愈发轻快,偏就是不答。
偏头一瞪,我放开手,甩去一抹冷谲阴笑,回身道,“不说便罢,我自己去查。”
背后响起悠然自得的轻笑,只闻月胤末阴柔的笑声里夹杂着清晰地阴戾之感,“我相信在这分秒必争的时刻,你一定不会想要以湮祁的性命来作赌注。”
霍地一个跨步,我旋身欺近他,揪起他的衣襟,不复冷静地低吼出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告诉你也无妨,不过···”面临我鲜少失控的情绪,他神情自若,不以为然,甚而笑得越发张狂惬意,只是,杏眸里飞掠而过的算计还是泄露了他刻意掩饰的在意,“你必须答应我一件事。”
眸光一凛,我不怒反笑,挑眉道,“你凭什么认定我非你告诉我不可?”
美目闪现棱芒,锐气毕露,他勾起邪魅笑靥,不疾不徐道,“就凭遇险的人是湮祁,并且拖的时间越长越对他不利,你自己查也不是查不到,怕就怕等到你查出来,湮祁早已毙命。如何,你仍坚决要自己查么?”
清楚月胤末话里的真实性成分很高,攥紧他领口的手不由得加大几分力气,一颗心因湮祁的未知处境而沉浮不安,阴寒如刀的瞳光扫过他仿若胜卷在握的笑脸,沉郁道,“你的条件是什么?”
“事成之后我自会告诉你,”眼见达到目的,他笑得艳若桃花,耀然炫目,“在此之前,我会助你一臂之力。”
第四十八章
可恶,可恶,可恶。我策马狂奔,西风漫卷,马蹄踏过,飞沙走石。疾风掠起的石粒扬撒在空中,模糊眼前视景,冷冽的风混合着碎石吹袭着眼眸,令我不得不微敛双目,前路霎时压缩变窄,广阔的天与地顷刻浓缩于眼缝,我紧皱眉宇,心底抑不住又是一声低咒,该死的炫懿,当真是一刻也不消停前一分还致力于对付炫烨以搞垮炫国为主要目标,下一秒就三百六十度大逆转,矛头直指湮祁,绞尽脑汁要置其于死地,湮祁又如何碍着他了?
几柱香之前,月胤末将我俩坠崖这段日子炫国发生的所有一字不漏地和盘托出。就在我俩坠崖的第二日,炫懿与容邵密谋合演了一场戏,一场不需彩排便已逼真得令宫里两人方寸大乱的闹剧。炫懿密令容邵率领其麾下的炫军驻守在位于炫雁边界的高山瀑布崖,而他则派兵埋伏,将入网的炫军全灭,之后勒令容邵飞鸽传书回军求援,诱敌深入;另一方,炫懿密函予炫烨,声称我被生擒,将作为人质交换军令牌,地点定于阴山。听完月胤末的叙述,我不禁飙出几滴冷汗,炫懿这回可是不遗余力地全力剿杀湮祁,他刻意安排引开炫烨,为的不就是截断湮祁的后路确保他无任何援兵,有去无回。
这挨千刀的男人,不知是第几声咒骂,我攥紧手中的缰绳,酷寒着脸色微伏下身子,冲刺于飓风之中,他到底想怎样,根本不按常理出牌,之前针对我三番四次故意刁难,不过是想借由湮修在炫烨心中非一般的地位来扰乱敌人心神,以此获得更充裕的时间完善叛乱计划,这一点不难推测,他跟炫烨之间有恩怨再正常不过,皇室中,手足相残那是不变的定律。然而我却猜不透他为何会对湮祁出手,而且如此大动干戈,不单调集大批军队甚而还出动了难以计数的紫朱门门徒,这仗势,形势于湮祁,十分不利。
最糟糕的是,月胤末收到消息之时,湮祁早已启程,京城离瀑布崖只需三日路程,要赶在湮祁到达之前截住他是不可能了,为今之计,我只能快马加鞭,期望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赶到,将炫军受到袭击的减到最弱。
后方浩浩荡荡的马蹄声卷进风尘中,断续漂浮在半空,重重地敲击着大地,激狂潇扬。那是月胤末旗下的三千士兵,倾巢出动,他们不仅是湮祁的援兵,还将是我手上覆灭熠军的重要筹码,要打便打个彻底,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进犯我的领域,加之身上挂着白浩司的人命,杀他之前,我必要瓦解他的势力,好好地折磨一番。萧瑟寒风刷过面颊,遍扫我倒竖冷峻的眉峰和阴戾残笑的唇瓣,我高扬下巴,任风吹袭。
“夕!”熟稔的称谓自边上驾马紧贴之人口中唤出,让我没由来一阵反感,对其置若罔闻。
“连续赶了一天一夜,该休息一下了。”月胤末平日里喑哑柔媚的声音在瑟瑟狂风中竟未被淹没反而清晰明了,可见这人功力深厚,果然对这只狐狸万万不可大意,我不露声色地瞥去一眼,暗自提醒切忌只把火力对准炫懿而漏了伏在身旁的危险份子,目前而言,他算不上敌人,但也绝不是朋友。
头也不转,我冷冷地掷去一句,“休息一刻湮祁便多一分危险,这关节眼儿上,我不会浪费一分一秒。”
他嗤声一笑,哼出的寒气转瞬溶入冷冽的风沙里,消散无踪,“何时变得如此在乎那人?没记错的话,在地宫之时,你甚至都还无法十足地信任他。”
“十足的信任?”眉梢高挑,直白不加任何修饰的嘲讽贯出唇齿,我斜睥着他,“这五个字从你口里说出,何其可笑,”未等他接口,我充满讥屑的笑声已悠扬于风中,“即便是月陵冴那般为了你连性命都可舍弃的人,你都没有十足的信任,此时却来跟我探讨这五个字,你说可笑不可笑?”
