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员外抬棺上京,我闻得兖州、青州等处兄弟,皆有义愤。小弟在兖州,恰与雷横、张横、解珍、解宝诸位哥哥会饮一番。
众哥哥都说董平入山寨后,贪杯好色之性不改,坏我梁山声誉。
如今又在自家兄弟前逞凶,竟至自残手足,实该万死。
又说若宋江哥哥不主公道,众兄弟便要一起进京鸣冤。
哥哥还需拿个良策,以安众心。
”
宋江道:“我已知晓,兄弟打探辛苦,可先回歇息。
待朕与吴家亮商议。
”
时迁退下,宋江复与吴用计议:“今番奈何?
”
吴用皱眉道:“董平做恶在先,卢员外独握重兵在外,又有樊瑞撺掇。
一旦借机起事,以‘诛董平’之名,率山东之兵西向,恐各州郡兄弟,多被他所惑。
京师兵马累战之余,实难保万全。
于今之计,只得舍车保帅。
”
宋江大惊道:“加亮莫非欲我为难董平兄弟!
”
吴用道:“非此,则大宋江山危矣。
”
宋江摇头道:“我等一百单八人聚义入汉,久经苦战,已折十之四五。
今安能同室操戈?
”
吴用道:“董平自行暴取死,杀害蔡福,不除他难解民愤。
且他身为公爵,握一州军政,而妄起兵犯邻境,烧掠百姓,杀害命官,非但大坏梁山义气,亦形同造反无二。
此非同室兄弟,实乃家国之贼。
陛下杀之,正宜顺天应人。
若不为此,则卢员外举兵西向,梁山兄弟对垒阵前,兼外有曹丕,内存马超,恐众人二十年血战得来功业,尽数葬送也。
陛下百年之后,又何以对诸位兄弟?
”
宋江听得悚然,只是摇头。
吴用叹道:“如以某言不切,可问庞士元。
”
宋江遂召庞统来问。
统道:“于今之计,除杀董平谢天下,别无他法。
”
宋江道:“董平与我也曾结义。
多年纵横,颇立战功,杀之不忍。
”
庞统道:“陛下今为天子,则秉天下之公,执朝廷之法,方为大义。
董平寻衅袍泽于朝,荼毒百姓于野,罪不容诛。
今若耽迷一二人义气,而使臣民离心,非明主之为也。
”
宋江道:“卢俊义今借董平之名,有提兵进京之势。
若朝廷先杀董平,是示弱于他。
恐更长山东气焰。
”
庞统笑道:“董平罪孽,虽乡间妇孺知矣,何待卢俊义张之。
今诛董平,显朝廷堂堂正正,岂助卢俊义分毫?
休言以吾观来,赵王并非不轨之人;就使他欲借此再兴名目,朝廷已诛一贼而彰天下,又岂惧他?
若首鼠不决,是干戈执于人,恐反致祸矣。
”
宋江闻言默然,半晌道:“谢先生教诲。
”
退回偏殿,终是不忍。
忽有吴用急进道:“陛下再不诛董平,大祸将临头也!
”
宋江惊问何故。
吴用道:“闻报河北魏军,都在秘密调动,屯集河内。
必是卢员外暗结魏军,欲借机起事。
若不早决,被他两路夹击,洛阳岂能抵挡!
恐大宋社稷,毁于一旦!
”
宋江惶惶道:“加亮之策,实是正论。
然董平擅杀兄弟,我等罪之;今董平投我处避祸,若我先动手杀之,终有负梁山义气,恐兄弟心中议论。
”
吴用道:“如此却难。
”
次日传董平入见。
平带剑进后殿,见摆开一坛酒,两盘菜肴。
左右无人,唯吴用在侧。
此时董平伤势得安道全医治,大致已愈。
然一目仍篎,面上疤痕犹存。
见了宋江,倒头便拜:“臣见过陛下。
”
宋江笑道:“自家兄弟,何须多礼。
”
招呼董平坐下,开了酒,满斟三碗:“青州之事,今日便同兄弟分个公道。
”
董平道:“全仗哥哥做主。
”
宋江点一点头道:“我已查明。
卢员外所收卢凤,确是关羽之女,且已畏罪潜逃。
兄弟所言,并无虚假。
”
董平大喜道:“哥哥圣明!
