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渐渐趋近。董平眉头一皱,拔剑出鞘;方欲出视,屋门已被撞开。家将董浩伸头高叫:“齐公,有……”
话音未落,背后一剑刺来,穿胸透过,扑倒气绝。
董平心头一凛,摆个剑势;却看一个少年公子,浓眉阔面,周身劲装,襟满血迹,右手把剑,左手推开董浩尸首,跃进屋来。
一眼望见卢凤被缚,惊呼:“妹子!”
转向董平怒视:“何处狂徒,敢在青州行凶!”
董平恶声冷笑道:“你便是卢俊义那假儿卢龙?今番索性一并送你归西!”
纵身前趋,挺剑便刺。
卢龙急横剑招架。
两个在屋内辗转数合,嫌施展不开,于是一前一后,跃出屋去,便在后院里撕斗。
但见:玉龙盘绕,白虹回旋。
青锋寒光慑六合,斗牛神光照九天。
一个本翩翩公子出名门,一个系凛凛猛将号风流。
虎斗山谷豺狼避,蛟争潭渊驱蛇虫。
两个在屋前交锋,卢龙虽年少气盛,当不得董平武艺高强,技击老道,相持一久,渐渐落了下风;董平家将前番被卢龙杀伤十余名,余者都围拢过来。
董平见众寡悬殊,更有恃无恐,剑法亦愈凌厉。
复讪笑道:“卢俊义自号武艺无双,今看其假儿剑法,到底徒有虚名!”
卢龙奋战不胜,又被他言语调弄,怒气填膺;招式失了古格,看董平一剑横掠,急招架时,步态已乱,当胸门户大开。
董平嘿嘿狞笑,翻腕直刺,竟要致卢龙于死地。
眼见这一剑避无可避,忽听一声叫:“休得行凶,浪子燕青在此!”
董平听声抬头,恰见火光中一物倏地飞来。
方欲闪避,已中左目。
平大叫一声,仰身后倒,躲过卢龙回手一剑。
卢龙待要再刺,有左右家将上前架住。
董平毕竟彪悍,忍痛退后两步,伸手往左眼去摸,却是一支小箭插在眶中。
再抬头看,眼前多了数十人,当先一个手持雪亮短刀,低眉拢手而立,身形恰是梁山天巧星浪子燕青。
董平切齿道:“燕青,你倒干得好事!”
燕青听得口音,不禁一怔;还未答话,卢龙喝声:“恶贼还敢说嘴!”
拔剑逼上。
燕青急忙拦住:“兄弟,是朝廷命官!”
卢龙骂道:“甚么朝廷,什么命官!狐群狗党,杀尽才好!”
董平一目受伤,又见燕青从人不少,不敢恋战,口中只道:“燕青!你赵王府中,尽是这般反贼,我与你不干休!”
捂了左目,踉踉跄跄往门外去。
原来卢凤左右随从,都被董平家将杀尽;却有一人伏在草中,逃得性命。
见董平带走卢凤,急下山禀报,却遇卢龙独出跑马,闻妹子被劫,急火上来,吩咐从人去告知燕小乙,自己驱马循踪,来救妹子。
燕青后闻讯,恐卢龙势单有失,亦一面使人禀告卢俊义,一面带手下数十个健儿,紧随接应。
待到院落中,尚不知敌人底细;因远远望见卢龙有失,故射出川弩,救得卢龙。
这才发现凶徒竟是梁山上双枪将董平。
卢龙年少气盛,还要追赶,燕青喝道:“先救妹子!”
止住卢龙,吩咐从人四处搜寻。
不多时来报,小姐被捆在后屋。
燕青、卢龙忙进去,解开卢凤困缚。
卢凤入董平之手,险遭凌辱,已存必死之念;今骤然得见亲人,悲喜之下,泪水涟涟,扑到燕青怀里,泣道:“险些见不得小乙哥哥!”
