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
当楚卓带着几位师姐再次来到乱石滩时,被困在阵法中的几人已呈现昏迷的迹象,生命力流失的速度比楚卓估计的更快,因几人除了被困石滩的疲累、饥、寒,还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
当时楚卓从远处眺望能分辩出几人的身份已是极限,这些被雪覆盖的伤痕自然是没有留意到。也因此,他们根本撑不过两天,如若今晚仍放任在雪地中,定是难逃一死。
真是可惜……
楚卓撑着竹伞慢慢走近其一个靠坐在石壁上的男子,原本的意气风发已不在,散乱的长发带着血迹凋零在肩头,嘴角同样有淡淡的血痕,脸上却苍白的没有半丝血色,双目紧闭,干涸的嘴唇紧抿,鼻尖不见白色雾气。
死了吗?
一步步的走近这个曾经让自己打从内心惧怕的男子,无法分辩内心的感受,是松了口气吗?
突然,楚卓浑身禁不住轻颤,低头看了看紧握着自己小腿的手,缓缓抬头朝虚脱的男子望去,急促的喘息着,挣扎着想睁开沉重的双眼。
最初是惊讶,镇定下来后,便是泰然的等待着他的下一个动作,或许,还带着期盼的心情吧。陵城!睁开眼吧!让我看看你会是怎么样的一副脸孔!
呼啸的北风卷起雪片,陵城艰难的抬起眼帘,身体失血过多,眼前模模糊糊的一片白,然后是一个撑着伞的轮廓出现在白幕之后,混沌的脑子缓缓开始运转。
看不真切,应该是个女人,青色的长袍?是出家人?努力看的再清楚一些,是了,是个尼姑。得到这个认知,全身开始放松。眼睛也开始再次合拢去,而同时眼前遮住对方面孔的伞开始移动……
瞳孔因看清来人而慢慢收缩,眼前的人脸上没有出家人该有的慈祥,也没有仇人相见时的咬牙切齿,只是如神祗般冷傲的俯视着自己。嘴角最后嘲讽的一扯,双眼终于因死心而合上,这就是结果吧……然后是无边的黑暗……
“师妹?”见楚卓一动不动的伫立在雪地中,妙真轻唤。
“师姐,他?”朝陵城所在的方向微抬下巴。
妙真见状,轻移莲步向陵城而去,伸手试探鼻息、脉搏后,道:“应该还有救。”
……唉
勉强将因陷入昏迷而变得出奇沉重的几人放在简制的木板上,来来回回拖了几趟,总算将伤员都安置到了寺内。
定安师太替几人一一诊脉,四名护卫伤势看似严重,却都是皮外伤,极度的疲劳、饥饿、寒冷和轻微的失血造成了昏迷的现象。
而陵城,腹部有个寸余的三角伤口,使其大量失血,后脑有个肿包,像是被硬物击打造成,对脑的损伤如何似乎难以判断,总之情况很不乐观。当然这是对一心想着救人的师太而言的,楚卓只是冷眼旁观,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了,她没权利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可是……蹲着身子,哀怨的煽着炉子里的火,为什么她们会认为会煮菜的人就一定煎的好药呢?
两天了,几人都没有任何清醒的迹象,伺候病人着实累,尤其是自己所不乐见的。
将药倒出瓮,平分成四碗,端向厢房。
楚卓瞪大了眼,只见妙真用那双纤细小巧的手粗鲁的翻动躺在塌上的护卫,手上是一条湿巾帕,莫非……她是在清理?用力在护卫的背上摩擦,楚卓仿佛听到了埋在枕上的护卫发出了一声闷哼……错觉吧?
一把抓住护卫带伤的手臂,使劲将面朝下的护卫再次翻了个身,这次楚卓真切的看到了护卫因疼痛而开始扭曲的脸,以及另一声闷哼。
惊诧的看着被痛醒的护卫,楚卓心有戚戚焉,自己也是这么被救的吗?!kamisama……
“你醒了?”瞥了眼怒瞪着眼的护卫,妙真不咸不淡的扔出一句。
经过片刻的压抑和思考,护卫大概是明白了是妙真救了自己,而非想谋杀自己,收起凶狠的表情,沙哑的开口道:“是小师傅救了在下?”