还有卢俊义前番阻我去青州,便是违旨;今使燕青伤我一目,又起兵夺我莱州,俱同造反。
哥哥岂能容他这般妄为!
”
宋江话锋转道:“然近者青州有文告来,兄弟看如何。
”
便将蒋敬所附檄文,递给董平。
平接过细细看了一遍,面如土色。
抬头道:“哥哥,此卢俊义污蔑之词,不可信之。
”
吴用道:“然则蔡福兄弟是何人所杀?
”
董平惶然。
宋江叹一口气道:“兄弟,你平时性子,我也晓得。
独不该做这般事情,却让兄弟们义气上如何交待?
”
董平魂魄荡散,俯身叩首,长跪拱手,强作沉声道:“哥哥,看梁山义气,救我一救!
”
宋江亦起身,搀扶董平道:“死者已去,生者焉能再相残杀?
兄弟你且喝了这碗酒,我等慢慢商议一个法儿,终要将这场是非弥补过去。
”
董平端起酒一饮而尽:“这番蒙哥哥相救,日后必粉身碎骨相报!
”
宋江看他放下酒碗,缓缓道:“卢员外拥兵数万,麾下能征惯战之将甚多;今仗为蔡福兄弟复仇之旗,若率军进京,恐梁山兄弟内战,反将贼人得利。
兄弟呵,今唯有借你一物,可退山东兵。
”
董平问道:“哥哥欲借何物?
”
宋江切齿道:“借你项上人头,以安众心!
横竖你做下祸事,休要推托!
”
董平闻言如雷轰顶,亦切齿道:“宋江,今番不是你,便是我!
”
拔剑出鞘,待要挥出。
一旁吴用早甩铁链,缠住剑身,一面高呼:“董平造反,花荣、铁牛何在!
”
便听哇呀呀怪叫,李逵挥舞板斧,撞入殿来,便奔董平。
此时宋江已自倒在地上,连呼:“铁牛救我!
”
董平待抽剑迎敌,忽觉双腿无力,头目眩晕,暗叫:“不好!
”
未及应对,殿后倏地一箭飞来,正中右臂,宝剑坠地;转眼李逵已到跟前,只一斧,血花飞溅,董平人头滚落。
可怜英雄双枪将,风流万户侯,到此做了洛阳宫中一鬼,至死糊涂。
有诗叹道:强为骄横暴为贪,翻教众人肝胆寒。
一死不赎背义罪,孤魂无路聚梁山。
是夜,宋江召洛阳之梁山兄弟,乃武松、刘唐、戴宗、秦明、李应、杨志、项充、安道全、朱武、龚旺、丁得孙、单廷珪、魏定国、时迁、邓飞、陶宗旺、杨雄等人。
众人齐聚后殿,宋江出来,忽号啕大哭。
众人面面相觑,出言劝时,宋江含泪道:“今日我召董平兄弟入殿,询问蔡福兄弟之死;不料言语不合,他竟先拔剑相斗;幸得花荣、铁牛救护,却将董平兄弟杀死。
梁山兄弟手足自残,惨至此也!
我心何其痛哉!
”
一边大哭。
李逵愤愤道:“军师告俺,说宋江哥哥召见董平,怕他行凶,因此使俺与花荣哥哥伏在殿后。
果然董平这厮狠毒,拔剑要砍宋江哥哥。
被俺铁牛劈了,正是死有余辜!
”
宋江哭诉道:“此我之罪也!
”
涕泪涟涟。
众都感动,武松先道:“宋江哥哥,董平身在石碣书之列,而擅杀自家兄弟,背盟负义,已无人伦。
今恼羞成怒,又欲害哥哥,正是自取灭亡。
铁牛兄弟杀的是。
”
朱武亦道:“董平为封疆大员,先挑衅青州,复袭杀命官,今又仗械行凶于后殿,按国法也是一死,况他自绝于手足乎?
哥哥休愧疚。
”
一番劝说,宋江方止泪。
忽地敛起容颜,喝令:“将杨雄拿下!
”
杨雄大惊:“哥哥,拿我作甚?