燕青抚慰道:“无事便好。”
卢龙亦道:“若非小乙哥哥来得及时,我兄妹俱不得生矣!再造之恩,不敢相忘。”
燕青道:“都是手足,何谈恩德?但今晚这凶徒,却是齐公董平,也算朝廷一镇诸侯。今虽退去,还恐他统兵报复。且先回青州,见过赵王,再做打算。”
于是兄妹三人带随从自往西走。
那家主人听得杀声渐息,回来看时,屋里打得稀烂,院落中扔着十数个尸首。
只吓得目瞪口呆,哪里还敢拾掇;收了些金银细软,阖家逃亡去了。
燕青、卢龙、卢凤一路向西行,入青州边界。
东方白时,却过一处山头。
卢凤道:“两位哥哥,我便是在此被那凶徒所劫。”
燕青正欲答话,前面马蹄得得,转出许多军马。
三人都不禁一惊。
还是燕青眼尖,看得当先一个,急呼道:“赵王殿下!小乙在此!”
卢俊义闻声应道:“我女如何?”
一面策马过来。
待见卢凤,喜道:“凤儿无事最好!”
卢凤拜诉道:“若非小乙哥哥相救,我兄妹都遭毒手了!”
卢俊义怒道:“吾独镇山东,何处贼人敢捋虎须!小乙,这凶徒可曾杀却?”
燕青轻声禀道:“主人,行凶的是莱州牧,齐公董平。小乙为救妹子、兄弟,急切间用川弩射他左目。此人位在梁山之班,今番吃亏,只怕不肯善罢甘休。”
卢俊义沉吟片刻道:“此事他无理在先。如今且回府邸,待天明修一道表文,送入洛阳,请皇上圣裁。料来也不至受屈。”
遂对卢龙、卢凤道:“你二人受了惊累,随为父先回府歇息。至于同董平之争,自有为父出头。”
燕青道:“董平恃强横行久矣,今为我伤,恐他铤而走险,竟兴兵来犯。主人可使青州、徐州军马,俱做战备。倘有敌入境,便可击之。”
卢俊义道:“董平与我虽已生隙,毕竟一殿之臣。今若先整兵备战,恐有自我启衅之嫌。”
燕青道:“俗语云,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主人暗布兵马戒备,又不是越境挑斗,如何启衅?若各处皆不防备,万一董平兴兵前来,岂不受制于人?”
卢俊义道:“他若兴兵前来,则天子殿前,先大理亏矣!且同是梁山兄弟,这般调度,明示争斗之意,则义气先失,恐为外敌所乘,亦乱大宋军民之心。”
燕青百劝,俊义只不从。
回到青州府城,天色已明。
燕青暗嘱蔡福,从附近县镇火速调三千军马,入城护卫。
卢俊义自修一表,阐明此事因果,使人送往洛阳与宋皇宋江,分辨是非。
嘱令燕青从人,及当夜自率将士,此事不可外传。
便是兖、青、徐三州其余兄弟,亦未尝告知。
两日间,未闻莱州异动,俊义亦放下心来,只待朝廷判决。
蔡福将兵马调入州府,俊义还怪他多事。
卢俊义长于宋朝,礼教之固甚深,于女色并无十分兴趣。
故入汉之后,未曾另娶。
这日按例早起,正演练武艺,忽有蔡福匆匆来报:“卢员外,大事不好!董平兄弟引军杀到城下,口口声声要员外出战!”
俊义惊道:“这厮毕竟来了。”
换了衣裳,出得王府,登城楼看。
只见齐军布列城下,旌旗高展,鼓号齐鸣。
董平用纱布包了左眼,全身披挂,手提双枪,来回驰马阵前,高声叫骂:“卢俊义!汝受朝廷恩惠不浅,却勾结乱贼,伤害大宋诸侯,此等死罪,该当灭族!今日还不出城,与俺见个死活!”
卢俊义顾左右道:“董平前日一时迷了心窍,欲犯我女,争斗中左目受创。这般口出疯言,却也不怪他。且闭关守城,不与他争。我已将此事禀告皇上,待朝廷诏书来,自见分晓。”
便自下城,只叫军士严密守御,防他攀城;无论如何挑衅,禁出城应战。
谁知到午时,又有哨探来报:“齐军入境,沿途烧杀抢掠。今大军屯城下,却分遣部众,往四处扫荡乡镇,百姓多遭殃;便是大王安置的官吏,为他擒住,剜目割手,惨不忍睹!”
