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然用手抚住墙壁,阻止了下滑的身躯。然后他抬起头,仰望着天花板,上面有精致华美的一只水晶灯,我不知对他而言,这已经看过多年的一只水晶灯有什么值得如此凝视的,或许,他只是不想看着我而已。
“你走吧。”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半天,终于吐出了这句话。声音听上去,勉强是平静的。
“为什么突然要我走?”
“签了离婚协议书,你走吧。”
“理由。”
“简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你我心知肚明。”
“我不明白!!!邰杨光,我跟你到美国来不是为了跟你签离婚协议书的,那个东西要签在哪里都是一样签。”
“你是过来躲段志海,躲简单的,不是吗?”
“是。”我坦诚地答道:“我承认有这个因素。可如果只是要避着他们,我可以有很多种办法,不是一定要跟你到美国的。”
“……”
“我来,不是看你放弃。而是我想要一个结局。就算我跟你的婚姻只是一场笑话,这场笑话也不能不明不白的结束。”
“结局……”
“是,结局。”我肯定的,一字一顿的说。
“好,好,那就一起,看看结局到底是个什么样子的。”
我重重地点头,走到他跟前,伸出手,将他的手轻轻握住,两个人的手都很凉,连相互取暖似乎也不能够。
他的目光终于从水晶灯上移到了我的脸上。
“其实我一直很喜欢诗经里的一句话。”我露出一丝微笑,道:“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他怔了一怔。
我接着道:“我总记得,我俩第一次的牵手,是在个下雪的日子,白色的雪,很美。我想美国的雪一定也很美,如果可能,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牵着手,在自由女神像旁边一起赏雪。”
他突然一把将我熊抱住,我猝不及防,只觉他的手臂牢牢地箍紧了我整个身子,他的脸紧紧地贴住我的耳朵,他的唇在我的头发上摩出沙沙的声音。我轻轻挣扎一下,连呼吸都困难。
可我觉得心里很快乐很开心,很想很想永远这样呼吸困难。
“今晚别睡客房了。”
“不,我坚持。”
“为什么?”
“我要,至少你对我的爱情,是爱不是欲望。”
作者有话要说:汗,有读者以为这章是末章,这里解释下,不是的哈。
我想要一个结局——这是女主的一句台词而已,结局咋样,还没到捏。。。。^_^
第五十七章
amy深度昏迷了三天。
这期间,邰杨光并没有很轻松。当amy的病情举起了白旗,以她在纽约州的声望,或者说至少是她所拥有的财富给她带来的声望,看望的人即使不能说络绎不绝,至少一天也得好几起。
而且在这个时候来看望的人一般都有一定的地位,大部分属于混得比较风生水起的华人。在国外,华人就是一股绳,不仅在生意上经常互相往来,适当的时候也能互相帮助。
因此,作为amy名义上的外甥,邰杨光当然不能怠慢。他需要好好地表现,使得将来的继承尽量成为少被人道是非的话题——当然,他和amy的那层地下关系,恐怕也不算得很稀奇的八卦了。
而从邰杨光应酬的增多也更能看出人的势利性。
之前,amy还清醒着,我又忽冷忽热的,他不够大胆,总是有意疏远这些活动,如今逢迎巴结的人来了,联络感情的人来了,他的胆子也大了,也要为将来大展拳脚打基础,商场上嘛,总不是讲究所谓的互利互惠,各取所需。
那天交流之后,我的心境有所放松,和邰杨光的关系也大有改善。至少不会相峙得那么辛苦。
我想顺其自然地发展,并且真心的期待amy告诉我真相的那一天。
在这之前,我并不想陪同邰杨光出席任何应酬。况且我本身也非常不喜欢应酬。对于生人,我交际的渴望很浅。除非为了达到某种目的。
之前和老男人们在一起的时候,名不正言不顺,带我出席应酬他们非常慎重,我恰好正需要他们这份慎重,倒乐得和平。
现在邰杨光想带我出席的这些纸醉金迷、衣香鬓影,我避之唯恐不及。
还好,他没有勉强我。
于是晚上的时间也充足地空了出来。
独处在不属于自己的家里,任凭黑夜寂寞的流光洒遍心底,仿佛留白,有些无所适从。
这时,我意外接到了一个陌生的电话。
诺基亚的标志性铃声响起的时候,我呆了一呆。很久没有接到外人的电话了,默认的铃声听着觉得格外陌生。到恍惚过来,赶紧从包里面翻出手机。但铃声已经止息了,上面是不熟悉的座机号码。
我到美国后换了手机号,深居简出,没有向不相干的人透露号码。
知道这个号码的,无非两三人。
邰杨光的号码是存着的,是另设的音乐,他也不会用座机打我电话。
盯着那三个字又发了好一会呆。
除了姐姐和段志海,没有人会拨我的这个号码。
一堆问题蜂拥至脑海。
他们谁到美国了?这时打电话过来干嘛?他们现在怎么样?老渡的案子判下来没有?