”
宋江含泪道:“兄弟,莱州之变,董平兄弟擅起凶杀,使梁山手足,相互浴血;你为董平副手,多少总有预闻。
今卢员外传檄天下,隐然有问罪京师之势。
曹魏又进兵河内,窥测洛阳,形势凶险。
董平虽死,焉知山东兄弟,是否意足?
无说得,唯借你往卢员外军中说话,以顾全梁山义气。
倘有委屈,尽在哥哥一人!
”
左右武士上来,拿下杨雄,拖出后殿。
左右好汉皆若木鸡,片刻,武松嚷道:“这是何理!
哥哥,山东兄弟纵有隔阂,当以善言相劝;如何反把杨雄兄弟送去抵罪?
”
秦明、项充、刘唐等也随着喧闹。
却见吴用出来,谓众道:“诸位兄弟不必惊扰。
想卢员外居梁山次席,通情达理,非妄伤无辜之辈。
董平作乱,祸患深远,不怪山东兄弟心有恶意。
然只要杨雄兄弟自身无辜,前往卢员外驾前辩解,必然无事。
”
武松瞪吴用道:“加亮,俺便知是你主意。
你自家畏山东兵强,却把杨雄兄弟推去替死,说甚梁山义气,分明是贪生怕死,火上加油!
”
吴用凝看武松,缓缓道:“谁言我贪生怕死?
卢员外亦是石碣书上兄弟,义气深重;今番使杨雄去,不过辩个明白。
青州又非龙潭虎穴,如何轻言生死?
宋江哥哥本欲亲去,我以天子之尊,亲见诸侯辩诬,非合礼仪,更恐庞士元、彭永年辈见笑,故请代往安抚山东。
卢员外倘真有异心,第一个便要取我性命;然梁山义气既坏,我一人生死,何足叹息!
”
一番话说得众人无言。
宋江带泪道:“不劳加亮,还是我自去为好。
”
吴用道:“哥哥休再做儿女态。
大宋朝廷,尚须哥哥坐镇。
且疏虞万一,不可不备。
设我有甚好歹,众兄弟好生辅佐公明哥哥,莫念我的恶处!
”
言迄,团转深深一揖。
众好汉皆默然抱拳做答。
再说卢俊义用樊瑞计,使人押蔡福灵柩进京;一面密传各州,整备兵马以防不测。
俊义自往兖州扎下行营。
忽报大司马吴用引数百人,护着一辆囚车,自洛阳来见。
俊义略出意外,吴用已昂然入帐,高声道:“圣旨到!
赵王卢俊义接旨!
”
俊义、樊瑞等忙下跪,吴用宣旨云:“查有齐公董平,横行不法,至纵兵围攻邻州,屠戮庶民,又杀青州衡军中郎将蔡福,罪同谋逆。
赵王卢俊义仗军平乱,代朕执法,甚慰朕心。
今将董平褫其爵号,斩首以徇。
特告赵王,嘉其忠勇,当尽心皇道,勿生慵倦。
”
宣毕,卢俊义、樊瑞起身,俱各一惊。
吴用从人便将董平首级函送以观。
俊义不禁咋舌,吴用复以兄弟唱喏,凄然道:“陛下以董平、蔡福之事,夜不安寝。
今遣我来,与员外作个交待。
董平首级在此,更将杨雄槛送后营,任员外发落。
员外一番义愤,今可消矣。
惟我梁山手足,自相残杀至此,不但令公明哥哥难受,亦使兄弟们寒心。
”
卢俊义也觉伤感,低头道:“加亮远来辛苦,且先歇息,今夜略备薄酒,与加亮洗尘。
”
吴用道声:“惭愧。
”
行礼退出。
吴用出后,樊瑞谓卢俊义道:“今兖州、青州、徐州兵马皆已备齐,莱州亦为我接管。
南皮臧霸亦有密信发来,说愿助殿下攻洛阳。
宋江既杀董平,是自承其非。
大王可先擒吴用,断宋江一臂。
就势杀上洛阳,顺取江山,岂不快哉?
”
俊义道:“先生此言差矣。
董平无道背义,公明已诛之,足见其心尚有正义。
梁山义气深重,我岂忍勾结曹魏,而叛手足?
”
樊瑞冷笑道:“大王果然忠厚。
宋江杀董平,乃势不得已。
以此看所谓梁山义气,既以谋逆之罪杀得董平,又岂杀不得大王?