卢俊义大惊,登城再看,果见许多难民扶老携幼,皆往城中避逃,哭喊声响彻四野。
卢俊义勃然怒道:“这厮枉做了一方诸侯,行事如此张狂无状!”
便绰枪上马,引二千步军,五百马军出迎。
燕青、卢龙、卢凤待要相随,俊义瞠目道:“今番不干你等事,吾自有处置。”
只叫蔡福相随,开了东门,出城扎下阵来。
对面董平见状,挺枪指道:“卢俊义!你勾结敌国,谋害诸侯,还不乖乖送出乱党,下马受缚,随我入京请罪!”
俊义拱手道:“齐公,我二人半生与共,情同手足。今日这番责难,却实是糊涂。卢某几时勾结甚敌国、乱党?”
董平道:“休要狡辩!你那假女卢凤,便是乱党,你指使她同燕青谋害本爵,莫非还想抵赖?速将卢凤、燕青捆缚送出,待本爵解去洛阳。不然,踏平青州,鸡犬不留!”
卢俊义大怒,厉声道:“董平!我好言相劝,你也当知进退!前番你欲辱我女,反为小乙所伤,咎由自取,罪有应得!今乃敢兴兵犯境,莫非卢某怕你不成?再多作歹,连你右眼一并剜了!”
董平胸襟原本狭促,哪禁得此言,大喝一声,策马出阵,杀奔过来。
卢俊义待要相迎,早慌了铁胳膊蔡福,拦住道:“员外,自家兄弟,不可火拼!待我去劝董平哥哥。”
赤手空拳,出马阵前,招手道:“董平哥哥,休要莽撞。兄弟不可……”
说时迟那时快,董平马已到跟前;哪容分说,劈面便是一枪。
可怜蔡福原本是来劝解,谁想他骤下毒手?
电光火石间,已被一枪扎透,大叫一声,翻倒马下。
口中血沫喷溅,犹自喃喃吐出“……不可火拼……”
数字。
梁山群雄入汉二十余年,死者已近四成,然或阵前送命,或计败丧身。
死于自家手中,蔡福却是头一人。
有诗叹道:鏖战沙场势渐孤,萧墙惊变添血污。
半生恩义一枪了,独恨董平非丈夫。
董平杀了蔡福,纵马复冲赵军旗门下来。
原来卢俊义当初陷身大名府,得蔡福照管,上梁山、入汉后又常相随,情谊颇深。
今见董平如此行凶,亦动千丈怒火,瞠目大吼,骤马挺枪杀出,顿时二马盘旋,搅做一团。
一个河北玉麒麟,一个英雄双枪将,都是梁山上一等一好手,平生未曾交锋;今番厮拚开来,但见银光环绕,杀气凛冽,城上城下上万军马,俱都看得呆了。
有诗赞道:梁山泊里折肱股,北海城东跃虎龙。
决我寸心抛义尽,管他滴血胜水浓。
三枪烁烁相追命,二将赳赳同争锋。
谁记英雄留姓处?
黄沙埋骨只须风!
两个阵前死斗,董平固是以命相博,卢俊义心怀愤怒,也不相让;毕竟俊义枪棒天下无双,更兼董平一目被燕青射中,伤势既未痊愈,目力又只剩一半;初始仗着一鼓狠气,尚能斗个旗鼓相当;鏖战了数十余合,渐渐不支。
再斗得数合,露出破绽,卢俊义喝一声:“着!”
,挺枪刺去。
董平招架不及,正中左肩,单枪坠地。
平大叫一声,伏鞍败走。
卢俊义却不追,自圈转马头,回看蔡福尸首,已渐僵硬。
俊义叹了一声,翻身下马,解下背后斗篷,盖在身上。
喃喃道:“蔡福兄弟,是我害你。他日泉下相会,再来赔罪。”
抱起蔡福尸体,步回自家军营。
便令收兵回城。
董平被卢俊义刺了一枪,肩头鲜血淋漓,率领败兵,拖枪曳旗,往莱州败走。
口中犹恨恨道:“待吾回去收拾人马,再来复仇!”