然后,最后一个问题,也是最需要立即处理的问题——我要回过去吗?
我踌躇了下,还是觉得应该回过去。
不然,就是心虚。不然,对方也会担心。
按上绿键,再按,还没听到“嘟”,就已进入通话状态。
看着屏幕上的秒钟已经开始计数,我又呆了一呆。然后反映过来,不过大家同时按下了通话键,所以瞬间接通。
话筒凑到嘴边:“喂!”
对方也“喂”。
异口同声。
我一笑,那边同时传来对方因为笑呼出的气息冲在话筒上的声音。
“现在还好吗?”
“现在还好吗?”
“……”
“……”
怎么这样巧合,每一句话都同时说,每一个字都一样,连沉默都默契。
后来他先道:“简双,我现在在纽约。”
“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专程来看我的。”
“我如果这样说,你会不会觉得很愉快?!”他语气轻松。
“呵呵。”我笑:“我知道你对我没那么好。怎么样,姐姐的病没再犯吧。你的伤也该全好了吧?”
“都还好。你姐目前病情比较稳定,姗姗也上学了,至于我,早就没事了。”
“不好意思,上次没等你出院,就提前走了。”
“你跟我说这些客气话。”
“应该的。”我拿着手机,走到窗边,俯瞰夜幕下的霓虹闪烁,车流如云。纽约的夜晚,繁华得醉人。我试图在来往匆忙的人中搜寻熟悉的身影,即使明知那是徒劳无功。
唯一只有这看不见的无线的网络,在同一个城市将两个不相见的人牵引到一起。
但语气仍保持刻意的疏离,以致显得有几分冷漠:“毕竟事情由我们而起。对了,老渡判了吗?”
他那边声音黯沉:“还没。不过也就是程序上的事情了。”
“他是为了救我们,出发点是好的,就不能酌情轻判吗?!”
“你知道,是他自己把以前的事情都承认了。”
“……”
“呵,你现在还好吗?”绕来绕去,他还是绕到了第一个问题。
除了寒暄,除了他人的事情,我们似乎已无话题。
“那个女人不太好对付,不过她快不行了。”我回答。
“杨光呢?”
“你是想知道他对我好不好吗?”
“你看我。”他在那边笑:“这真是个多余的问题。”
“你如果想了解我现在的生活状况,你在哪里,我告诉你,我住的地方怎么走。”
“不用了。”他道:“我正好有一单生意在这边,所以过来了,现在差不多谈好,准备离开,想着你在这儿,本来没什么事不想打扰你,可想了想,还是给你打个电话吧。”
“嗯,随你。”我感觉到了我俩如此一致地彼此疏离,这份默契让人感慨。
“那我就挂了,再联系。”
这时,一抹瑰丽的光芒,似乎是对面高楼上的广告灯,姹紫嫣红地,扫过了我的眼睛。
这影响了我——生活不该是只有这样静寂的黑,要多点颜色姿彩。
于是,我在他礼貌地等候女士先挂机的时候,对着空气暧昧地说了一句:“好,杨光,就来了。”然后对着话筒道:“我也得挂了,他叫我一起洗澡呢。嗯,bye!”