”
卢俊义沉吟半晌,道:“且不说他。
杨雄兄弟被他送来。
我想董平为祸,止在一人。
杨雄兄弟虽为莱州之副,必非同谋,不当为难。
”
樊瑞道:“此言甚是。
宋江送杨雄于我,无非做替罪羊。
大王若杀杨雄,正中其谋。
他已舍董平一命,涤他恶名;又欲借杨雄一命,坏我清誉,岂能由他?
以愚见,大王可厚待杨雄,则宋江之谋败,而我数利兼收。
”
俊义便往后营。
见杨雄在囚笼内,衣衫污秽,须发蓬乱,面容憔悴。
卢俊义惊怒道:“吴家亮如此无情!
”
杨雄见了俊义,在牢内高叫:“员外!
董平哥哥造反,皇上欲杀我顶罪,乞员外救我!
”
卢俊义急令左右:“快快开了囚笼!
”
杨雄放出,拜倒卢俊义脚下,哭诉道:“小弟虽副莱州,董平哥哥造反之事,一概不知;员外莫信谗言,小弟实在冤枉!
”
俊义扶起道:“兄弟,昔日我落难大名府,亏你与石秀兄弟相救。
今石秀已逝,我岂能忘你恩德?
在洛阳倘不得意,便随我镇山东如何?
”
杨雄大喜:“哥哥之恩,末齿难忘!
”
卢俊义叫他去了镣铐,沐浴更衣,夜来同赴酒宴。
当晚,俊义摆酒相待吴用。
陪同有樊瑞、解珍、解宝诸好汉。
杨雄亦上座,吴用也不见怪。
酒到酣处,吴用道:“此番董平作乱,亏员外勇武明睿,得弭大祸于无形。
陛下不日降旨,以员外督东部军事,好扫平曹魏,一统天下。
”
卢俊义道:“惟愿如此。
杨雄兄弟与董平之乱无关,今我欲留他在山东,却请加亮禀过。
”
吴用笑道:“我本知杨雄兄弟无辜,奈国法无情,今员外肯保,最好。
且杨雄原随员外潜伏青州十余年,又有何不便?
朝廷处我自分说。
”
于是尽欢而归。
吴用回洛阳复命,蔡福灵柩,则在兖州归葬。
董平罪状,由朝廷诏告天下,诸州俱以赏罚得当,各处窃窃,隐然冰消。
卢俊义暗使各处军马归营,自返青州。
樊瑞于路犹喋喋哀叹:“此番携蔡福之死,问奸臣之罪,统四州之兵,席卷天下,最是良机,大王弃如敝履。
恐他年追悔无及。
”
俊义一笑置之。
正是:地平含恨卧荒野,天立逞凶丧朝堂。
混世得机难乱世,赵王始信非吴王。
山东事息,曹魏河内之兵,亦自退去。
列位看官要明,河内之兵,乃是魏大将军曹真闻大宋有分崩之险,故兵屯河内;若宋江发洛阳之兵战山东,便好乘虚攻取。
今见机会失去,自然退回。
惟司马懿谓曹丕道:“宋卢不和,此番明矣。
虽暂杀董平而平一端,后必复生猜忌。
我等可再用反间计,推波助澜,使他相疑,则于国大利。
”
曹丕从之,使司马懿自安排不提。
卢俊义回青州赵王府,燕青迎着:“主人此去如何?
”
俊义道:“朝廷颇知是非,斩董平以平天下之愤。
又将杨雄兄弟付我,我以董平作乱,无关他人,留在身边。
加亮亦赞。
”
燕青闻,独默然。
入夜密见卢俊义道:“主人镇山东多年,颇立功勋。
今董平已诛,祸乱暂平,朝廷亦有恩赏。
何不激流勇退,以全身名?
”
卢俊义道:“小乙何这般颓然?
”
燕青道:“莱州之祸,非出偶然。
董平虽死,主人若不识进退,去不远矣。
”
俊义笑道:“小乙多虑。
看朝廷处置此事,可称英明。
吴家亮虽好弄权,秉公执法,并无偏差。
董平原本便是后进,人品低劣,故为此乱。
今已平息,正好手足和谐,养成士气,长驱河北,混一天下。
何必轻言进退?
”
燕青慨然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