说这话时我早把视线调回前方,不用看他此刻呈现的是何种表情,身侧逐渐迫人的气息便已透漏一切,然预料中的怒气没有发作,良久,边上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犹似喃喃自语地低吟道,“一方不愿,如何交心,更勿论彻底的信任。”
我以为他指的是月陵冴,心底冷哼,人已死,后悔也枉然。轻蔑地睨向他,却意外地撞上一双饱含不明深意的杏眸,底下更有几缕淡淡的情愫,沉浮于耀然清凝的眸光里。
咯噔一下,沉静的目光不着痕迹地移开,我眺望着远方,任由那句极似叹息幽怨的话语被残风卷走。这世上,比荆棘的缠绕更刺痛难解的,便是感情。上辈子注定我到死也不懂情爱,这捡来的一生却让我遇见湮祁,尝了想念的味道,暖了薄寡的性子,常年封闭的心扉终是为他打开,然而,那也只是一道细缝,仅够一人进入,并且这人唯能是湮祁,倘若换了人来,撞上的定然是闭门羹。
一个人的爱可以分成几份,不知道,但我的不行;一个人的一生又能爱几次,不晓得,但我只能一次。既然我选择了湮祁,或者说,是湮祁唤醒我名为爱的情感,我的眼里从此便只容得下他的身影,其他的,不管多么出色绝伦,那也仅仅是人生路途上的调色,永不可能落地生根。所以,在对望那一眼之后,我毫不犹豫地选择无视,仿似从未发生,甚或自时光洪流中截取了那几秒,远远抛开,抛到宇宙尽头。
我仍旧冷情,爱于我而言,是个沉重的字,撂在心口上,令我感受到爱情重量的同时也清楚地体验着那难以言喻的闷重感。从未有过的体会,深刻而真切,虚渺难测的爱意与日俱增,其沉闷厚重便随之像无边际的黑影笼罩,一点点蚕食我的身心,然而,假若这是爱情的副作用,我却甘愿,甘愿为一个人忐忑不安,甘愿为一个人忍受噬心的忧愁。白浩司死了,我的温情从此便只对他一个人展露,这一点,打从我认清这份感情那刻起,便已决定。
有些感情的种子永不会长成参天大树,或许连萌芽都还来不及便已夭折于土壤里。月陵冴,白浩司,早已证明了这一观点,甚而连拓邪,那个狂妄自负的男人,满腔浓烈的眷恋换来的不过是我以自杀为结局的了断,而今,我微抿唇线,幽幽轻吐一口气,月胤末,这个妖冶豔丽远胜女人的男人,想步他们的后尘,追求永无开端的爱恋么?仰或,他会是又一个为爱而狂的极端份子,如同炫懿,如同那所谓的父亲?
眼角淡扫过迎风高扬的绝颜,有些遗憾地轻扯唇角,他身上挂着与我紧密相连的命运,我还想着血咒破解之后的对决,他的步伐却出现了偏离正轨的趋势,我与他,之所以走到一起,剔去莫可奈何的血祭,仅剩的不就只是纯粹的利益关系么,狡黠如他,又怎会模糊了我俩之间的界线?
“你说,当初我若是杀了你,多好。”
这句貌似轻飘渺无却涵盖深沉愁思的语句,终结了这一路马不停蹄的奔波。在我们来到目的地,昂首仰观令人心旷神怡的豪壮白炼从天而降之际,月胤末站在山崖边,面向跌宕而下犹似缟绢的瀑布轻逸出声,他回眼望来,一手背于身后,一手轻拂飞舞的发丝,鲜艳欲滴的朱唇漾起美艳绝尘的笑靥,整个人置身于水花四溅,雾气迷朦的瀑布下,竟是那般圣洁脱俗,美得叫教人不敢直视。
稍纵即逝地怔愕过后,我隐去眼底的惊艳,别开眼,低眸冷笑,“机会永不会垂青第二次,后悔无补于事。”
嚣狂地猛笑出声,尖锐的尾音划破方才极其唯美的画面,突兀地从恍若仙境的景致中回到现实,月胤末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