将近州界,忽然前面号鼓大震,杀出一彪军马。
当先一将披头散发,浑身皂甲,手持一口宝剑,左右百余黑衣鬼兵,集如乌云,正是混世魔王樊瑞。
董平见了樊瑞,亦不禁心惊,喝问:“汝欲何为?”
樊瑞大笑道:“董平,汝前番不曾听我言,落到此班田地;不思自省,反来犯俺青州,于路烧杀,作恶多端。今番便赵王卢员外肯放你,我樊瑞却不肯放你!快快下马受缚,饶你不死!”
说罢将左手一放,顿时阴风肃杀,黑衣鬼兵借着风势,一起席卷过来。
董平大怒:“不是你,便是我!”
拍马挺枪,上前死斗。
樊瑞看他来势甚猛,仗剑相迎。
董平右手持枪,杀到跟前,恨不得一枪戳樊瑞两个窟窿;然一目被箭于前,左肩中枪在后,他又惯使双枪的,如今独臂单枪,威势大减。
斗无十合,樊瑞回马便走;董平大喜,纵马上前。
两马头尾相接,平正欲刺杀,谁知樊瑞佯伏鞍,暗地取流星锤在手,窥得真切,回身飞打而出。
董平却也机灵,急侧身闪避,右手挺枪去拨;被樊瑞锤链勾住枪杆,一时抢夺不下,樊瑞已回身用剑劈来,董平只得弃枪闪避,单枪落地;樊瑞左手抖腕,流星锤划个圈,回荡过来。
平正圈马欲走,听得风声,急伏鞍躲避,背心早被擦了一下,大叫一声,口吐鲜血,几乎落鞍,只顾拨马朝西北逃去。
樊瑞待要尾追擒拿,忽听背后有人高喊:“樊瑞哥哥!休要伤了董平哥哥!”
樊瑞回头看时,却是病关索杨雄远远赶来。
樊瑞道:“杨雄哥哥,董平兴兵犯我青州,烧掠大宋子民,此乃谋逆之罪。莫非哥哥欲要保他,同我青州军交战?”
杨雄道:“我在莱州,惊闻董平哥哥前日出猎受伤,怒气冲冲,调军西去,便猜多半与青州的兄弟有甚尴尬。然都是命定手足,又是一朝之臣。便生误会,不难调解。乞哥哥看我面上,放董平哥哥一次。”
樊瑞道:“杨雄哥哥既这般说,兄弟岂敢不从?便请哥哥与我同回青州,见过赵王卢员外,再做分晓。”
杨雄道:“理当如此。但我奉皇上之命,任董平哥哥副将。今他一怒兴兵,挑起争端,而我茫然不知,已是失职。他此番回不得莱州,当往洛阳去面见皇上。我亦跟随而去,以替各处分辨。卢员外那里,择日赔罪。”
樊瑞道:“倒也使得。哥哥自去。”
杨雄谢了樊瑞,追赶董平去了。
董平所带齐兵见主将溃走,纷纷投降。
樊瑞一同带了,回转府城。
入城却见满目素缟。
赵王府中,蔡福灵堂设立,卢俊义率燕青、卢龙、卢凤及一干梁山上旧人,排列祭奠。
樊瑞惊道:“董平这厮,竟下此毒手!是我坏事,放他走了。他既往洛阳,必然搬弄是非。卢员外可急传令兖州各处,于路截杀,不容他走脱!”
卢俊义叹道:“他不顾手足情谊,擅杀兄弟,我却不可学他。我已将前番事端,具表叙明。董平便去洛阳告状,想宋公明非昏暗之人,岂便信他?樊瑞兄弟休再多言。”
却谓卢凤道:“凤儿,且随我来。”
卢凤心头忐忑,只得跟他离了灵堂。
父女两个进了书房,俊义坐下,唤卢凤近身,悦色问道:“那董平今日在阵前,口口声声说你是乱党,又指我勾结敌国,究是何事?想他素来无理,便因你与小乙伤他面目,怀恨胡乱诬陷,亦非怪事。若有隐衷,不妨说出,自有为父替你作主。”
卢凤垂下俏目,却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