妙真闻言歪了歪脑袋,黛眉微敛,似乎在考虑什么,片刻后才望着等待中的护卫道:“不算,应该是师妹救了你们。”
听到妙真口中的“你们”两字,护卫一震,猛然记起还有自家的主人生死未卜!急忙伸手拉住妙真的衣袖,也顾不得伤口开裂,正待开口,眼角却瞄到了立在门口的楚卓。
将药轻放在桌上,楚卓神情稍显愉悦的走向脸色不停变换的护卫,啧,倒是见到了没能从陵城脸上看到的表情,疑惑?惊讶?惊惧?惊骇?还在研究中,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回神时感到脖子凉嗖嗖的……
再次哀怨的瞄了眼妙真,人都是快死的人了,你还留把佩刀给他……瞄的妙真一脸茫然~
“主人在哪?!”说话的同时,轻压刀刃,一副如有任何意外就让楚卓脑袋搬家的架势。
“如果你是我,你觉得……他会在哪?”扯了扯嘴角道。
护卫持刀的手一顿,脸上有刹那的难堪,脸上的凶狠微敛,不过也就仅此而已,“请姑娘告知主人的情形,否则……”
“把刀拿开!不管你们与师妹曾经有何恩怨,如今救了你们的是师妹,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尘不知何时出现在房内,声音不重,却极有威严。
护卫闻言,低头看了看已被包扎的伤口,和眼前的女人,如果……她要杀主人,应该也不会放过自己,如今,显然她没有要自己命的意思,那是否说明主人安然?
“你家主人失血过多还在昏迷中,就在隔壁。”了尘见状又补上一句。
尴尬的放下手中的刀,低垂下头,轻声道:“得罪。”然后仿佛才意思到,自己是刚从昏迷中清醒的重伤病人,浑身烈痛,忍不住靠躺回床塌。
摸了摸微痛的脖颈,虽然知道自己不会有事,还是感激了尘的相助,至少让自己少费了口舌。
觑了眼虚弱的躺在床上的护卫,转身对仍在状态外的妙真道:“师姐,药在桌上,有劳师姐了。”
“ 恩……师妹去休息吧,这里有我就行。”
“有师姐在,我就放心了。”是真放心,妙真师姐乃奇人也……轻快的转身离去,经过了尘时,轻声道:“多谢师姐。”
了尘微摇了摇头,便同楚卓一块离去,经过另一间厢房时眼神担忧的在楚卓和厢房间游走……
第十天了,护卫乙、丙、丁继甲后陆续清醒(楚卓为了方便,按几人清醒的顺序给定的)。当然,可想而知,几人见到楚卓后的脸色,即便是已经接受了被楚卓所救的事实,心里却依旧忐忑,尤其是陵城仍处在昏迷中……
对楚卓的难以释怀,倒也不会让几人不识好歹的一锅端了寺里的其它几人,对定安师太的态度绝对比楚卓这个名义上的救命恩人要来的敬重。听定安师太亲口说出陵城的情况,也算是死了心,安安定定的等待主人的苏醒。
只是,几人心中却有一个疑惑,最终还是护卫甲忍不住道出:“师太,可知家主后脑的伤因何而来?”四人同陵城一路杀来,陵城受了什么样的伤心里自然雪亮,明明被困石阵时主人的头部并未受创啊。眼角条件反射的瞥向静立在一旁的楚卓,虽然到如今还怀疑她多少有点不应该,可是……
“这……老尼并不知,只是施主的伤因是施主自个撞上硬物所至。”定安师太如实告知。
几人小心的收回视线,到如今,说什么都晚了,一切都等主人醒来再做定夺吧。
而楚卓则低垂着头,瞥了眼一脸冷漠的站在身边的妙真,心低深处传来一声无奈的轻叹,妙真啊…… 唉,原来当时听到的“咚”声并非错觉啊……
一路南下,终究是一片空,依旧是这三年来得到无数次的结果,没有任何人曾在江边救起过重伤的女子。
医官、客栈、酒楼只要能得到一丝线索的都不曾遗漏。
一手支着头,一手辗转着白瓷杯,望着熙熙攘攘的大街,街上行人形形色色,匆忙的有之、悠闲的有之,木然的有之,小商小贩不停的吆喝,耍杂耍的摊子人总是出奇的多,都是凑热闹的……看到精彩处喝彩声一片,大方点的还会投几个铜板,看着这一张张兴奋的脸,似乎都乐在其中。
斜倚在栏杆上,清俊的脸上一片疏离的默然,这些都不属于自己,也不是自己想要的,属于自己的已经离开,想要的似乎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为何还是不能死心?自己曾几何时变的如此的不切实际,如此懦弱的不敢承认事实?理智一再的告诉自己,她不可能还活着……而午夜梦回却总是期盼着,她还活着,艰涩的闭了闭眼。
三年了,如果她还活着,如果孩子还活着,有两岁了吧……如果是个像她的小女孩,想到这,嘴角开始柔软……
不过片刻,温润的脸因痛苦而扭曲。假的!都是自我欺骗的谎言!