“bye。”
我开始想象他挂电话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四平八稳,还是怅然若失……我坚定地相信是后者,然后就觉得开心起来。这么一个晚上找了这么一个开心的理由,便不再寂寞。
第五十八掌
在接到段志海电话的第二天,amy醒了。
很多癌症病人会在持续性昏迷后直接走向生命的消亡。我看得出邰杨光很乐意这样的发展,然而他终究没有那运气。amy挺下来了,就算只是我们常说的“回光返照”,也足够做一些让邰杨光胆战心惊的事情——比如,临时改变遗嘱。
她醒了后,第一个被叫进去陪她的,居然是我。
进病房之前,邰杨光站在门侧,深深望了我一眼。
我心领神会,主动伸出手,将他的手握了一下,朝他微微一笑,就转身进去了。
我走进去的时候,正看到她站在窗子边。这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站起来,真是小巧的一个女人,比我至少矮了半个头,如今瘦得很,衣服穿到身上都是蓬蓬的,但她站得笔直,看上去精神非常好,连惨淡的脸上也稍微有了些浅浅的血色。
“我昨晚做梦梦见那家伙了。”她开始盘弄一瓶花,我走近了看,那些花都是娇艳的鲜花,有的上面还带着露珠,像是刚从花园里采摘来的。
她现在体质极其虚弱,医生本来不许她接触这些敏感的东西,现在也开禁了。
我不由唏嘘。虽然对她毫无感情,不会为她的死去感到难受,可任何一条生命眼睁睁的看着消逝,总归是不舒坦的。
“那家伙?”我应着她的话。
“死了的那个。”她很快将那些花弄成了一个优美的形体,然后看自己的作品,很满意的样子。
“您是说——”
“没错,就是郑卫国那阴曹地府的贱人。”她咬牙切齿地道:“这时候梦到他,真要带我去了?!”
“哪有这种事,您别想多了。看上去您的病好了些呢!”我随口安慰了句。
她的目光从自己的作品上转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道:“邰杨光给你说了多少甜言蜜语?你一直很为着他。”
“啊——”我不明白她突然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她道:“男人都是花言巧语的东西,想得到你的时候拼命说,得到了不屑一顾,去跟新的女人说。他跟他舅舅样子长得像,心眼儿更是一般的像。”
我终于明白这位舅妈为何独独选中了自己的外甥,只不过因为他长得像她爱的男人。外甥像舅舅,是常见的事儿。只是鲜少有人因为这份相像,而带来截然不同的生活。
当然,邰杨光也可以选择不要这份截然不同的生活。
钱只能支配奴隶,而不能支配人。
我慎了慎,觉得她有倾吐的欲望,而我正好有倾听的欲望,决定主动打开局面:“其实我很想知道您的故事。您不介意的话,我很乐意倾听。”
她瞟了我一眼,道:“你很聪明,你这种女人,不应该是被男人控制的。”
我微微一笑,道:“谬赞。”
“你应该知道我和邰杨光的关系吧?”她问。
我点头。
“是凌钺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告诉你的?”她又问。
“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我记得大理那间医院,他藏在四季青密密匝匝的叶子里,发出一声长长叹息。然后,他清清楚楚地跟我说:“我离开的原因就是这么俗气”。
“你可以接受?”她继续问。
“我现在就站在您的面前,您阅人无数,如今就看着我,您觉得我接受了吗?”我没有直接回答。
她笑道:“你也是个难缠的女人。”
“那您呢?!”我试探性地道:“也许我可以跟您学的东西,很多,是不是?”
她看我的眼神开始变得不一样起来,没有说话。
气氛凝滞。
我正在努力地做一个演员,如果冷场,会致命性地影响我的发挥。
我又道:“比如,您的丈夫另结新欢之后,在没有子女的情况下,您怎么还能继承他所有的财产。”
她久久地看着我,然后慢慢地笑起来,越笑越开心。
笑得我的心如擂鼓般,我极力让自己镇静。
她大概有些累了。自己走到床上,和衣半躺。
我走近她,伸出双手放到她的肩上:“我来帮您按摩。”
“谢谢。”
“你真