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在轰轰烈烈的下了十余天后大雪终于消停,由于多出了几个计划外人口,尘安、尘定两位师姐便决定再次下山采购粮食。楚卓也第一次知道两人会武,也因此才能在积雪的山上来回赶路。
将手中的药端起,除了大病初愈后的虚弱,四个护卫的伤已无大碍。进了后院便看到两个门神杵在门口,还真是闲不住啊,这是在防谁呢。
端着药走近紧闭的厢房门口,两个护卫浑身肌肉紧绷,伸手轻推开门扉,视线瞟到护卫握刀的手轻抖,跨入房内,背后传来热烈的视线,每天如此,他们都不累吗?
妙真居然不在?这个师姐,看似冷漠实则是师姐妹中内心最柔软的。这几天,妙真几乎是不眠不休的照顾这几个伤员,如今护卫们已好的差不多,她就跑来这看着他了。摸了摸床边的矮凳,还有温度,应该是刚离开。转头想询问两人,见他们如临大敌的神情,到嘴的话又吞了下去。
罢,把药放在桌上,转身就想离开。
“嗯……”
没听见……抬头见两个护卫脸上惊喜的神情,脚下不停的朝门口行去。
“呜……嗯……”声音不死心的再次响起,突然想到一个被自己忽视的问题,转头向床榻行去。
护卫乙当即离开,留下一人盯着楚卓。
俯身望着皱眉轻哼的男子,他怎么会这幅样子出现在这?周蓉呢?
又是挣扎、挣扎,似乎像从惊悸的噩梦中无论如何也醒不来一样,也似乎像溺水的人,痛苦而无能为力。
半响,身下的人长长的睫毛微颤,眼皮开始抖动,要醒了吗?
尽量平心静气的等他清醒,所以当陵城睁开双眼时,四目相对,楚卓正一脸淡然的望着他。不过,片刻间,他便将楚卓冷静的面具打了个粉碎……
干涩的双眼渐渐湿润,剑眉紧皱,下一秒一声嚎啕大哭从那张曾经恶毒无比的嘴里溢出,“呜呜……好痛……呜哇……”
……
哭声很响亮,精神很不错,两人很静默……
楚卓一时间愣在原地,护卫甲也目瞪口呆,这是什么情况……
床上的人依旧不依不饶的大声嚎着,楚卓终于从混乱的思绪中清醒,眉棱颤抖,双耳嗡嗡作响,见哭声似乎没有消停的迹象,干脆一伸手,将那大张的嘴蒙上!
“唔唔……唔……”小鹿斑比的纯洁眼神,湿漉漉的,委屈万分的望着楚卓。
看着这张涕泪纵横的脸,这双曾经只能用带“阴”字的词来形容的眼里露出的神情---恶寒……
“不许哭!”皱眉警告,这人真本事,傻了也能让人火大。
眨了眨眼,再眨了眨眼,傻傻的看着眼前有点恶狠狠的楚卓,陵城终于迫于恶势力乖乖点头。
犹豫着移开手心,见那小子瘪了瘪嘴角,似乎要出尔反尔,正想将其扼杀在摇篮中,
“娘……”
……
“娘……呜呜……城儿……痛痛 ……”说着就又开始掉眼泪,不敢大声哭,只好一边哽咽一边打嗝。
果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三年来的修行全白费了。听得一声“娘”,胜参十年禅啊!
汹涌的怒气在肺腑间奔腾,凝视着畏缩成一团,战战兢兢的偷看自己的人。
应该不是装,陵城这么骄傲的一个人,若让他装成现在的白痴样,他会宁可去死。也就是说……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的脑袋,被撞傻了?
“娘……? 娘~” 缩着肩膀,小心翼翼的开口,生怕惹怒了她。
“我不是你娘。”
“娘……”
“……我不是你娘。”嘴角一抖,耐着性子解释。
“……呜呜……”泪眼汪汪,小鹿变小狗。
“主……主人?”像是受了莫大刺激的声音,正是离去找寻定安师太的护卫,身后是闻讯赶来,同样被惊呆的护卫以及妙真几人。
定安师太举步上前,陵城见一下子出现这么多人,更是使劲缩成一团,眼睛则无助的望着醒来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楚卓,发出强烈的求救信号。
定安师太显然也注意到了他的不安,尽量轻柔的动作,只是不明白为何静心的态度出奇的冷酷,对接收到的求助视而不见。拨开散落的长发,用手按了按伤处,感觉身下的人颤抖的愈加厉害,一番视察后对着焦急等待的几人摇了摇头。
“啪啪”两声,四人齐齐跪地,低头不语,气氛因几人的举动而显得沉闷压抑。
“娘……”蚊子般细弱的叫声从因护卫的举动而再次受惊的傻个儿嘴里飘出。
“乖……听好,我?不?是?你?娘。”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